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笼 第36章

作者:崖生 标签: 近代现代

空气里雄麝味很浓,极富侵略性,如有实质一般缠住我的咽喉,令我略微都有点喘不上气,听他低唤了声阿实,我立刻去洗手间拿了毛巾,取了衣裤,蹲到床边,替他清理。

朦胧晨光里,给他穿衣裤时我不免耳热心跳,只觉我们眼下这相处方式,明明是一桩用来掩人耳目的契约婚姻,但除了没真正做到最后一步以外,简直都要和真夫妻没什么两样了。

我都有点冲动,想问问薄翊川能不能考虑给我压一下,给他泄火泄个彻底,顺便把他二十九岁的处男身解决掉,这句话在喉头转悠了一圈又给我咽了回去,实在没勇气说,上回在马六甲我就发现了,薄翊川床上床下的表现相当一致,相当强势霸道,必须作为绝对的上位者,我要跟他提这个完全是作死。

一想到这辈子都上不了他了,我不由悲从中来,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胡思乱想着,我忽然听他问,“伺候我,嫌麻烦?”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怎么会。”给他穿上了内裤,我仰头笑了笑,“这不是,羡慕嘛,大少这尺寸,谁看了不自惭形秽呀。”

他俯视着我,眼底意味不明,目光下移,落到了我唇上。

我登时想起上回咽不下去被顶咽喉的感受——我不单看过,我还用嘴量过。血直往脸上涌,我唰地站起身来,给他披上了睡袍。

扶他去刷牙洗脸完,拿了咖啡给他,见他拿着手机看,我不禁好奇他在看什么,凑到他身边,发现他屏幕上是邮轮的航行路线,地图显示已经离吉隆坡港口不远。我这才想起,他昨晚提过,今晚我们就要到他吉隆坡的私宅举行婚礼了,心里不免生出一丝兴味和期待。

察觉我在偷窥,他侧眸瞥了我一眼:“做乜?”

“好奇看看嘛。”我目光不经意落到他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图标上,下意识问,“对了大少,我还没你联络方式呢,要不我们加一个?”

虽然将来也用不上了,就当留个念想。

“手机呢,我给你打过去。”他说。

看见屏幕上跳出他的电话号码时我不由一怔——居然还是老号码,没变。把他存进这新手机空白的通讯录里,又和他互加了微信,我心里甜滋滋的。薄翊川头像是一片海,看不出是具体是哪,我翻了翻他朋友圈,是一片空白,想来是因为之前一直在部队里没法用手机的缘故,不过他这性子,就算不在部队估计也不爱分享什么。

突然听见门铃声,我开门,发现是季叔送了早餐来。

我把早餐放到阳台小桌上,推薄翊川到了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才发现餐盘里有煎蕊和鱼丸河粉,我瞬间胃口大开,狼吞虎咽了一阵,一抬眼,才发现薄翊川没动筷,竟然在静静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一阵心惊,几乎怀疑被他看出什么了,一瞬寒毛倒竖,舔了舔唇上渣滓:“大少,你怎么不食啊?”

他扫了眼餐盘:“我想食的被你食了,我怎么食?”

“哦。”原来这份是他的啊?我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扒拉得乱七八糟的河粉,只好忍痛把剩下的几个煎蕊给他推了过去。

见他终于动了筷,我才把跳到喉口的心咽了回去。

他食饭时和以前一样依旧很安静,海风拂面,这样和他面对面共进早餐还挺浪漫,我不想破坏这氛围,可该说的话必须得说。

“大少。”

“嗯?”

我嘬着河粉假作漫不经心:“老爷以前是不是当过外科医生啊?”

薄翊川拄着筷子的手一凝:“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这样啊,”我包着满嘴河粉说,“奇怪,他食指内侧有和乔少一样的长条茧欸。我阿叔有个朋友是当外科医生的,那种茧是常年握手术刀握出来的,老爷又没有当过医生,怎么会有那种茧啊?”

