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的流浪笔记 第369章

作者:扇葵 标签: 三教九流 成长 救赎 公路文 近代现代

“小满,别怕。”他低低说。

叶满摇摇头,他把额头抵在膝上,蜷缩起来,于是眼泪染湿了裤子。

“没有啦,”叶满说:“你在我身边,我一点也没有怕。”

韩竞在他身边,他觉得很安稳,有寄托,所以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无助和痛苦。

他只是控制不住哭泣本能,只是那些特定的人出现,他的眼泪就开始自动流出。

“要不咱们出去,把他们都砸一遍。”韩竞慢悠悠说着土匪话,却并不像在开玩笑:“韩奇奇能咬几个咬几个。”

韩奇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当真雄赳赳气昂昂地汪了一声。

叶满弯弯唇,说:“没必要,他们不懂。”

话到这儿,他忽然卡了一下。他明白过来,他那个生物学父亲不懂,不懂频繁打骂孩子会让孩子变笨,不懂他们的殴打不会让孩子变坚强,不懂被打出来的孩子到社会上也挨打,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打孩子会让孩子感恩戴德,把他打到大学毕业,他就一瞬间就能变成成功人士了。

可他们却忘记给孩子发社会上每一个人都吃过的智慧果。

门外安静了好长时间,妈妈敲响了门,说:“叶子,给你们送饭来了。”

韩竞下去打开门,叶满妈妈端着一帘子饭,透过屋里的灯光,韩竞看见里面有一盘黄豆芽。

他接过来,回头看叶满,却见他下来了。

“他们喝酒呢,”妈妈问:“你要不要饮料?我给你拿一点。”

叶满拿起衣裳,说:“我去见见他们。”

韩竞一愣,皱眉看他。

叶满经过他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韩竞,你陪陪我。”

韩竞点头,把饭菜放下,跟着叶满出门。

他不太适应这边的文化,生意也很少铺到这边,三个省只开了一家民宿,平时也很少来。

这是他的恋人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一种让人感到焦躁的环境,明明父母双全,亲戚一大堆,可生存条件却如此严苛。

他陪在叶满身边,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给他支撑。

“我随时能带你离开,”在进门之前,韩竞对叶满说:“牧马人性能很好,就算前面是沼泽悬崖我也能带你过。”

叶满听清楚了,心里有了底气,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被赶出家门坐出租车狼狈回出租屋的可怜虫了。

叶满妈妈也听见了那句话,她脸色苍白,试图拉回自己的儿子,可那个孩子却对另一个人温柔地笑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

叶满走进了屋里,屋里十来个人正在吃饭喝酒,男女老少都有。

见他过来,都停了下来。

“儿子,快过来。”爸爸笑着叫他:“咱爷俩好好聊聊。”

叶满站在门口,说:“钱真捐了,你别想了。”

“你这孩子,你爸能要你的钱吗?”一个婶子嗔怪道。

“对,爸不要你的钱,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

叶满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韩竞就靠在他身后的墙上,垂眸看他。

叶满对着那个一脸笑容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男人说:“他们说,我是因为六月份你打我那事儿记仇才捐了的,有两个事情弄错了,我不是只因为那一件事不往家里拿钱,还有一个是你不是打我,你是拿刀砍我,没有我妹妹拦着,我已经死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静了,他们不知道叶满爸爸又动了刀,而且是对自己的孩子。

爸爸笑着说:“这孩子,我那是吓唬你,能真砍你吗?”

韩竞只望着叶满,叶满的脸上仍然有浅浅一道疤,在他当初离开冬城前还没有,那刀疤或许会跟随叶满一辈子。

“你会,我从来都知道你会杀人,我也不是什么例外。”叶满坚定地说:“我知道那一天没有外人在的话,我的脖子就会被刀斩断了。”

“爸怎么可能真杀了你?唉,爸检讨,”他宠溺地说:“爸都这么认错了,你就别记仇了,我这辈子没和谁这么小心翼翼过,性子都被你磨没了。”

叶满觉得特别恶心,他厌恶来自这个人的“宠溺”,总是充满黏稠的腐臭味儿。

叶满继续说自己的话:“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打我,一脚把我从讲台踹到教室最后面,让班上同学排队挨个扇我,我跟你说了,你又打了我一顿,因为你觉得老师打我就一定是对的,你高高在上地告诉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让我去跟老师道歉,我去道歉了,所以他打我打得越来越厉害,他打完我我不能露出伤,否则你发现了会再打我一遍。”

