小溪 第2章

作者:南洋咪师傅 标签: 近代现代

阿赞古怪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笑还是同情。

“探猜,你是一个好拳手,值得一场久违的胜利。坤提拉是个好人,他的场子里从来都没出过人命,伯纳的地下拳场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不论输赢出场费一万美金起,一万美金,十场,在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的命能值十万美金?醒醒吧,有的是人想上,能给你机会上场,已经是坤提拉的恩赐,但是你给他的回报还不够。”

举起的手机摄像头随着主人一齐战栗了一下,小溪咬紧了舌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来。他只见过提拉一次,却已经从很多传闻中听说过他,比他的大哥和父亲更加铁血手腕,残忍无情。

门缝里,阿赞的身形晃动了一下,离开了镜头,像是弯下腰在和另一个人耳语什么,小溪听不到也看不到,直到里面传来走动的声音,他才慌忙躲进了楼道的阴暗处。

阿赞听到了脚步声,离开时转头朝他藏匿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是没有过来查看,拎着手机晃荡着离开了。

他一离开,小溪立刻从楼道里跳了出来,直奔休息室。

探猜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孩跳了进来,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胸膛随着呼吸大幅度起伏着,眼睛却死死盯着自己。

“小溪?”

小溪看见桌子上的东西了,是一支装在匣子里的针剂,贴着一张标签。

他的眼睛红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想要说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最后抬起头,看着探猜那张晒得黝黑沧桑的脸,憋出一句:“大哥,加油,一定要赢。”

威拉旺的名字像一座大山,镇压着千万只像他这样微不足道的蝼蚁,碾碎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探猜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东西收到背包里,准备离开,走到小溪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你呀,为什么没有跟着巴颂一起走。”

然后顿了顿,盯着他看了片刻,笑着说:“我们小溪下个月都要成年了,快点长大吧。”

这是小溪最后一次见到探猜,因为第二天晚上,他就死在了擂台上。

第3章

探猜是小溪进入俱乐部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虽然年长他许多岁,但是比赛经验丰富且性格随和,称得上除了巴颂之外的第二个师傅。他的死成了压在小溪胸口的一块巨石,那段记忆和存在手机里的视频是他夜夜噩梦的来源,折磨得他终日不得安宁。

一个炎热潮湿的夜晚,当他再次从血淋淋的梦中惊醒,睁眼看见铁皮房子低矮的顶,耳边是五岁的小外甥均匀平缓的呼吸,转过头,曼谷郊外的夜格外明亮。姐姐去世后,他成了小外甥唯一的依靠,这个柔软的牵挂也成了他怯懦的来源。

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相依为命。

小溪把熟睡的外甥搂进怀里,想起探猜,埋首在小孩柔软的头发里,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花了一些事件把所有能够找到的证据都整理好,借用了朋友的二手破电脑,打包进了U盘,和自己攒下的一笔积蓄一起,亲手转交给了探猜的妻子瓦琳。瓦琳是个病人,从认识她开始,就在无止尽地住院,等待器官移植,这也是探猜铤而走险去地下拳场打裸拳的原因。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毕竟太年轻了,尚未经历过真正的风浪,只是这个秘密让他压抑太久,急需一个宣泄口,而探猜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理所当然且合情合理地应该知道他死亡的真相。

很快,瓦琳就告诉他,她把证据提交给了曼谷的警察。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小溪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热浪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当时他还在巴颂开在乡下的拳馆里训练,听到瓦琳的话之后,立刻跑出了门,大声劝阻她:“不,姐,那是送死,我们都会死的!”

瓦琳态度坚决:“他死了!他死了,除了我谁也不会追究真相!”

“还有我,我也会!”

瓦琳的抽泣停了下来,似乎被这句话震住了,小溪急切地想要告诉她:“但不是现在,提拉马上就会知道,他会弄死我们的,求求你,再等等,我会找到可靠的人,一定会替哥报仇!”

