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扇葵
那之后,小动物也不愿意陪他玩了。
318国道和214国道在芒康碰头,穿过怒江七十二拐、怒江大桥,还有高海拔的觉巴山和东达山,距离德钦就非常近了。
八月初,东达山上飘了雪。
风马旗在大风中吹动,大雪裹着飞扬的龙达,坠落山崖下的澜沧江大峡谷。
东达山的垭口海拔有5130千米,是叶满所站过的最高的地方。
他裹着两层大衣从洗手间出来,快速钻进越野车,被冻得浑身发抖,越野车头已经冻上一层白,前方路上一辆大车翻了,横在路中间,大车堵了一路,交警在处理,没法通行。
天灰蒙蒙,雪落了半山的白,叶满有点头疼,身上没什么力气,这是高反的症状。
他缩在副驾上,转头看韩竞,男人正将车窗开了条缝隙,烟从那里飘出去,雪从那里落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冲锋衣上。
叶满座位向他的方向靠,冰凉的手摸向他方向盘前的烟盒。
“就这一根了。”韩竞转眸看他,勾勾唇说:“空的。”
叶满没什么精神地收回手,高原上过于灵敏的嗅觉却让他捕捉到了靠近的烟味儿。
韩竞长长的指间夹着那还剩半根的烟,凑到了他的唇边。
叶满抬眸看他一眼,又很快躲开,低敛眉眼,咬住了那根烟。
还带着一点潮湿,烟味儿蔓延至口齿间,让他的心烧得慌。
小狗冻得厉害,趴在矿泉水瓶子灌的温水上头,浑身裹得像个粽子,没精打采得像个死掉的狗粽子,叶满木木地看它一眼,靠回副驾,打开了手机。
孙媛今天联系他了。
她回冬城处理那晚上的事儿,今天出了点意外,才来跟他说。
叶满也是才知道,孙媛回去就报警了。
在洗手间那会儿他收到孙媛的信息开始,他的情绪就不太好,不关人家姑娘的事儿,是因为他这两天脱离原来生活太远,以前的事儿跟隔了世一样,这会儿他终于又回去了。
回到那个窒息的环境、失控的情绪和生活的泥潭里头,面对他这样的人本该腐烂的人生。
他把手机屏幕微微向右斜,这是防着韩竞的一个信号,韩竞看得清清楚楚。
叶满吸烟时有些小习惯,他的牙齿喜欢啃咬烟嘴,烟叼在嘴里,但抽进去的没几口。
他垂眸看着屏幕,情绪也遮掩在那垂下的眼睫下面,偶尔会回一句话。
和他们一块儿堵在这儿的有自驾的、骑自行车的、骑摩托的,还有些外国车队。
前面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车,滞留在这儿的游客都不会太好受,旁边那辆银色大众的司机下来看了好几回,一回比一回暴躁。
叶满深深吸了一口,把最后一口烟抽完,关上手机,眉头忽然轻微皱了皱。
韩竞问:“怎么了?”
