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扇葵
下午六点多,天黑了。
叶满到达了指定位置,那是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区,很少有车辆路过。叶满给那个人打过去电话,对方接了,说很快就下楼。
叶满感冒太严重,已经遮掩不住,跑下车吐,喉咙灼痛,那是胃酸倒流的结果。
几个大哥陪着他,给他倒水、劝他先去医院,可叶满固执地等在这里,等着人下来。
小区楼房入住率不高,天黑后很冷清,秋天叶子正落,莎莎落地声像蚕食叶,也在蚕食他渐渐无法支撑的身体。
在下面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人下来,天越来越冷,十摄氏度向下了,叶满再次给那个网友打电话,这次接不通了,说是已关机。
戚颂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说:“是不是涮人玩呢?”
叶满根本不敢想那种可能,也不相信会有这么坏的人,点进短视频后台时手都在抖,几个人围在一起看叶满发消息。
“大哥,您怎么还没下来?”叶满按屏幕的力气异常大,死死盯着屏幕。
消息发出,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叶满身体僵硬了,连关节都像被冻住。
他点进那人的头像,对方连账号都注销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在那一刻特别无助,特别想哭,可没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比他更无助,更想哭。
他太疼了,因为发烧浑身的肉都在疼,他慢慢蹲在地上,轻轻说:“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戚颂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刚要给韩竞打电话说说情况,后面打过来一道车灯。
他逆光看去,酷路泽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道许久不见的身影,风尘仆仆。
他冲戚颂点点头,大步向蹲在地上的叶满走过去。
叶满还在看评论区,那个照片底下,他冰冷的手指在上面用力按着:“为什么骗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觉得别人还不够痛苦吗?”
韩竞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温热的大手托住他滚烫的脸颊。
叶满抬起头,忽然抓住韩竞的手腕,说:“韩竞,不对,可能不是骗人的,他有照片。”
“这图片不太对吧?好像是AI合成的,我查查。”几分钟后,旁边的大哥骂了声,说:“真是合成的!你们看,这是原本的照片。”
那是一张网图,背景与评论区照片一模一样,只是脸不一样。
“AI能根据小时候长的样子计算合成长大的照片。”
“这个人太坏了!”
“他就是想要搞人的!”
叶满的耳边嗡嗡作响,他一会儿想起韩竞说过的,人贩子用ai视频拐走小孩,一会儿想起在广州吴敏怡说,谭英曾经送近百个孩子回家,在那个年代,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持续反复高烧,长途跋涉加上心情受了重创,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他大脑里的纷杂错乱刹那变成一片空白,无意识地向前倒去,被韩竞稳稳抱进了怀里。
第145章
叶满再醒时已经在医院了。
手上扎着针, 静脉注射慢慢滴着,韩竞和戚颂在床边守着他。
“哥,”他转头看韩竞, 他几乎发不出声, 用气音说:“电话……”
韩竞给他掖了掖被子, 说:“和他说了, 他能理解, 让我替他道谢。”
叶满望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
戚颂站起来:“你没对不起谁,这种情况谁也料不到。”
叶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巨大错事, 他陷入强烈自责,说:“我没想到,我以为真的可以帮到他,我本来就没这个能力……”
韩竞:“小满, 这件事里面只有一个人做错了。”
叶满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韩竞说:“只有那个骗子错了。”
“我正查他, ”戚颂说:“就算他注销了我也能找到他, 到时候给你出出气。”
叶满紧紧咬唇,压抑的情绪一下就溢出来了:“哥,谭英她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事吗?”
韩竞:“我不知道。”
他慢慢给叶满眼泪, 说:“但我知道, 她不会放弃,不会动摇。”
叶满被他一句话定住了,不安定的魂魄也慢慢稳下来。
他知道韩竞说得对。
韩竞给他种下的心锚此时发挥作用, 他又想,其实这不是一坎儿,是经验,经过这事他再也不会受这样的骗。
短暂醒过一会儿, 他又陷入沉睡,他太累了。
戚颂放低声音,说:“你嫂子炖了汤送过来,我下去接她。”
韩竞紧皱着眉,眉宇间戾气浓重。
戚颂太了解他,说:“等我找到他再告诉你。”
韩竞:“我当时听出他口音不对了,但我没往深想。”
戚颂:“我网上查了,寻亲被这样骗的不少,咱们没经验才上当。这种就是个坑人都想往里踩一脚,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呢?”
