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了能莎
他们似乎跳过了这两年的隔阂,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融洽。陆什想,这好像也并不太难,于是更多的贴心话语自然而然地流露:“哥,你工作上和生活上遇到烦心事,也可以跟我讲,就像小时候一样。”
“好,你也是。”
那天夜里躺在宿舍的床上,陆什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无论贺开对他好是出于责任还是出于真心,贺开总归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君子论迹不论心,是他之前太敏感自卑,妄生揣测,他不该这样。
好在他们似乎和好了,以后会比今天更好的。
很快迎来了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班级第一,年级第五。家长会前一周,班主任问他,家长能来开家长会吗?到时候能不能做个经验分享?当晚他打电话给贺开,收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几天他心情很好,走路时都在心里哼歌。
可家长会前一天晚上他接到了贺开的电话。
“抱歉,小崽,临时有点事情,明天我会让叶秘书去开家长会,学校的事情他会转达给我,可以吗?”电话那头的贺开说,“非常抱歉……”
陆什握着手机的指尖捏紧了,沉默了两秒。
贺开又道:“是我的错,下次家长会我一定去,好不好,小崽?真的是很抱歉。”
陆什心里默默地说,不用的啊,哥,不用一直道歉。这样会显得我们很疏离。
彼时他的嗓音已有了变声期少年的冷淡和低沉:“好的,那你多注意身体,工作忙也要按时吃饭,少抽烟和喝酒。”
“我知道,你也是,钱不够用就跟哥哥说。”
家长会当天,陆什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听着里面时不时的欢笑和讨论。文秘专业出身的叶秘书口才极佳,一篇经验分享写得文采风流又不失幽默风趣,比申论文章还要标准。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入账短信,又是贺开打给他的一大笔钱,备注是:恭喜小崽考第一名。
他握着手机发呆,直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喂,班级第一,里面那位叔叔不是你的家长吧?”
陆什抬起头来,一个同班男生正双手抱胸靠在石柱上看着他,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男生是这次月考的班级第二名,名叫许逸飞。
陆什微微挑了挑眉,还没说话,许逸飞就在他旁边坐下,眉飞色舞地分析:“首先呢,家长会前我听到你和他的对话,你俩明显不熟的样子。其次,他这通经验分析像是事先写好的议论文,再然后……”
许逸飞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陆什却只是笑了一下,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出两步,许逸飞的下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喂,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是孤儿。”
陆什转过身来,眉峰微蹙:“孤儿?”
许逸飞耸了耸肩:“我父母是建筑工人,很久以前出事故死了,我从小学起就一个人住,一个人生活。你应该和我一样吧?”
“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情。”陆什说,“但我不是孤儿。”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又添了句:“我有个哥哥。”
许逸飞满脸写着不相信,却也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个冒着热气的红薯:“吃吗?”
“不用了,谢谢。”
一学期四次月考,包含期中与期末考试。当陆什第八次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里的大额转账时,时间已从初秋来到了盛夏。高一就要过去了。
教室里,叶秘书的演讲依然是那样的幽默风趣,家长们善意的笑声依然那样的清晰。
许逸飞第八次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问:“吃吗?”
陆什道:“谢谢,不用。”
许逸飞又掏出个冰棍儿:“那吃这个吧?”
陆什沉默了一下,从他手机接过冰棍儿:“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孤儿嘛,互相关心一下,应该的。”
陆什不知道许逸飞为何对“孤儿”两个字如此热衷,但他一整年来头一次没有反驳,雪糕在舌尖上化开,冰凉冰凉。
高一下学期的最后几周,同学们热切讨论着文理分科的事情,白天在教室讨论,晚上在宿舍和家长打电话讨论。
“我想读理科,但脑子不够用咋办……大学想学电力工程。”
“想学医是读文科还是理科啊?”