瓦琳沉默了很久,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方才还在血管里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下来,小溪捏着手机,意识到提拉早晚会找到他这里,叛徒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的猜测很快成真,拳馆第二天就迎来了威拉旺家的大检查,小溪看见阿赞带人进了安保室调取了所有监控,当天出入过拳馆的人都被挨个儿询问。

轮到小溪时,阿赞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他,问:“那天中午,你为什么没有跟大家一起出去吃饭?”

小溪面露难色,小声说:“我尿急,去厕所了。”

“有人看到吗?”

小溪摇头:“我不知道,中午大家都出去了,厕所里只有我一个。”

最后,阿赞并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小溪松了口气,却摸不准新老板的脾气。他冒着风险给瓦琳传递了信号,让她快点离开泰国,最好去C国躲避一段时间,可是瓦琳再也没有回过他。

提拉的排查步步锁紧,小溪知道他早晚会知道是自己干的,甚至他怀疑他早就知道是自己干的,只是忌惮阿南和巴颂。

最后一次询问,是在一处郊区的别墅,下午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小溪被带去了提拉的书房,拘谨地站在一张大桌子前。

提拉穿得很随意,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洁白的皮肤。他是个混血儿,又常年在室内养尊处优,不像大部分当地人那样黝黑。

他站起来走到小溪面前,笑咪咪地弯下腰,问他:“你叫小溪是吗,没有大名吗?”

小溪发育得比同龄孩子更晚,去年才开始窜个,身高只到他的耳垂,这样紧紧贴着,压抑地喘不过气来,只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户籍,没人给我起大名。”

“小溪,那么告诉我,那天中午你去哪里了?”

小溪抬起头,左右环顾,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氧气好像被谁吸走了一样。

第4章

“我去厕所了。”

“哪个厕所?”

“一楼更衣室边上的。”

“第几格?”

“我不记得了。”

“善帕拉说他中午也去一楼的厕所了,为什么他没看到你?”

小溪看着他锐利的灰眼睛,摇摇头,说:“可能不是一个时间,我真的记不清了。”

提拉盯着他的脸,没有再继续提问,小溪被他盯得浑身难受,恨不得马上就转身离开,忍无可忍想要偏过脑袋,忽然被对方伸出的一只手掐住了下巴。

“真漂亮,小溪,有人说过你漂亮吗?”

小溪被夸得毛骨悚然,说:“没有。”

“哦,是吗?”提拉没有松开他,淡淡地说,“阿赞说俱乐部选你去打给游客的表演赛,因为你好看,大家都很喜欢你,经常有游客花钱和你合影。”

小溪抿起嘴,不想说话。

“你这个小撒谎精。”提拉冷酷地推开了他,小溪被推地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关起来吧。”

直到被拖进地下室,小溪才知道他说的关起来是什么意思,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提拉对付不听话的人常用的手法,唯一庆幸的是提前把外甥送到巴颂家了。

曼谷的7月依然闷热潮湿,地下室总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像是哪个角落里烂了一只老鼠,小溪虽然害怕,但也心大,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只好靠着墙壁和一口冰凉的水缸,不知不觉睡着了。

光明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他只呆到了第二天,地下室的大门就被粗暴地打开了,小溪从睡梦中惊醒,只能看见门口刺眼的光扎进黑暗,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有人打开了灯,提拉大步走下阶梯,慢条斯理地踱到他的面前,干净的皮鞋踩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停在了缩成一团的小溪面前,居高临下,灰眸里毫不掩饰探究,问:“你有点面子,阿南亲自保你。”

小溪怔了一下,自己也没想到,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阿南是他十五岁出来在码头工作的时候,掌管莲花内河码头的老大,后来才知道他也是老威拉旺的心腹。两个人实际交集不多,可是每一次都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转变。他也曾揣测过对方的目的。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虽然从小因此吃到的红利不多,也不乏对他别有目的的接近,但是阿南绝不是为此。

提拉又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弯下腰,粗暴地抓住小溪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他的脸,还没等小溪回答,就攥住了他的衣领,猛地将他提了起来,按在墙上。

小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努力踮脚才能够到地上,惊慌中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扫过倚靠了一晚的水缸。