薄翊川有好几秒没说话,我偷眼看他,却见他盯着我,眼神意味莫名,唇角微微牵起,脸色雨过天晴,竟然似乎有点愉悦。

他在开心什么啊?

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我快嚼几口把河粉咽了下去,正琢磨着,忽然听见薄翊川的开口:“五年前,我休假回过薄家一趟,其实那时候就有所怀疑,现在的他,并不是我真正的阿爸。因为十年前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我阿爸的病症有多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一怔,抬眸看他,一瞬有种他是在跟“薄知惑”而不是和“阿实”说话的感受,不禁一阵心慌:“大,大少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欸,你说老爷,不是你真正的阿爸,什么意思啊,难道他是个冒牌货?在一个人熟悉的家人们中间冒充那个人,这不一下就露馅了吗?”

“我怀疑,我现在的阿爸其实是我二叔,他的双胞胎弟弟。”薄翊川啜了口咖啡。

“不会吧,”我故作惊讶,“就算是双胞胎,也多少会有不一样的地方,就像他那个食指的茧,真要冒充不是一下就露馅了?”

“只是茧而已,又不是胎记或者指纹之类后天形成不了的特征,能成为证据吗?”他反问。

我一时语塞,的确,那样的茧也不一定只有握手术刀才能练出来,握笔,或者握雕刻刀,都有可能,那并不是生物特征。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搜集可靠的证据,可我二叔和我阿爸一起长大,对我阿爸的一切都了若指掌,要模仿他的言行举止,轻而易举,而且同卵双胞胎的DNA完全一样,亲子鉴定查不出问题,他的指纹也刻意磨过,线条完全模糊,我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他不是我的阿爸,除非,能找到我真正的阿爸的尸体。可当年听说二叔的死讯时,我还在部队里,据说他是在海钓时溺亡,尸体被鲨鱼分食,所以没被救援队打捞到,但那艘船上有二叔的随身物品和证件,成为了死掉的那个人是我二叔的身份佐证。我赶回去的时候,只赶上了葬礼。”

怪不得,如果是这样,如今薄隆昌其实是薄隆盛顶替的,的确有可能,而且照这么想,薄隆昌前几天试图与乔慕联手破坏薄翊川与帕公女儿联姻,不惜让薄翊川失去靠山的动机,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虎毒不食子,但如果薄翊川根本就不是他的亲儿子呢?

可即使是双胞胎,其中一个要完全顶替另一个,能办到这种事,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一定经过长期细致的筹划,尤其还是在薄家这种家族成员庞多、派系复杂、拥有一个商业帝国的大家族里。

阿爸当年死的不明不白,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要搞清楚现在的薄隆昌到底是不是薄隆昌,以薄翊川的身份很难办到,毕竟他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自己的阿爸抓起来审讯,但于我而言,并不是难事。在ZOO里,阴招多了去了,我可是熟练工,这不,有三唑仑这种迷药在手,我还愁打不了假吗?

我正这么想着,突然感到脚尖被他踢了一下。

“所以,你别再与他藕断丝连,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怎么会,我都跟大少结婚了,怎么还敢打老爷的主意?”

“是吗?那昨晚你掉在洗手间的那串沉香佛珠,是谁送的?”薄翊川冷哼一声。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薄隆昌塞给我的那串佛珠,哑然失言,妈的,又给他抓包了。

“我那不是觉得那佛珠挺值钱的,想换点钱,所以才收下的嘛.....”我试图狡辩。

“我看你,只有关到笼子里才会老实。”他放下咖啡杯,幽幽说。

这不大像他会说的话,我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下意识地看了眼薄翊川,却见他表情平淡,显然这话只是随口一说。

“嗡——”忽然传来邮轮悠长的鸣笛声,潮湿的海风拂过面颊,我朝海平面望去,陆地轮廓已经不远,海鸥群起飞舞,国油双峰塔在雨云间若隐若现,是快要到婆罗西亚的首府吉隆坡了。

