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流浪笔记 第28章

作者:扇葵 标签: 三教九流 成长 救赎 公路文 近代现代

叶满抿起唇。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失控,他拿着氧气罐疯狂砸人的时候,脑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思考,暴力和发泄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就像有恶鬼在操控他的身体。

他怕极了那样的自己,他害怕回到那个泥潭一样环境,让他看不见光、喘不过气,让他充满绝望。

“谢谢所长。”叶满声音微哑,喘不过气来一样,他闷闷说:“真的谢谢。”

他喉咙发涩,半刻后,启唇说:“谢谢领导,我真的很喜欢咱们单位,希望单位越来越好。”

电话挂断后,孙媛才开口:“我也辞职了,准备去我叔叔的公司干,待遇更好。你和我一起回去吗?我准备订票了。”

所有人都有退路,只有叶满没有。

冬城的工作不好找,一个萝卜一个坑,看了那么多,不是销售就是传销,稍微正规一点的,连双休都没有。

也不知怎么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双休都变成不正常的事儿了。

叶满毕业已经是六年前了,那时候社会还不像现在这样卷,工作也没这么难找,面试最低学历都要研究生,还卡年纪。

这个社会上有很多有能力的人,他们是精英,从不缺工作,自然也有很多能力有限的人,他们不是不肯努力、他们绝不活该平凡,而是接受的资源有限。那资源包括家庭、教育、眼界还有鸿沟一样的信息差等等,这些因素造就出粗粗大大的人,拼尽力气,也只能一窝蜂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卷生卷死。

第25章

这样看, 能在一个地方挖个坑,像个萝卜一样一头栽进去不挪窝,那已经是很好的事。

叶满喜欢做萝卜, 因为做萝卜有安全感。

可他现在连个萝卜皮都做不成了。

“不用了, ”叶满摇摇头, 说:“我还不准备回去。”

孙媛一愣:“你还要在这边玩儿吗?”

叶满抬头看她, 已经长长的羊毛卷发不留神滑到他无害的眼睛里, 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在高原的明亮光线下变得意外惊人的漂亮。

没有人会在意叶满的脸。

当一个人唯唯诺诺、窝窝囊囊,总是低头边缘化自己时,没有人会注意他长得如何, 也不会对他有太多印象和兴趣。

而此时,孙媛才第一次看清叶满的脸,她被惊艳住,以至于微微愣神。

叶满用那种粘滞的、有些咬字不清的柔软声音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收一下工位上的东西, 就放在……”

放在哪里呢?

他没有朋友, 也不能寄回爸妈那儿。

“行, ”孙媛像是看出他的为难,大大方方说:“就先放我那儿,你什么时候回去什么时候联系我。”

叶满松了口气, 感激地冲她笑笑。

“你要去哪儿玩?”孙媛笑眯眯地问。

叶满沉默了一下, 低低说:“我不知道。”

叶满在房间里待着,没出门,吃饭都是外卖送到房门口。

手机里播放的纪录片是关于西藏的历史人文, 事实上他只要下个楼就能踩在西藏的地皮上,可他却对此丝毫不感兴趣,播放纪录片只是为了提高自己在西藏的真实感,否则他会迷失掉。

他失去了方向和动力, 或者说得更严重一点,他失去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家人。

他的手机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发来消息,就连工作消息都没有了。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悬在空中,动一下都要跌进情绪深渊里。

叶满混混沌沌地想,自己需要的或许是一份不一样的工作,或者一件可以做的事,至少迈出这个房门。

可是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却一点也没有行动的力量。

视频静静播放着,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木质的棚顶,上面正有一个影子在晃。

那影子来自窗外,是高原的风吹动经幡的影子,听说,风每吹动经幡一次,就是诵经一次,也是向神明祈愿一次,是那样神秘而圣洁。只是没有信仰的叶满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他缓缓伸出手,触摸向那个光影,阳光充满房间,明亮耀眼,那原木色的浅色顶棚像是一汪反光的小水潭,他轻轻触碰舞动的经幡,在心里说:“如果静止三秒,我就从这个房间里出去。”

今天的拉萨风很大,房顶的经幡一直在飘动,不可能静止。

有时候叶满会做一些无聊的事,当他有犹豫的时候,或者想要预测自己的运气时,他会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事情。

比如一会儿进办公室的人迈的是右脚,他今天就会一切顺遂,不会遇到难缠的客户,平平安安下班。

再比如年轻一点的时候,在路上遇到长相喜欢的男孩儿,他会在心里偷偷说,如果三分钟内有车经过,他们就会有故事。

那些事有的应验,有的没有,但他还是一遍遍重复着。

就像此时,已经二十七岁的叶满,独自躺在拉萨的一家民宿里面。

他距离家乡很远很远,和这个世界距离也很远很远,他的圆眼睛认真盯着头顶,看着那个经幡的影子。

几秒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心想,这一定是偶然。

就在刚刚,那个一直被风吹得浮动的经幡静止了,叶满屏息三秒,那个经幡在他呼出一口气时又继续了寻常飘动。

他从床上坐起来,仰起头,这一次他认真说了出来:“如果经幡静止超过五秒钟,我就出门。”

那个不知从何处投进来的影子烈烈舞动着,在叶满开始屏息的时候,那个影子忽然静止下来,垂在棚顶,像是一汪泉水中停留的小舟,又像佛陀为站在他庇佑的土地上的人们指引方向。