叶满把烟头熄灭,小声说了句:“背疼。”
这不是他第一回说这话了。
韩竞盯着他的脸,却没问别的,只说道:“趴那儿,我给你捏捏。”
叶满:“……”
他眼睛里有点血丝,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脸也苍白,他摇摇头说:“不用了,太冷了。”
韩竞:“那就敲敲背。”
这档口,叶满的背后又疼了一下,酸洋洋的,也分不清是肌肉疼还是神经疼。
他抿唇犹豫着,半晌,还是摇摇头,客气地说:“不麻烦了。”
然后就转头看向窗外,雪扑棱棱吹在挡风玻璃上,斜斜积了几厘米厚,看着就觉得冷。
叶满拒绝人的时候挺不留余地的,他把所有能靠近他的门全关上,旁人靠近就碰壁。
第38章
他这性子不好, 他家亲戚说他偏激、度量小,朋友说他任性、耍脸色,以前交往过的恋人也受不了, 觉得他有精神病, 没法沟通。
叶满古怪的做法其实在他这儿有自个儿的逻辑, 他不愿意把那些负面情绪说出去、不愿意把自个儿的怨气传给别人、受了委屈也不会争取和辩解, 他的认知里, 这种时候没有人可以帮助他,就算争取辩解理性分析最后错基本也会都落自己身上。
而且他精神力量太弱了,也没法在默默消化这些的同时去迎合别人。
他只能把门关上, 关上时他的世界里就自个儿。
怀里忽然多了一个暖融融的体温,心情混乱的他觉得一阵厌烦,低头看,韩竞把那只流浪狗放进了他怀里。
叶满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双无辜的、眼睛湿漉漉的小狗, 忽然感觉它好烦, 好脏, 好丑。
小狗的爪爪轻轻爬上他的心窝,被叶满坚定地、拒绝地、讨厌地摘掉。
他有些粗鲁地推开小狗试图靠近的小脑袋,然后回避地、冷冷地说了一句:“离我远一点。”
韩竞愣了一下, 小狗茫然胆怯地看叶满, 可叶满现在无法处理这些,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自己一点也不在乎, 也没力气在乎。
他把帽子扣上,闭上眼睛,眼睛开始一阵阵发酸、灼热。
韩竞没再说话。
车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雪簌簌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声响, 盐粒子似的。
半个多小时后,他感觉韩竞发动了车,浑浑噩噩睁开眼,看到前面堵塞的大车已经开始缓慢移动了。
叶满糟糕的情绪已经被他千辛万苦搬运了一部分到达隐藏角落几乎过载的垃圾场,放那儿堆着,整个人也稍稍稳定了一点。
可这时候,他就不得不面对韩竞,还有小狗。
他以前经常会因为自己的情绪混乱导致一堆麻烦,但是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后,他一般都会和朋友提前解释,是自己心情有点不好,不要搭理自己就行了,那是极少情况,大部分时候他情绪不好,会提前避开朋友,然后找个地方独自疗伤。
他和大学时的男友也解释过,但是对方不相信,他老是觉得叶满在矫情,一切不开心只是无理取闹。他一定要刨根问底扒出叶满的伤疤,在叶满情绪低到极致时,站在他面前给他讲大道理,居高临下,喋喋不休。他告诉叶满没有人会像他这样,说叶满很任性、不像正常人,并站在第三人的“公平”角度告诉叶满,伤害了叶满的那些人的做法可以理解,他们没错,错的是叶满处理不当,用他的经验告诉叶满应该怎样怎样做才是对的,说他不够成熟,并给他制定一系列的要求,其中包括每天晨跑晚上反思什么的,让他照做,变成更好的自己。
叶满很难受,那种难受在于他真的觉得对方很对,因为他说的一切都好像是一个情绪稳定、优秀的人会做的事。可叶满不行,他只觉得那很重很重,自己照做了几回,完全是东施效颦,压得狠了,他甚至会吐。
韩竞不了解他,他们也不算熟悉。
自己刚刚的行为很差劲,他自个儿知道,没人应该为自己的坏情绪买单。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韩竞,又为自己的情绪感到一种强烈羞耻,不知道怎么解决的他,只能保持沉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给韩竞添堵。他想,不出意外,两人之间的关系会就此形成恶性循环。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掺杂在地面的碎石里,破碎斑白,连着的山上都是一片银装素裹,却难掩荒凉。
车在缓缓前行,跟随前面的车,上了公路。
这边正修路,路况不大好,车很颠簸,加上下雪和高海拔,所有车都走得小心。
叶满呆呆看着窗外,嘴唇苍白干裂,却并没有喝水的欲望。
他在思考着刚刚收到的消息,想着,自己或许是时候回家了。
眼睛空荡荡,映着窗外的惨白,他知道这是自己今年见到的第一场雪。下面是澜沧江,上面是五千多米的东达山,经历难得,他想努力记住这里的壮美,可到了脑子里又空了,他记忆力开始变差。
可这样看着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聚焦,盯着后视镜。
这条烂路并不宽敞,一辆辆大车卷着沙尘与乱雪轰隆隆向前走,只是经过,那样巨大的车都会给人一种强烈压迫感。
一般理智点的人都不会在这种路上和大车抢道,但是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小车见缝插针,跑到大车前头去了。
韩竞低低说了一句:“这条路上不讲规矩的人越来越多了。”
声音很低,有些无奈,像在自语,在这沉默了很久的车里却很清晰。
是个机会!