昨天夜里一片漆黑,现在灯打开了,他第一次看清缸里是什么东西,顿时又惊又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

提拉抚摸着他的脸,修长的脖子,尚未长成的少年人的肩膀,后者恶心地闭上了眼睛,克制不住地战栗着。

他听说提拉身边也有好看的男人,可是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可能,他和他们不一样啊。

“算了,阿南保你,是他的事情,”提拉轻笑,在他耳边低声道,“管住你的手,否则还有机会来这里。”

说完,温柔地松开了他,小溪差点瘫到地上,只能靠着墙壁大口喘气,不敢再看那口水缸一眼。

提拉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弯下腰在手腕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小溪,阿南太老了,你值得找一个更有权势的主顾,随时可以打来电话。”

第5章

小溪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环顾左右,没有看到那口水缸,只有亮着温馨暖色灯光的酒店豪华套房内饰,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司机给的房卡,和漂亮的脸完全相反的粗糙手指在房卡上摩梭着,来回擦拭上面的图案,位于市中心地标性质的顶级酒店。他以前路过的时候还曾经幻想长大后发了财可以住进来,没想到以这样不堪的方式进来了。

从提拉的别墅离开后不到半个月,阿南就失踪了,恐惧再次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噩梦的内容从探猜变成了那口水缸,又或者他们同时出现,让他在简陋的铁皮房子里辗转反侧。

外甥居伊也发现小舅舅的心事,调皮捣蛋的五岁小男孩难得懂事,蛄蛹进他怀里,说:“舅舅,你缺钱的话,我可以不去上幼儿园。”

小溪难受得如鲠在喉,捏了捏他的脸蛋,说:“别担心,舅舅有钱,有很多钱,能让我们两个都上学。”

提拉留下的手机号当天就被他洗掉了,但是那天的话始终挥之不去,小溪一个人时总是会反复地想,以前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浮上了心间。

如果非要卖给一个人,绝不能是提拉,早晚会被弄死的。

他得找一个新的靠山,最好能带他离开泰国,去一个安全的国度。

小溪没敢用主卧的大浴室,跑到另一间客房洗了澡,洗完发现没带干净衣服,只好把穿来的工作服又套上了,洗脸的时候抬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稚气未脱,可要是走出去,哪怕世间审美万千,是任何一个人第一眼见到都不会否认的好看。

七月初的时候,他成年了,师娘特地给他买了一个双层的奶油蛋糕,大家围着木头桌子给他唱了生日歌,他许愿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是现在却和愿望背道而驰。

小溪窝进被子里没骨气地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有点困,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于是暂时把难受抛到了脑后,跑到套房的客厅里找吃的。

李赫延回到下榻的酒店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史蒂芬在车上一直叽里呱啦地和他讲威拉旺家的小儿子的坏话,他心里想着那场比赛,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一到酒店就迫不及待地把他甩在了车上。

最顶层的套房有专属电梯直达客厅,电梯门打开时,看见屋内的场景,他愣了一下,才迟疑着迈出去。

上百平的横厅灯火通明,冰箱和零食柜大剌剌地敞着门,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犯罪分子留下了空饮料瓶、薯片袋、咬了一口的果干……

甚至酒店赠送的迎宾水果都被啃得干干净净,李赫延走到茶几旁瞧了一眼,发现这个犯罪分子胃口挺好,就是不爱吃榴莲干,一袋混合果干吃得干干净净独独剩下了榴莲。

他倒也没生气,想到刚才离开拳馆时,提拉说往他床上送了个人,虽然他当场拒绝了,可能没来及的通知到人。

对于这些身处下位的普通人,李赫延总是充满着高高在上的耐心,不屑于对他们大发雷霆,并且也不吝啬于给予一些浮于表面的礼貌。

仅限于他为数不多的耐心还在的时候。

他把刚才坐车时披上的外套随手扔到了沙发上,走到套房的主卧前,推开门,果然看见床上趴了一个人影,看着个头不大,身形修长,脖子上还套了一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