“更喜欢文科嘛,毕业后去师范学小语种……”
路过宿舍走廊,类似的讨论层出不穷。每个人似乎都有清晰的规划,每个人身后都有出谋划策的家长。
陆什平静地从打电话的人群中穿过,第一次感到有些迷茫。老师把分科与高考强调得那么重,似乎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可他只感到做梦般的轻飘飘。真有那么重要么?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手机消息里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你自己决定就好,不要有压力。”
似乎是发炎了,右耳的耳洞和手腕的纹身都在隐隐作痛。上周末路过纹身店,他停顿了一会儿后走了进去,两个小时后出来,手腕处多了一朵小小的黑色玫瑰,花芯艳红。
他无法解释那一刻鬼上身般的驱使感来自哪里。
他从小就是好学生,漫长的学生生涯中,他只做过两件出格的事情。
第一件是在初一,他帮同学摘抄好好词好句,一周赚了好几百块钱。被班主任拎去办公室罚站并通知家长。很快,上周末没来看他的贺开火急火燎地赶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和后颈,告诉他,没事。
第二件是在高一,就在广播通报批评XX班的XX同学染头发后,他做了比染头发更严重十倍的事情——纹身。这简直是罪无可恕,罪大恶极。他期待着班主任发现,然后被请家长。
可班主任只是把他叫到办公室,温和地说:“小陆啊,你成绩好,压力也大,适当放松是好事。以后你有什么事都随时可以来找老师,你存一下我的私人号码。”
那天他踏着初夏的碎叶在操场走了十圈,心想,过了今晚他就满十六岁了。在早些年,十六岁便已经算是成年,成年后便不能再软弱。
手腕上的纹身他会留着,永远留着。每看到一次,摸到一次,都是在鞭笞那个曾经软弱的他自己,以此为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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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烈日高悬的炎炎夏季里,高一的暑假开始了。和贺开一通不痛不痒的通话后,陆什留在了学校,和许逸飞一起打工。
许逸飞机灵,能干,嘴甜,见缝插针地寻找各种赚钱机会,白天去奶茶店和餐厅帮工,晚上给初中小孩补习,凌晨还要去守个店铺。陆什跟着他一起干,每天顶着黑眼圈累得半死不活,一沾床就能睡得天昏地暗。与此同时瘦了好几斤,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变得棱角分明,越发凸显优越的骨相。
二十多天便赚够了一整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工作狂许逸飞总算松了口气,喜滋滋地把到手的工资存好,提议道:“反正也没事做,我带你去我老家玩吧?”
陆什:“老家?”
“在乡下,很偏僻,但很好玩。”许逸飞眉飞色舞地比划,“能上树摸鸟蛋,下河摸鱼,有一大片野生桑葚,吃到饱。”
陆什没什么所谓地点头:“行。”
坐上一辆沾满灰尘年久失修的破客车,在哐当哐当的声音中,客车向着山区出发了。
许逸飞把身份证抽出来递给陆什:“给,你拿着。”
陆什疑惑地挑了挑眉:“嗯?给我做什么?”
“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偏僻,在很深的山里,要转三次车,坐两天时间。我怕你会觉得被拐卖了,所以身份证先给你拿着呗。”
陆什笑了笑:“至于么?”
“你一看就没去过山里。”许逸飞说,“方圆十里一个人影儿都没,电话打不通,全是树林。一旦被拐卖,这辈子就完了。就算报案也是悬案,我们县的公安局里有好多陈年悬案呢。”
陆什确实没去过乡下,更没去过山里。他最初的记忆便是福利院灰色的高墙,后来贺开每周带他去玩,去的都是繁华的大都市,金碧辉煌的场所。
他颇有兴致地问:“被拐卖会怎么样?”
“会干活儿,一辈子干活,你认识的人再也找不到你。”许逸飞说,“不是吧兄弟,我咋觉得你还挺感兴趣?”
