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了能莎
一旁的热水袋也充满了电,贺开拿过来垫在他右肩下面,又调整了角度,让他能躺得舒服。正想端着凉掉的水去倒掉,陆什把他拉上床:“我没事了,您休息吧。”
“我去把盆里的水倒掉。”
“明天我来吧。”陆什说,“您这样容易着凉,胃要不舒服的。”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贺开关上台灯,钻入被子里搂住青年的腰身:“那睡吧,以后有事就跟我说。”
陆什很快又睡了过去,呼吸绵长,贺开却久久不能入睡。
打球摔的么?打球真的能摔得这么重,以至于几年后还会复发吗?
他清楚的知道陆什高中时发生的每一件大事,每次月考的成绩,每次国旗下讲话,每次红榜的照片长什么模样。每月一次的家长会,叶秘书会事无巨细地转达他。他知道陆什的一切,以月为单位。
可叶秘书从未提到过打球摔伤的事情,叶秘书工作细致,从未犯过错,也从未漏掉过任何事情。
打球摔伤,这是陆什自己告诉他的,在某次床笫间的亲密过后,他摸到了那块微微凸起的伤疤。
这件事不在每月之间,那么只能是发生在寒假或者暑假。
暑假。
贺开莫名的想起了一通未接来电——那时他在国外参加一场酒会,手机开了静音。陆什已经很少会主动打电话给他,所以他印象深刻。他错过了那通电话,事后拨回去,却也无法接通。再后来,叶秘书转告他,小陆要去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夏令营。他想着要回个电话,却又怕夏令营已经开始,最终还是没有打。
那通电话……
贺开悄悄地起身,披了件外套,推开阳台的门。
他望着面前灰蒙蒙的雨幕,拨通了叶秘书的电话:“你帮我查一下四年前的暑假,小陆的手机通讯记录。”
他顿了一下,又道:“重点是来电归属地的ip地址。”
叶秘书工作效率很高,很快,一份通讯记录发了过来。
贺开一条一条看过去,在拨打他的电话之前,陆什拨的是110和120,通讯的ip地址是一个叫里巴村的地方。后来ip地址变成了土石县,是里巴村的上级行政单位。一直到暑假结束,通讯归属都在这个地方。
夏令营当然不会在这种一听名字就很闭塞的乡下开展。
不用贺开提醒,工作效率很高的叶秘书已经又发来了几份文件。一份当时的新闻报告——“里巴村危房倒塌,被困高中生已获救。”一份土石县医院的手术和治疗报告,一份当地公安局的出警记录。
看完所有文件,贺开望着滴水的回廊,点了根烟。他想起陆什刚醒来时那个眼神,带着希望又迅速冷下去的眼神,又想起陆什说了两遍的那句话。
——“您不用管我。”
小时候的陆什也说过这句话——“您不用管我!”,赌气的,难过的。可刚才呢?好像是释然的,平静的。
叶秘书问:“贺总,还需要其他资料吗?”
贺开说:“不用了,明天帮我预约最好的骨科医生。”
挂断电话后,贺开又点了根烟,看着雨幕。陆什说得对,他确实恋爱脑,一点点的刺激就能让他难受得天翻地覆,口不择言,完全没办法思考。可是当面对其他事情时,他何其敏锐。
此时站在刮着冷风的阳台上,他终于能稍微冷静地思考与陆什有关的事情——过去他不敢想,一想就抓心挠肝地难受,那些冷漠与疏离全是扎向他的尖刀,刺得他遍体鳞伤。
他知道陆什从初中起就讨厌他,用尽一切手段逃离他,因为他是贺明光的儿子。后来他提出交往,陆什就更讨厌他了。这两年多的相处中,一些矛盾慢慢消弭,可这一点永远不能改变——他和那个人渣的父子关系。所以陆什对他的讨厌也永远不能改变,一切的冷漠、疏离与厌恶都来自这里。
可是现在他发现,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
陆什好像对他有过期待,至少在拨打那一通电话时有过。
他深深一吸,火光便燃至末端。他又想起刚才陆什醒来时那个眼神——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因时过境迁,一切话都没有了意义,所以无话可说的眼神。
就像此时此刻的暖阳,融化不了彼时彼刻的冰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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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贺开几乎一夜没睡,他站在飘风的阳台上,把那份新闻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屋倾塌,被埋在废墟下十二个小时,那年陆什才刚满十六岁,给他打电话时在想什么呢?而他没有接到。
几年之后还会因阴雨天而疼痛的伤口,在当时又会有多痛?偏僻的小县城医院,落后的医疗水平,这种情况下进行的手术,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后遗症。
贺开望着阴沉沉的雨幕,一根又一根的抽着烟,直到烟盒变空。
所有的一切,陆什都没有和他讲过,即使是在床上最亲密之时。从陆什高中毕业那个暑假起,他就拼尽全力想成为陆什最亲近的人,可越努力,对方似乎就离他越远。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浓浓的挫败。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快亮了,他才回到床上,抱着青年的手臂睡了过去。刚合眼没多久,身边就传来刻意放轻的穿衣声。
贺开循着温度凑上去,闭着眼睛环抱住青年的腰身,困顿地问:“……几点了?”