韩竞看着床上睡着的叶满,说:“他不说我也知道,他特别崇拜谭英,他跟着她迈步,可第一回就踩了这样的坑。”
戚颂:“谭英是谁?”
……
叶满在医院住了两天,吊瓶不停往他身体里打水,效果显著,他终于有了力气,嗓子还疼,但能正常说话了。
韩竞一直陪着他,几乎没怎么睡。
第三天,他出院,去了戚颂家。
他家住在一个村里,不是什么旅游景点,村民的生活并未被过多打扰。
村落里都是白墙青瓦的徽派建筑,统一、和谐、流畅。
戚颂说:“我是他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当年散伙后我就结婚了,来我爱人这里定居。”
雨从四面屋檐坠落,仿佛天空汇聚水流坠入天井,水珠噼啪落进院中石槽里,神似银河坠落。
正厅里吊着璀璨明亮的灯,东瓶西镜、中间摆钟,前面摆着条案八仙桌,后面挂着对联、国画。
灯光照亮清雅简淡的黑色木质桌椅、栏杆上,十分幽静。
靠门位置放了张茶桌,桌上煮着水,只有叶满一个人捧着碗加了枸杞红枣人参灵芝的鱼汤在喝,喝得浑身发汗。
戚颂的妻子姓苏,叶满叫她苏姐,她四十来岁,是个温婉、气质高雅的女人,穿着素雅的白色旗袍,黑发被发簪挽起,笑盈盈地给两人倒茶,顺便又给叶满添了碗汤。
鱼汤是她煮的、鸡汤是她煮的、排骨汤也是她煮的。这几天身为很少喝汤星人都叶满喝了这辈子最多的汤,味道很特别,很好喝。
他这人很珍惜别人对他的好,人家给啥他吃啥,一滴不剩,撑到连韩竞给他做的病愈疙瘩汤都没吃几口。
苏姐:“他们两个像亲兄弟一样,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叶满腼腆地点头,头发不小心滑落到了碗上,他连忙抬头。
五个月了,他的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厚,该剪了。
可他不太想剪,因为这样韩竞就不会给他扎头发了。
一只手托住了他垂下的发丝,撩起来,掖到耳后。
叶满弯弯眼睛,对韩竞笑,眼睛像月亮一样,盛着厅堂里散碎的灯光,清澈纯粹,那双眼望着他,喜欢都藏不住。
韩竞垂眸看他,说:“多笑笑。”
叶满又乖乖点头。
戚颂觉得有些惊讶于韩竞罕见的温柔,但没说什么。
“先去睡一觉吧,这两天你们一直在医院,肯定没睡好。”他站起来,说:“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们上去,晚上我们好好聚聚。”
客房装修古朴雅致,桌上插着一瓶还带露水的百合花,主人很浪漫也很欢迎他们。
特别让叶满关注的是房间里的床,是他在古装电视剧里才见过的架子床,黑色的,很大,月洞门,雕刻精美。
上面挂着白床纱,床上铺着柔软的羽绒被。
韩竞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叶满听着里面的水声,心悸动又害羞,红着脸犹豫许久,还是轻轻推门。
韩竞没锁。
几分钟后,浴室里传出暧昧的、克制的响动。
今天一直下雨,天空灰蒙蒙,潮冷。
房间关着门窗,开了空调,窗纱垂落着,世界好像就剩下这一个小小地方。
叶满趴在韩竞身上亲他,亲他的眼睛。
这两天只要是叶满晚上睡着,韩竞就不睡,他怕叶满梦游跑丢,加上白天看针,他很少能睡,这两天熬得眼睛里都是血丝。
韩竞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低低说:“累不累?”
叶满摇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然后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蹭韩竞的侧脸,格外亲密。
韩竞能明显感觉叶满在渴望自己,他亲近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招架,是小动物亲近人的表现一样,让人心都化成了水儿。
他掌心滚烫,喉咙发紧,把被子盖在叶满的肩上,贴在他耳边说:“老公有点累了,自己来。”
叶满心尖儿一颤,得到准许,微微起身。
雨簌簌落着,古朴的架子木床让叶满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密闭空间又容易让人放松,俩人紧紧抱着,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醒时已经是晚上,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