驶过洼路的客车被震得上下晃荡,陆什调了调腰间安全带的松紧,无所谓地说:“那也挺好的。”
夏日的山里凉快极了,许逸飞带着陆什去河里抓鱼,就地升起火堆,制作香喷喷的烤鱼。山间花草丰盛,野生的果实硕硕累累,一切对于陆什来说都是那样的新奇。
夜里两人挤在破屋里仅有的一张床上睡觉,听着许逸飞讲山间鬼怪的故事,看着破了洞的屋顶透出的明亮星子,陆什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似乎此前几年在城市的生活是一场幻梦。
与世隔绝的桃源生活过了一周,意外发生了。
多年没人居住的小破屋太过弱不禁风,听到不寻常的嘎吱声时,陆什已经反应非常快地拉着许逸飞往外跑,却还是被坠落的房梁正正好好砸在脊背上。
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迅速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全身上下无一不痛,肩膀处更是钻心的疼痛,稍微一动就满身冷汗眼前发黑。他冷静地估量了一番,右边肩胛骨应该是被砸断了,上半身动不了。腿虽然被房梁与碎石压着不能动弹,但应该没有大碍。
他听到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勉强开口道:“许逸飞?”
哭声停了一下,随即是惊喜的声音:“小陆,小陆,你怎么样?吓死我了,我一直叫你,你没声音……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这破地方……”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怎么办啊,离这最近的一家都有好几里地,平时没人过来的,我们死定了……我刚赚的学费……我感觉不到腿,是不是要截肢了,不对,我都要死了……对不起,害死你了……”
“你先别哭。”陆什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把满嘴的血腥味咽下去,“你躺的地方是角落的灶台,有遮挡,不会砸断腿。是不是被石头压麻了没知觉?”
许逸飞在他的话语下平静了一些,哭声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后道:“是、是压麻了,我的腿还在。你呢,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陆什闭了闭眼,阻隔住滴入眼睛的冷汗,哑声道:“我没事。你手机在身边吗?”
“在,在,但是打不通电话,这里没信号。”许逸飞沮丧地说,“所以还是死定了,这破山沟太害人了。”
“你用我的手机试试。”陆什道,“你手臂能动么?尝试一下,手机在我左边裤兜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几分钟后,一只手臂艰难地从石头间隙里伸过来,拿走了他裤兜里的手机。
许逸飞惊喜道:“有信号!”
陆什嗯了一声,又说:“你别急,打110和120,和他们说清楚位置,会没事的。”
在许逸飞断断续续打着电话时,陆什想到贺开。手机是贺开买的,每年都会送他最新款旗舰机,据说有断网后的卫星信号什么的,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他想着想着,意识迷糊了下去,又被许逸飞的声音唤回。
“……他们说马上过来,让我们坚持。”许逸飞道,“点开了你的通讯录,第一个联系人是'A-哥',你……真有哥哥啊?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陆什迟钝地唔了一声,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是疼晕过去了,他说:“那打吧。”
开了免提后,嘟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极为清晰,一声又一声,嘟——嘟——嘟——
陆什闭着眼睛听着这声音,感觉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直到机械女声响起,时间才恢复正常流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荒无人烟的山坳,连没有信号的卫星报警电话都能拨通,却拨不通本该是最亲近的人的号码。
许逸飞道:“要不要再打?”
“不用,他可能在忙。”陆什声音冷静,条理清晰的慢慢说道,“隔着很远,他也帮不上忙,还会徒增担心,没有必要。我们等救护车就行了,手机没多少电,留着以防万一联系警察和医院用。”
失血和疼痛让他意识迷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咳了一声,再次咽下满口血腥。
“小陆,你别睡啊,和我说说话。”许逸飞声音惊慌,又带上了哭腔,“我害怕,你别睡。”
陆什强打精神安慰他:“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放心吧。你别哭,尽量保存体力和氧气,你盯着手机,医院那边有消息就通知我。”
他又道:“我睡一会儿,你害怕的话,就半个小时叫我一次,我会回应的。”
他说完就陷入昏睡,但似乎仍有一根细细丝线般的意识牵着外界,于是许逸飞每次叫他都能得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