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 第54章

作者:南洋咪师傅 标签: 近代现代

李赫延陪奚齐进了休息室,等了一小时,透过窗玻璃看见即将乘坐的那家飞机从跑道上起飞,冲向了万米高空,才终于等到了工作人员的通知。

对方告知他们暂时无法离境,需要等待法院的进一步通知。

奚齐猛地抬头,看向李赫延,对方神色平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丝毫怒气,只是温柔地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道:“我保证你没事的,你又不是杀人放火,天塌下来还有哥给你顶着。”

“你会回国吗?”奚齐忐忑地问。

李赫延把他抱进怀里,只是说:“哥和你一起回去。”

回市区的路上,奚齐蜷缩在后座上,脸朝着窗外,眼巴巴地望着外面拥堵的车流,假装眺望远处的风景,实际上视线根本没有聚焦。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苍白的脸,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此时黯然失色。

他茫然地思索着,到底是谁不想让他离开曼谷。

就算是遇见李赫延之前,他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通了天了也惹不到什么大人物。唯一一次……唯一一次是探猜。

奚齐猛然想到了什么,浑身冰凉。

李赫延一直在观察他,见到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便握住了他的手,把车内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问:“还冷吗?”

奚齐抿起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就算是探猜的事情在前,他也想不明白提拉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给他使绊子,几次三番的找他麻烦。因为惹不起李赫延,转而报复他吗?

他什么也不知道。

李赫延难得像今天一样情绪稳定,正好回去的时候碰上晚高峰,8月又是旅游旺季,路上到处都是车辆和行人,但是他既没有骂司机,也没有开口抱怨交通,只是时不时地侧首看一眼坐在身边的小男孩,扣着他的手指,一句也没有追问。

到底是年长了九岁,平日里暴跳如雷也好,幼稚成性也好,当真正有事降临,身边十几岁的小恋人惶恐不安,他那些被骄纵出来的大少爷脾气便不得不收敛起来,摆出成年人的稳重和气魄,成为对方可靠的依赖。

甚至还有些隐隐的窃喜,刚大吵过一架,就有机会在年轻气盛的伴侣面前展示自己的威望。

他陪奚齐在曼谷呆了一个多星期,暂停了所有的工作,通过吴家的关系在本地找了律师团队,专门处理奚齐的案子。

拉蓬的伤情鉴定出来了,鼻骨粉碎性骨折,构成轻伤。当报告通过律师传递到奚齐面前时,这段时间一直强作镇定的奚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不可能!”他激动地大喊,“我收着力道的,怎么可能粉碎性骨折,我是练拳的怎么可能连出拳都控制不了,他在撒谎!”

律师长得有几分像史蒂芬,说话的语气也和他一样柔声细气,有点娘娘的,温和地向他解释:“对方提供的报告来自专业机构,光凭说谎是判定不了轻伤的。不过你说的有道理,在这种情况下有理由怀疑对方造假,我们有权提出异议,申请第三方机构进行二次伤情鉴定。”他观察着一旁金主的神色,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需要一些时间,在等待的时间里我们也可以尝试和对方谈一谈,寻求和解的可能。”

“和解?”奚齐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词,“要给他钱吗?和这个人渣和解!”

李赫延用力按住奚齐愤怒到颤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沙发上,对律师道:“那就按你说的计划办,争取和解,先探探口风,他要多少钱我们都尽量满足他。”

奚齐气愤到耳朵通红,可事情是他惹出来的,他没有资格再跳出来大吵大闹。

第二天律师就带回了拉蓬的回复。

他一分钱也不要,坚持要奚齐坐牢,并且还要向法院起诉,追求李赫延非法变更居伊监护权的责任。

当初姐姐死后,居伊被福利院带走,然后被南部的一对夫妻领养,这一切都是有合法手续的,是奚齐跑去养父母家把他偷了回来,偷偷摸摸养在身边。奚齐当时没有身份,李赫延又是外国人,为了方便,将监护人变更为史蒂芬,当然,都是非常手段,不追究则以,追究起来一连串雷等着爆炸。

奚齐听到后直接炸锅:“他放屁!我姐姐刚生完孩子他就卷钱跑了,居伊长这么大,他回来看过一眼吗?给过一分钱吗?我姐死的时候,我他妈才十五岁,居伊只有两岁,是我把他养大了!我一直没有换手机号,他在干什么,在哪里?现在跳出来装好爸爸!”

他情绪激动地冲到律师面前,语无伦次地怒吼:“他满口谎话,就是个人渣!畜生!”

