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这声音轻得大半都是气音,连带着他失血过多而无血色的唇,有一种不常见的脆弱感。
薛里昂犹豫半秒,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只是看着薛锐的嘴唇,薛里昂又起今晚的那个吻,不是轻描淡写的嘴唇相碰,而是实打实的唇齿缠绵,被心悸放大了的感受实在刺激和美味。
所以他现在不想离开薛锐,无论薛锐的意思是让他自己逃走还是打算叫他送死引开对方,他都不想。
那可是生离死别。
就像在他眼前死了两次的dodo。
在虚幻的希望里等待奇迹太可笑了。薛里昂发誓,接下来每一场分别,一定是死了或者亲眼看着对方死了,这才算好好告别。
薛锐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那表情彷佛看穿了什么。
薛里昂不知道薛锐在想什么,他有点心虚,也有点惭愧。当初说要救自己也要救薛锐,妈的一个没救成。
“躲好。”
薛锐轻声吩咐过,捡起叠好在身侧的西装,套上外套,盖住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和血迹斑斑的衬衣,往厂房门外走了出去。
薛里昂几乎要控制不住起身追上去,薛锐像是察觉到一般回头望了一眼,用警告的目光把他定在了原地。
跟上去又能做什么,他薛里昂是能赤手空拳把外面的人都杀了么?今晚所有人的计划里都没有薛里昂,甚至没人知道今晚薛锐车上还有另外的人,所以,只要薛锐出去,甭管他们今天的目的是砍薛锐一只手还是要薛锐的头,薛锐找到了,大概率不会再往厂房里搜寻,薛里昂也就能安然无恙。
或许这是薛锐的本质,没必要的事不做。
几道强光手电瞬间打在推门而出的薛锐身上,不适应亮光的的眼睛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薛锐闭眼避开灯光的直射,伸手向追击者展示未携带武器双手。
对面应该也没想到薛锐真的会自己出来,担心有诈,五六个拿着钢管砍刀的男人神情紧张看着手无寸铁的薛锐,一时没人敢上前。
“找我有事么?”薛锐先开口了。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看样子像是能做主的,仔细看了薛锐不像是身上藏什么武器的样子,提着根钢管往前走了两步,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啥事,哥几个接了个活。老板花钱买了薛总的命。”
一墙之隔的薛里昂听到这话,心中一震。
薛锐点头,意料之中的回答,他淡淡笑了,问:“多少?”
光头知道薛锐问的是老板出多少钱,将死之人面前他也没打算瞒着,有点得意伸手比了个数。
“三倍,杀了你老板。”薛锐说。
这话一出,对方里有个矮子明显心思活络了,心算了个自己能分到的数,望向光头,喊了句大哥。
光头抬手止住他,冷哼一声,道:“薛总这是让我们不讲信义,吃两头饭不好,怕撑着。”
薛家也是从不干不净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薛锐很容易看出来,能说出这话说明这伙人不是临时组的草台班子,是当产业干的。
搂草打兔子的小混混,确实有吹牛自己能接拿钱杀人的活,这种人脑子简单,听有钱多的单子,自然会心动。老手和熟手却会更多考虑后路,不会冒险干坏名声的事情。
“钱照付,告诉我你的老板是谁。”薛锐说到这里略一停顿,有意无意看向刚刚叫光头大哥的矮子,语速不变:“我会给你卡号和密码,里面的钱绝对只多不少。”
“这人马上要死了,他就要一句话,就算要往外说,顶多当鬼托梦告诉别人,谁知道是咱几个告诉他的呢?”又有人劝光头。
这确实很诱人,光头似乎也有些犹豫了,眼珠子动了几动,还是咬牙吐出两个字,“不行”。
薛锐点点头,目光越过光头,直白看着他身后的几个人,说:“他不愿意,有人想赚这份钱么?”