5、4、3、2……

当“1”在心中轻轻落下,经幡恢复飘动。

风还是一样大,仿佛从未停止地吹过拉萨的上空,经幡仍一遍一遍诵经,替人祈愿。

叶满匆匆跑下床,趴在窗边寻找那个经幡的踪迹,他看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看到相邻藏式楼房上挂着经幡,他无法确认影子来自哪里。

他试图一一对照,可转过头时,发现太阳正在偏移,刚刚的影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可他还是穿好衣服,系好鞋带,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顺着右侧楼梯一路向下,穿过热闹的大堂,他注意到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这让他不太自在。

叶满总是对人群中投向他的目光很敏感,因为这种打量会让他觉得紧张,过度在意自己身上是否哪里有问题。

下午两点多,民宿天井上投下的阳光明亮,叶满走到柜台前,那个年轻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见他过来,笑着说:“你起了啊?”

“我想续房,”叶满默默将手插进自己的深蓝色防晒服的上衣口袋,微微蜷起,口吻是惯常的温和无害:“可以吗?”

老板盯着他看,眼睛发空,像是跑了一下神。

叶满心里一跳,他一点也不想重新找住处,如果重新换,他不确定会不会再订到这么干净又安静的房间了。

“被订出去了吗?我还要继续住的。”叶满语气略急,盯着老板问。

现在是旅游旺季,房子订到一个星期、半个月以后都有可能,昨天能有两间空房都是他们在旅游软件上搜索半天的结果。

“没有没有,”小帅哥笑着说:“这间还没挂出去,如果你还住只需要续费就可以了,给你打个折。”

这里不是青旅,一晚上一百二,这个地段,就在八廓街旁边,还是旅游旺季,真的很便宜了。

以至于叶满都有点怀疑这房子是不是出过什么晦气事儿,一时脸都木了一下。

民宿老板可不知道他这一头卷毛下思路有多崎岖,晃晃手机,说:“住几天付几天钱,直接微信给我就行,我一会儿叫人上去打扫。”

“不用,”叶满不想让人进去弄脏自己短暂的栖息之所,说:“我自己可以打扫。”

“那行,”老板很好说话:“垃圾放门口就行,需要矿泉水和洗漱用品就来我这儿拿。”

叶满点头,准备向外走时,老板又叫住了他,友善地说:“晚上民宿有聚餐,你想参加可以早点回来。”

叶满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已经把拉萨市区的几个景点逛遍,同事们在街边的小店里买小礼品、买茶叶送人,或者去邮局寄信件,中间叶满什么都没买,他没有什么想要寄信的人。

民宿出来走几百米就是八廓街,仍如他之前来时一样热闹,风尘仆仆的朝圣者虔诚地磕长头、摇经筒,口中咏念着祷词,去往大昭寺方向。

叶满走了两步就觉得累,在一个长椅上坐下,发起了呆。

身旁坐着的藏族人手上的经筒摇啊摇,慢慢化成了光的虚影,那些人交谈着,他听不懂,困倦得几乎睡着。

面前的街上拉着一条分界线,左边游人如织,摩肩擦踵,右边是朝圣者的路。

他看到了一个头发打结、解放鞋破洞、羊皮裙几乎磨碎的朝圣者,正一步一叩首,虔诚地向前。

他像一个乞丐、一个流浪汉,这个全民小康的时代,很难想象还会有这样的人。

可叶满的目光落在他平和纯净的眼睛上,心里却有那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很贫穷。他现在有八千万,他可以买下大多数东西,可他却那样穷困,一无所有。

墨镜隔绝了一部分刺眼的光,他仰头看拉萨上空的风,黄色的墙,藏式的碉楼、飞扬的经幡,这个没有信仰的汉族人来过这里好几次,已经不觉得稀奇。

当叶满脖子仰累了,低头休息的时候,发现身旁的人已经不知换了几波,身旁坐着的是两个老奶奶。

手上正转着经筒,她们看上去六七十岁了,粗糙深色皮肤的手上握着念珠,脸上的笑容质朴而平静。

她们口中说的话叶满听不懂,只知道应该是藏语。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吹起叶满的衣摆,他想继续走走。

“你来自哪里?”叶满起身的动作一顿,一旁的藏族老人忽然用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与他攀谈。

这是常见的吧……在路上,和一些陌生人产生一些对话,发生一些简短的交流。

但是这对叶满来说是有一点紧张的,他没旅行过,不习惯。

叶满刻意放缓声调,生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我是东北人。”

老人脸上的沟壑被阳光填满,笑容慈祥、生机勃勃:“你真漂亮。”

叶满立刻惶恐地想要说两句贬低自己的话来做谦逊回应,但是他已经在网上学会正常人会怎么回应,缓了两三秒,他用于接收这他鲜少受到过的夸奖,他略带羞涩地说:“您也很美。”

他没说谎,那种美关于自然、和谐、宁静、岁月和质朴,他无比羡慕。

第26章

他也想这样老去, 但是他的灵魂支离破碎,每一天早上醒来,他都要忙着把自己找齐, 再出发。

说不定呢, 他活不到老去。

老人的辫子盘在头顶, 用红头绳固定, 里边掺杂着白发, 但一丝不苟,她被叶满的话说得很高兴,慈爱地看着叶满的眼睛, 说道:“你来旅行吗?”

叶满点头,回问道:“您来朝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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