韩竞抬手,轻轻摸摸自己的心脏位置,钝痛。

这个地方对叶满来说满是创伤和压迫,并不是一个家。

“上了初中,你把我扔在寄宿家庭里,当着所有舍友的面跟寄宿那家人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打,打死了算你的。所以他们就打我,告诉我你是跟他们一伙的,打死了你还会给他们钱。”

“你就让他们打?”那个给他找粮仓好工作的姐夫皱眉说。

“我打不过他们。”叶满扭头看他:“我跟你没见过几次面,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初中的时候不到一米五,我营养不良,长得很慢。”

那人不吭声了。

爸爸咬紧牙,仿佛是心疼了叶满,却一幅怒其不争的样子,凶狠道:“你怎么那么怂呢?一群□□崽子,你不会拿刀杀了他们?”

叶满淡漠地开口道:“我不是你。”

“哪有教孩子杀人的?”亲戚们纷纷开口指责。

爸爸立刻改了面孔,笑着吹嘘自己的英勇顺便贬低叶满:“要是我就杀了他们,这孩子不像我。”

韩竞觉得极度不适,他能感觉到叶满爸爸情绪的波动频繁、偏激、极不稳定。

“我高中的时候,你拿刀杀人,”叶满重新看向父亲,声音平稳:“你拎着刀走之前还对我笑,跟我说你去杀猪,我想了很多年才明白,那个笑是因为你对这个家完全没有责任感,对我和我妈没有一点顾念和感情。同学都说我爸是杀人犯,他们那会儿都欺负我,知道这事儿更变本加厉,很奇怪,那时候没人打我了,可我更痛苦了。我走上楼顶,差一点就跳下去了。”

他们在听家里最没用的孩子的自白,诚如叶满所说,他们几乎没见过叶满几面,农村的孩子,开始上学就是出飞燕,以后再难见一面,所以他们不知道叶满经历过什么。

叶满的爸爸笑着看他,像纵容一个孩子一样听他说话,就像听一场表演,没有丝毫当真。他的妈妈站在更远的地方,甚至没进屋,她在灯光照不进的地方偷偷哭,哭得发抖。

“我考上大学了,我脑子笨,好不容易考上了一个学校,我好开心,你明明也开心了,可又转眼变了脸,你差点把我的腿打折,骂我没出息,我认错,我说我复读,你说没钱供我,我说我不念了,去打工,你又骂我白供我,我问你我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可你又没给我一个能走的退路。我才明白,你只是享受打我,享受我跪地求饶。”

他低头笑笑,挠了挠卷毛儿,继续说:“上了大学,寝室里有个人很坏,老是欺负人,我想搬出去,又被你找到学校,逼我回去。导员要给我换宿舍,你不同意,你说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和人相处。你把我按在那儿,说我和他相处不好就没办法走上社会,知道我吞药自杀你也不同意我搬出去,你每天让学院查寝确保我活着,你不让我出去兼职或是实习,我在院里都有名气,他们说我是特殊人群,是傻子,需要特殊关照,我没有半点自尊。”

“不是,”一个亲戚不耐烦地打断:“他怎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呢?这也要往你爸头上扣屎盆子?”

一个勺子啪地冲着叶满砸过来,韩竞快速上前一步拦下,冷冷看过去,那个亲戚怀里一道童声尖利地响起来:“打死你!”

叶满厉声道:“闭上嘴!”

小孩儿被他一瞪,吓得一抖,接着嚎头大哭起来。

第208章

叶满妈妈忙着上去哄孩子, 一边温柔地安抚,一边一脸责怪:“他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 你这么骂他干什么?”

叶满淡淡说:“你对所有的孩子都这么宽容, 为什么从来不对我宽容呢?”