律师不知该说什么好,想要安抚他,李赫延却先行一步搂住了奚齐,摆了摆手,让让他先离开。

奚齐浑身都在发抖,李赫延让他转过身来,强行将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怀里,低声道:“冷静点。”

“哥,可是我……可是我……”沉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他的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快要坚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了。

“你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他在说谎,可是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法律框架内的,你再愤怒也解决不了问题,”李赫延冷静道,“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奚齐身体一震,泪眼朦胧地从他怀里仰起头。

李赫延用手指擦拭掉他脸颊上滚落的泪珠,叹了口气,道:“小溪,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快点长大,可又害怕你长得太快。”

这个冲动,莽撞,大胆而勇敢,无拘无束的小男孩,长大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喜欢他未经雕琢的野性,却又烦恼无法完全掌控;渴望给予他翱翔的天空,却又想将他圈养在自己的领地;期待看见他羽翼丰满的样子,却又害怕他长大后不甘心做他身边的一只小鸟。

真希望奚齐只是忠诚而又懵懂的小狗,可是奚齐不是小狗,终有一天他会长大,想要追逐属于自己的天地。

过了两天,和解没有任何进展,更糟糕的事情却悄然降临。

早上奚齐睁开眼睛,发现李赫延不在身边,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往常惯例的早安吻没有如期降临,他憋不住从床上跳了起来,光着脚跑下楼,发现李赫延站在客厅里打电话,形容焦躁,语气不耐。

他听了一会儿,意识到李赫延可能要提前回国了。

完全懵了。

李赫延挂了电话,才发现奚齐呆呆地站在楼梯上,连拖鞋也没穿,走上来把他抱回了卧室,放在床上,拿了条湿毛巾过来给他擦脚。

奚齐憋着眼泪,问:“哥,你要回去了吗?”

李赫延拍了拍他的脚踝,示意他换一只脚,嗯了一声,马上又道:“哥的签证出了点问题,要出境一段时间,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奚齐的嘴张了又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害怕自己一张口就是丢人的哭腔。可是自己在哥面前哭了这么多次,也不差这么一次。

李赫延把擦完的毛巾扔了,保证:“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打起码两个小时。”

奚齐低下头。

“奚齐!”他有些恼火了,强调,“你要乖一点,听我的话,不要乱跑,每天都要主动打电话给我。”

虽然经常说要乖,可是奚齐一点也不乖。挑剔的大少爷要求列了一堆又一堆,到了奚齐这里,全都成了纸上空谈。

奚齐沉默地点了点头。

国际学校的暑假临近末梢,小胖发现隔壁邻居家悄然发生了变化,总是吵吵闹闹的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小孩和狗都消失了,时常出现的大哥也不见了,只有奚齐一个人躺在榴莲树下发呆。

他趴在围墙上,问:“小溪,出来玩吗?”

奚齐坐起来,摇摇头,说:“我哥让我这段时间呆在家里。”

小胖哦了一声,心想,真奇怪,小溪什么时候这么听他哥的话了。

院墙外的马路上恰好有一辆汽车驶过,就算在这片区域都是少见的豪车,他站得高,一眼就望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汽车开过他家的院子,忽然在奚齐家花园门口停了下来。

他连忙喊:“小溪,小溪,是不是你哥回来了。”

奚齐跳了起来,早上李赫延才和他通过电话,没说要过来啊,但还是怀着期待,欢欣雀跃地往门口跑去迎接。

铁门自动解锁,缓缓打开,有人从外面迈了进来。

笑容瞬间从奚齐脸上褪去。

是提拉。

第93章

提拉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溪。”

奚齐感觉到血液从脑袋上褪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想要逃跑,可是提拉身边的人先行一步,走上来牢牢架住了他。

小胖还不明所以,趴在围墙上傻乎乎地问:“小溪,小溪,怎么不是你哥啊?”

可是奚齐已经无法回答他了。阿赞冷冷瞥了他一眼,朝奚齐左右的人挥挥手,跟在提拉身后,大步走进了别墅。

房子里空荡荡的,这个时间段保姆还没有来,冷清到一点儿人气也没有,也难怪奚齐不愿意呆在里面。

客厅里的土豆小人还在滴溜溜地打转,撞到了提拉崭新的皮鞋上,他弯下腰捡起,盯着摄像头瞧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转手就扔给了身后的阿赞,轻声道:“处理掉。”

阿赞想也没想,徒手捏碎了外壳,将里面的电池扯了出来扔到了脚边,土豆小人顶部亮起的红灯渐渐熄灭。

奚齐的脸变得苍白了起来。

他被强行按在沙发上,提拉在靠近他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双腿交叠,姿态闲适,打了个响指:“给我们泡两杯茶。”