第50章 婚礼之夜

这景色相当不错,我忍不住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与此同时,听见旁边“咔嚓”一下快门声,我一转眸,就见薄翊川盯着我,正拿手机对着我的方位。与他四目相对,我心跳一时失速。

他是在拍我吗?不,不可能。

“我给你让让。”我下意识往挪了一步,却见他收起了手机。

“算了,手机效果不好。”他说,“下次,用相机拍。”

“我看看效果怎样?”从小我就喜欢他的摄影作品,凑过去想看,薄翊川却把手一收,手机放回了裤兜里。

“不给。”

不给就不给。我撇了撇嘴,哼了声:“小气。”

“叮咚”,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

我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是一个服务生,把一个洗衣袋递给我:“这是大少让干洗的衣服。还有衣服要洗吗?”

瞥见不远处站着林叔,我心领神会,立刻将床底那个装着鸽血红的洗衣袋捞出来递了出去,这下订单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

送走服务生,我去洗手间穿回了乩童服。到日落时,就和前几天一样,乘灯车入了吉隆坡,在独立广场巡游了一圈,然后随皇家护卫队一起送王室成员回了皇宫,这趟盂兰盆节环行算是划上了完美句号。

刚刚坐上薄翊川的骑士十五世,外边就下起了暴雨。

一眼瞧见薄翊川一身真丝的米白西装,俊得像从画上走下来的,我登时对他垂涎三尺,恨不能就在这车上把他扒光上了。可能是我的眼神过于露骨,薄翊川微蹙眉心:“这么看着我做乜?”

“这是新郎服啊?”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心痒难耐,探爪给他正了正胸口的星芒胸针。

余光看到后面跟着一长列各种豪车,我不禁咂舌:“大少,你昨晚发了多少婚礼请柬出去啊,咱们只是做戏,不用搞这么大阵仗吧。”

“既然是做戏,当然要做足。”薄翊川看我一眼,伸手捏住我的后颈把我身子扳回来,面朝前边,“坐个车也不安分,你有多动症?”

我浑身一僵,心惊肉跳。他这举动这口吻简直跟十几年前训我时一模一样。我心虚得直冒冷汗,怀疑自己是不是和他相处得越久越放松,不知不觉暴露了很多和小时候一样的习惯,已经被他发现了身份。

可如果薄翊川真发现了我的身份,他有什么理由不戳穿我,还继续陪我演?逗我玩吗?薄翊川有这么无聊吗?

这么一想,我顿觉自己纯属神经过敏。

闭上眼,在脑中演练了一番今晚打算要做的事,我就听见放礼炮的声音,一睁眼,就看见了前边半山坡椰林掩映下的一座充满南洋风情的庄园。一眼望去,高大的驳坎围墙上覆盖着中式绿釉琉璃瓦,对开大门上布满繁复的南传佛教浮雕与一对鎏金云豹衔环辅首。

待看见门上“翡翠庭”三个字,我心头一震——这座庄园是百年古厝,是婆太在婆罗西亚的房产之一,以前我和他来过。

是在初三结束前的那个中假,薄翊川带我来的。

说是放假,于我而言却和军训没两样,因为要随婆太进皇宫参加国王诞辰庆典,我和薄翊川都在这个庄园里接受了严格的礼仪训练。

薄翊川当然是没什么问题的,可苦了我,从着装到仪态,从餐饮礼仪到社交礼仪,从交谊舞到艺术鉴赏,从马术到高尔夫,前两个还说,薄翊川平时日常生活中就有训练我,后面两个我可谓一窍不通,还记得当时我跟着婆太从皇宫里请来的礼仪老师学了两天,大概觉得那老师教习的强度不够,等下了课薄翊川晚上亲自给我加课时。

我被他整得叫苦不迭,大半夜的还跟着他练习马术,练仪态、练交谊舞,当时只觉得是地狱级别的煎熬,可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还挺浪漫的。看着庄园前种有一颗巨榕的广场,恍惚眼前浮现出那时薄翊川带着我围着这棵树跑马的情形,我的心就像在马背上起伏颠簸。

“发什么呆?”