妈妈背对他, 不愿意听他说。

叶满没再理, 他抬头看看那个曾被他叫了二十多年爸的人, 继续说:“你知道那个室友后来怎么样了吗?他工作后让人捅死了。”

有人抽了口凉气,已经有亲戚把那个金贵的小孙子抱起来出去了,这种事连她们心尖儿上的孩子听都听不得, 他们却敢来劝叶满对他的爸爸大度。

“我没见过比你更怪异的人了,”叶满继续说:“你可以因为别人跟你拌了一句嘴拿刀杀人进监狱,可我被欺负成那种程度,你却认为我应该忍耐, 在所谓的逆境中锻炼社交能力。”

叶满爸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这不是用我的人生经验教育你吗?为人父母的, 都是用自己的经验教育孩子, 避免你走弯路。”

这么冠冕堂皇,韩竞一个局外人都觉得恶心,他胸口剧烈起伏一下, 想开口, 叶满却又开始说下一件事了。

“大学毕业了。”叶满继续说道:“我发现我跟别人不一样,他们好像一下就适应这个社会了,我却像一个傻子, 我说话说不利索,我坐公交都容易坐反,我面试频频受挫,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都会害怕。你从不允许我出校门, 却问我为什么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社会经验丰富,问我怎么没有年少成名让你有面子。”

“这也能怪你爸?”一个亲戚说:“你别把什么事儿都往别人身上推,别的孩子可不像你似的。”

爸爸叹气,无奈苦涩:“怪我们没能力给你一个好的环境,家里得干活,要不就让你妈去陪你了。”

他根本不知道叶满在说什么,他只是在感动自己。

不过叶满并不在乎,他只是把这些说出来,他今晚要一步一步地,将他们之间所谓的亲情掐灭,让所有人都知道,没人能再回头。

叶满说:“今年七月,我去西藏出差,男同事想要欺负那个女同事,就当着我的面。我看不过去啊,我拿氧气罐砸了他,我以为我做了件好事儿呢。”

“是好事儿啊。”一个亲戚忍不住说。

叶满:“九月份,我旅游到了广西,你让我妈给我打视频,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爸爸说:“我那时候是为你着急。”

叶满拿出手机,调出那天的视频录屏,调到最大音量,放在桌正中间。

这一刻韩竞才知道叶满那一夜经历了什么,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阴霾,那些刺耳的话刺在他的神经上,像一把把刀子。

他仿佛有看见叶满坠落时的影子,他只知道他绝望了,可他不知道他经历了这些。

亲戚都骚动起来,说:“你怎么跟孩子也骂得这么难听?”

墙头草,来回摆,怎么他们都是正义的一方。

妈妈迅速冲进来,把手机抢过来,关掉那些让这个家出丑的音频。

叶满也没拦她。

可该听的大家也差不多都听见了。

“这个视频挂断的时候,我听你的从楼上跳了下去,韩竞救了我一命。”他说:“那一跳,算我把命还你们了。”

韩竞手指微蜷,已经想带叶满离开了,可他知道这是叶满自己的战场,他在对持续了将近三十年的原生家庭战争宣布停战宣言。

妈妈站在一边哭,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极度恐惧在叶满身上发生的“死亡”,从她知道叶满真的想死以后,这种恐惧就时时伴着她,她太痛了。

“就这么点事,说开了不就好了。”一个亲戚打圆场。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给我一个改正机会,”爸爸拿起酒杯,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一副潇洒劲儿:“都在酒里,咱爷俩的仇就过去了。”

叶满摇摇头,说:“那只是冰山一角。”

叶满爸爸见他不听话,无奈道:“可我那真是为了你好,你问问他们我说得对不对,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才……”

“哦,你又要说爱了。”叶满笑笑,说:“真是奇怪,你们爱得我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爸爸态度特别良好,好脾气地笑着,他的笑容仍是在忽略叶满的感受,专注自己的父权巩固:“爸跟你道歉,以后我都改,年轻时候只顾着给你挣钱了,没注意你的心理健康,让你走歪了。”

心理健康?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健康的。现在爸爸还在致力于证明叶满是歪的、错的。

他摇头,他没想过辩论,只是陈述:“别跟我道歉,我知道你小时候也没被爷爷奶奶重视过,我理解你,你养了我,我也做不到报复你。”

韩竞眸底闪过一丝痛色,目光沉沉落在叶满的背影上。他想起刚从拉萨出发那会儿,叶满不愿意跟他装了,变成他自己时的样子,他敏感、紧张、过分警惕……他甚至不太能和人正常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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