一个小弟跑去厨房倒水,过了一会儿,探出头问:“茶叶在哪儿。”

奚齐紧紧抿着嘴,不肯说话。

提拉温和地提议:“那就倒两杯水。”

从进入房子内部到落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奚齐身上,盯得他浑身不舒服,偏过了脑袋,一点儿视线也不愿意给他。

提拉说:“小溪,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奚齐终于冷淡地开口:“我一点儿也不想听。”

然而他的意见并不重要,提拉仿佛没有听到,继续自顾自地说:“我想想,你什么也不知道,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个很长,很精彩的故事。我的妈妈,在葡萄牙遇见我的父亲时,还是一个不出名的小演员,年轻,貌美,贫穷且野心勃勃,可惜她这样的小演员太多了,只有一些报酬低廉的cult片找上门。和我父亲认识之后,她就息影了,成了他的专职情妇。”

“我父亲在世界各地有许多她这样的女人,但是我妈妈是其中最聪明,最会讨他欢心的一个,她清醒地知道要从这个老男人身上获得什么。所以她争取到了怀孕的机会,几年后,我在伦敦出生了。当然,像我这样的私生子还有很多,我父亲是个非常风流的男人,很难把外面的女人全部处理干净,泰国不承认私生子的继承权,所以我在英国生活到了十八岁,才第一次回到泰国。”

两杯水终于端了上来,提拉将其中一杯放在奚齐面前,拿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抬起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奚齐。

可惜奚齐像个木头人,始终偏着脑袋一言不发。

“我前面提到过,我妈妈是最讨他欢心的一个,她乞求父亲让我上最好的学校,按照我那位大哥的教育方式抚养长大,可是我那位是个窝囊的废物,就连大学都要花钱才能水到毕业,而我,和他截然不同。我父亲注意到了这一点,允许她带我回到曼谷,我想在那个时候,他大概就打算公开承认我的身份。”

他朝奚齐挑了挑眉,道:“这很不一样,意味着我有了继承权。”

奚齐说:“我不知道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提拉笑道:“你会知道的。刚到泰国的半年里,萨拉特的母亲,我父亲的原配夫人对我和我妈妈极尽羞辱,但那些不入流的肮脏小伎俩对我来说不值得一提。我本打算留在曼谷读大学,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阿南,我父亲手下最忠诚的一条狗,”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神情,“也是我那位‘优秀’的大哥最坚定的支持者,差点亲手将我解决掉,如果不是阿赞,或许在那一天我就已经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小溪,你能明白吗,我那时候才十八岁,和你现在没什么区别,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幻想,我甚至以为自己能够做那个蠢货的左膀右臂。”

“我父亲甚至没有惩罚他那次行动,”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肩膀都不住地一抖一抖,抬起头,看着奚齐道,“我以前一直以为他爱我和妈妈。多可笑。”

“不过,那次之后,为了我的安全,他就把我送出国读书,直到硕士毕业,才返回曼谷,公开承认了我的身份了。其实我很欣赏阿南,既聪明,又果决,萨拉特身边全是一帮混饭吃的废物,也就只有他还能撑起他那支的脸面。我愿意不计前嫌让他加入我的阵营,可惜他不识好歹,几次三番拒绝我的好意,我就只好处理掉他了。”

奚齐本来听得心不在焉,霎时抬起了头,错愕地看向提拉。

提拉嘴角勾起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说:“阿南是你爸爸,你还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枚尖锐针,直接扎进了奚齐的天灵盖,刺得他浑身一颤,脑子一片空白。

提拉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抚摸着他漂亮的脸庞,道:“他年轻的时候在棉瓦里和一个妓女风流过一段时间,算起来,你出生的时候,他应该和你现在一个年纪。”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脸上的肌肤,像蛇一样粘腻的触感,冰得奚齐为之一振,麻木的感官才逐渐恢复。

荒谬到他无话可说,厌恶地偏过头,想要躲开,却被提拉捏住下巴,用力转了回来。

提拉的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良久,莫名其妙冒出一句:“小溪,你真漂亮。”

奚齐是畏惧他的,尤其是李赫延不在身边的时候,只是移开视线,嘟囔了一声:“关你屁事。”

“你很像你父亲,聪明,勇敢,忠诚又果决,可惜他跟错了主人,”提拉并不生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在耳边暧昧地说,“但是你可爱多了。”

奚齐一拳挥向他的腹部,打在了他格挡的掌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