听见旁边薄翊川的声音,我才回过神,笑了笑:“我是在想,这么大的庄园,得值多少钱啊?”

“不知,这是我婆太留下来的遗产。”薄翊川轻描淡写的,“本来这笔房产她也不是留给我的,只可惜她遗嘱里写的那个人是个白眼狼,卷了一笔小钱跑了,这个庄园才落到我手里。”

我心情十分复杂,哑了半天,也只能“哈哈”干笑一声:“什么人哪,纯纯是个太番薯。”

他打开车门,柱了手杖踏出车外,把手伸给了我:“下来。”

“哦。”我一愣,把手搭在他手心里,立刻被紧紧抓住了。

知道了这庄园本来可以属于我,再看这里,心情就不一样了,可进了宅子正门我就发现,这里和记忆里样子大不相同了。

不同于以前的纯中式装修风格,现在里边变成了中西结合,地板用的娘惹风小花砖,窗户是彩色珐琅琉璃,门廊都改成了拱形的,原本泛黄的墙面重新漆过,是清新淡雅的青木瓜绿,家具陈设都是崭新的,明显是才整体装修翻新过一遍,处处细节都长在我审美点上,哪哪都顺眼,哪哪都好看,连一个吊扇一个风铃,都正合我眼缘。

放眼望去,庄园后面私人海滩前迷宫一样的大花园里也明显经过修整,郁郁葱葱的绿植自然都还在,但多了一座原先没有的玻璃花房,水幕顺玻璃外壁流下,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似乎有许多蝴蝶飞舞。

“这里,好漂亮啊......”我忍不住感叹,一回头,就见薄翊川站在玄关口静静看着我,眼底倒映着琉璃窗的彩光与着我的身影。

我心下一阵乱跳。

“过来。”薄翊川冲我招了招手,把我送到上二楼的楼梯口,交给几个佣人,“上去换好婚服,别乱跑,婚礼马上就开始了。”

上楼时我朝窗外望了眼,这别墅后有个花园,从花园后门楼梯下去通往私人海湾码头,对于溜号来说这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

一进到房间里,看见那件婚服我就傻了眼,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薄翊川自己穿西装,却要让我穿这女式的娘惹婚服和凤冠。

虽然新郎是薄翊川不是薄隆昌,让我穿成这样我倒不恶心,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到时我办完事想溜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可薄翊川已经把我赶上了架,我再不情愿也没办法。不过等洗完澡婚服穿上了身,我就发现它至少有一个好处——袖子够大够长,能把腕表的摄像头完全遮住,这样我今晚办事时雇主就没法盯着我东问西问了。

刚下到楼底,迎面我就遇上了从大门进来的薄隆昌。

——兴许,称他为薄隆盛才对。

我冲他一笑:“老爷。哦,不对,从今天起,我应该叫您家公了。”

薄隆盛凝目看着我,不知是不是我这模样让他想起了我阿爸,没应声,似乎出了神,我敢肯定,只要我给他放饵,他就会上钩。

于是与他擦肩而过时,我将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我和他能听见:“沉香手串我很喜欢,老爷,等会,我在别墅后面的花园等你啊。”

当婚礼的贡邦铃鼓声响起时,我在佣人的簇拥下走进宅子的前厅,隔着凤冠的流苏,望向目光齐聚在我身上的满堂宾客,我恍惚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随阿爸初入薄氏蓝园的那天,只是穿着这娘惹婚服嫁进薄家的人不是他,而换成了我,新郎还是当时朝他开枪的薄家长子,不知阿爸在泉下看到这一幕会有什么感想,估计即便他知道只是做戏,也会感到顶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