“七点半。”
“唔……那你一个小时后喊我。”贺开困得睁不开眼,埋在对方好闻的衣服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去医院,看看你肩膀上的伤。”
陆什穿衣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我说过没有大碍,您不用介怀。”
“已经和医生约好了。”贺开更紧地抱住他的腰,“身体的事不能马虎。”
陆什只是道:“贺先生,我有分寸。”
贺开心酸地想,陆什终究不是多年以前那个膝盖摔破了皮儿都要对他撒娇喊疼的小男孩了,他好像把当年的小男孩弄丢了。
“宝宝……”他亲吻着对方的后颈,低声道,“我不放心,去看看,好不好?我陪你去,没事的。”
陆什沉默了一会儿,拿开了环在腰间的手臂:“您先休息。”
贺开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倒头就睡。但心里有事,睡得并不好,没等陆什叫他就又醒来,着急忙慌地带着人去了医院。
坐在医生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陈述病情之前,陆什却迟疑地望向他。
贺开心里跟明镜似的,陆什不愿让他知道真相。那些真相可以对医生说,对任何人说,却唯独不能对他说。
他站起身来,强颜欢笑:“我去外面等你。”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贺开很快安慰好了自己——至少他现在比过去更了解陆什,哪怕只是一点点。关于那些过去,他似乎触到了真相的一角。他还有机会去探索,去弥补。
一上午的检查和问诊后,医生说:“伤口当初的缝合不太专业,恢复得也不好,导致骨头没有完全长好,所以遇到阴冷天气就会疼。以后每半个月来复健一次,我再开些止疼和消炎药,半年应该就能恢复好。放心,没有大碍。”
贺开的心总算掉回肚子里去,离开医院时,路过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忍不住拉着人躲到树后要索吻,却被陆什用一根手指挡住。
“您抽烟了。”陆什背靠在树干上说。
贺开郁闷地瞪大眼——不是,这是怎么知道的?!昨晚他抽了烟后心虚,上床前特意刷了两遍牙,还含了整整一分钟的强效漱口水。今早起来又仔仔细细刷了两遍牙齿,刚才又嚼了颗薄荷糖……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陆什漫不经心地说:“垃圾桶里有空烟盒。”
贺开:“……”
该死。
他试图狡辩:“那是之前就抽完的烟盒,昨晚才想起来丢。”
陆什似乎是轻笑了一下,推开他向前走去。
临近期末,陆什非常忙碌。接下来的两周里,两人几乎没有时间见面。贺开的每次见面请求都被对方以歉意的“暂时没有时间”给推却了。
又一个周五晚上,贺开想得抓心挠肝,开车来到了学校门口,拨去了电话。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时,社团的分工会议刚好结束。陆什看了眼来电显示,来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贺先生。”
“宝贝,你今天在宿舍睡,还是回家?”
陆什沉默了一下,他用指尖划过凝了一层薄雾的窗户,窗外的景色便渐渐清晰。之前和学长学姐们一起参加的家具机器人创新项目拿了国家级一等奖,奖金在昨天打到了卡上,很丰厚的一笔钱。一同到账的还有两笔游戏程序设计项目的尾款,也是很多的一笔钱。记账APP里的数字已经从负变正,盈余的数额甚至可以支付一套房的首付。也是在昨天,系里出国交换一年的名额公布在了官网,导师签过字的文件正躺在他宿舍书桌的抽屉里。
“……回家吧。”
“那我在你学校门口等你。”贺开声音明显带笑,“已经十点了,你之前不是说,十一点前就算不睡也要躺下,卧则血归肝——是不是?”
陆什笑了一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向门外走去:“嗯。”
一辆车停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刚从重要会议上赶来,没来得及换衣服,贺开仍穿着开会时的衣服。外罩一件及膝大衣,里面是一套剪裁得体的纯黑色西装,勾勒出腰线,往下是包裹在西装裤里笔直修长的腿,脚上的薄底皮鞋锃亮得反光。
他靠在车门上,像花孔雀似的,远远地就冲来人招手。
陆什走过去,停在两步之外。
“宝宝,亲一个。”贺开笑眯眯地凑近,“我拍给你看了,这周都没抽烟。”
陆什任由他靠近,不主动也不拒绝,接纳了这个吻。
“您不冷吗?”
“看到你就暖和了。”
两人上了车,贺开的手机却响了起来,秘书打来请示一个比较复杂的工作问题。等他讲完电话,转头去看,副驾的陆什已经靠着座椅睡了过去。
陆什是被唇上的柔软触感唤醒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他并未睁眼也并未避开,只是微微仰起头,嘴唇微张。
这一点微小的回应立刻通过唇舌反馈给了贺开,他吻得更加深入,直到两人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内连成一片。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是期末很累吗?”
陆什背靠着座椅,睁眼看他,声音懒散又疲惫:“嗯。”
“饿不饿,去吃点夜宵?”
“这个时间点不适合吃东西。”
贺开已经听过很多遍这样的话,都是陆什拒绝与他吃饭时所说,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陆什又开口了。
“因为人的意识和身体是一体的,现在吃东西,到睡觉时胃还在工作,身体在动,意识自然也不能停歇,就会影响休息。”
贺开笑道:“嗯,有道理。”
陆什很少有主动和他说一大段话的时候,贺开心里软成一团:“宝宝,你今天心情很好?”
“算是吧。”陆什看着他,又道:“选修中医,是因为干计算机这行的,很容易就猝死,所以想养养生。”
“我的愿望,就是平静但健康地活着。”
“会的。”贺开忍不住凑上去吻他,“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