那句话说完,叶满终于找到机会,想要搭茬儿缓和一下气氛并且道歉,张张口,却是急促的:“韩竞,快停车!”
韩竞经验丰富,立刻扫视周围环境,很快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什么。
他在路边停了车,叶满快速推开车门,向后跑。
滚滚烟尘里和大雪纷飞里,大车轰轰经过的拥挤山路上,一个穿着单薄的小男孩儿徘徊在大弯道的路中央,正捏着小手无助地四处看,嚎啕大哭。
身旁是几十吨的卡车,拉着煤炭、水泥,在这样的破路上摇摇晃晃,掀起的土糊了小孩儿满脸。
叶满什么也没想,死死盯着那抹蓝色的影子,他忘了在高海拔地区快速奔跑会带来的后果,也忽略了这种路上的车是多难控制,他尽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小男孩儿面前把他一把抢起来。
那同时,他看到一辆轿车直直向他们开过来,没有减速。
叶满的耳朵里一阵嗡鸣,整个世界震荡,身体僵硬得迈不开步。
这时候,他听到韩竞的声音,穿透轰鸣的车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大吼了一声:“小满!躲开!”
好像按下重启键,叶满抬腿向路的边缘跑,他的世界好像在那时停留了很久很久时间,可是前后也不过几个呼吸,外人看他的速度非常快。
那辆车碾过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副驾心惊胆战地开窗向他们喊:“车高反了,熄火都停不下来,你们没事吧?”
叶满摇摇头,紧紧抱着孩子,韩竞快步走过来,背对车流,挡住叶满。
小孩儿吓得狠了,浑身都在发抖,路上都是车,也不敢多停留,叶满抱着啼哭不停的孩子,尽量用自己最最柔和的语气问:“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儿六七岁的模样,个子小小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卫衣,在这车来车往的318国道上,像一片蓝色无依无靠的雪。
身上的寒气变弱,一件外套盖住叶满的双手和孩子的身体,叶满抬起头,撞上了韩竞的眸子,那高大的男人站在飞雪里,青灰色的天幕下,因为短寸头和棱角硬朗的面部轮廓而显得凶悍野性的男人,深邃的黑眸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没有厌恶,没有探究,没有小心翼翼,他也没看小孩儿,只看着他。
那稳定的目光,让叶满渐渐感觉到了一点安全。
也是这个时候,叶满觉得自己腿软了,心跳得极快,是高原反应引起的体力透支,他的身体在发抖,可抱孩子的手却很稳。
路上的车一辆辆驶过,没有一辆减速停留,叶满看着小孩儿,轻声说:“不要害怕。”
越野车正在原路返回,去往左贡,车里开着暖气,小男孩儿坐在后座上,裹着厚厚的衣裳,仍冷得发抖。
小狗怕生人,躲在座位底下角落里不敢靠近,拿一双眼睛怯生生盯着陌生人,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白。
叶满吸着氧气罐,另一只手将一瓶氧气罐扣在小孩儿的口鼻间,氧气一点点充足,叶满的身体稍稍好受一点,从口袋里翻出巧克力,放在小孩儿的手上。
“可以告诉叔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路中央吗?”叶满语气柔和,再一次问道。
孩子年纪太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可叶满还是努力听懂了。
“爸爸、妈妈、吵架,”小孩儿的衣袖已经被泪水染湿,他明显也很怕生人,眼神和身体都有种瑟缩感,干燥的脸上满是红血丝,哭着断断续续道:“爸爸每天、都很生气、他们吵架、妈妈哭着说要把我扔掉、爸爸就打开门、把我丢了。”
叶满头皮一阵发麻,颅内陡然的压力让他闪回了无数次的黑色童年,他挽起小孩儿的衣袖,这才发现,他的左臂骨头有点错位。
“哥……”叶满心惊胆战,脸色苍白,说:“他胳膊好像错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