本来一份钱要五个人分,看薛锐的意思可是谁告诉他,他就把钱给谁。这样一来到手的钱就不止翻了十倍,收手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直接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几个人跃跃欲试,一时想说又怕别人抢先,看向彼此的目光里有贪婪和防备。
光头他品过味了,再他妈让薛锐说几句,他带的这群人能互相杀起来,于是没给别人接话的空挡,眼里带火抡起钢管往薛锐身上砸过去。
薛锐早有防备,闪身躲过。不然这一下打实了颅骨肯定得裂,脑浆都能溅出半面墙。但是光头钢棍轮空就一脚踹薛锐胸口,后背哐得一声砸在背后仓库水泥墙上,薛锐身上有伤再躲不开,跌在地上咳出血沫子。
“哪个逼养的敢再听他咧咧,老子先弄死!”光头出手之后就不再继续,目光狠戾刮过一个个同伙。
几人心领神会,这是叫投名状的。一块出来,每个人手上都沾血才是“安全”的,于是不敢再胡思乱想,张嘴鬼叫着壮胆,争先恐后扑上去。手里的钢棍高高举起,对着薛锐落下,生怕动作慢了被当作叛徒一块打死。
夜色凝重,歇斯底里的嚎叫似恶鬼降临。
光头看着自己带出的兵,满意地弯着眼睛笑着,就这刮磨着耳道鼓膜的鬼叫也觉得和仙乐一般动听。突然间,他感觉自己似乎眼花了,几人张牙舞爪的影子竟然分明了起来,在脚边拉长,竟然真像是阴差恶鬼要从影子里扑出来捉人,他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转身看向逼近的光源,遮挡强光的手臂还没放下人已经被卷到了车轮底下。
那辆破损的本田成为了杀人的凶器。
薛里昂心脏剧烈鼓动着,胸口被擂得生疼,车下碾过活人给他的感觉竟然没觉得和碾过一袋面粉或者一只狗有什么区别,都只是一个不大的颠簸。薛里昂没有停下,熟练一个漂移转过车身,轮子下的血迹划出车辙形状。
杂兵和薛家这种培养出来真正的死士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应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变化时能不能冷静面对,同时在短时间内调整策略、联合对付。显然,这群人做不到。
光头圆睁着眼睛的头从车轮下滚了出去,本田的车轮碾碎了他的颈椎和胸骨,调转车身的扭力把这颗新鲜的头甩去了他的同党们脚下。优劣势的双方角色对转,这群亡命之徒明显慌乱了手脚。
或许对手如果是其他人的话,现在的他们还是有机会险胜,但是对面是薛锐。
锐是即使处在绝对劣势也不会绝望等死的人,学格斗的第一课就是学如何挨打,被围攻的时候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会护住要害等待反击。所以身上几处脱臼骨折狼狈呕血,也不妨碍他在这一线转机的时候抢过钢管,亲手给要杀他的人开瓢。
即使敢拿钱杀人的恶人,也是会怕亮出獠牙的野兽的,更何况此时半边脸被血糊住却紧握着钢棍的薛锐,熟练的劈斩动作比之野兽更像是采割人命的修罗恶鬼。
剩下两人看这架势本能要跑,薛里昂车已经到了眼前。
车身残破变形像是报废厂里偷来的,刮擦伤痕遍布看不清车漆的颜色。薛里昂的理智在看见薛锐身上血的时候几乎绷断,车头顶着逃跑的喽啰撞在厂房的水泥墙上,脚下的油门死死不肯松开。
挤在本田和水泥墙之间的人盆骨和内脏都被压成了肉泥,人却没能立刻死去,血从口眼鼻涌出来,带血的双手拍打着薛里昂的挡风玻璃,嘴里没有意义地惨叫着。
本田的发动机超负荷运转下终于熄了火,轰鸣声歇下,薛里昂透过沾满了血手印的车玻璃往外看,视线一片血红,惨叫声响在耳边……杀人的感觉,竟然这么恶心。
这是薛里昂第一次杀人,已经转型的薛家不需要人命的铺路,薛里昂有幸经历了十几年风平浪静的正常人生活,这让他比起薛锐要幸运得多。
“薛锐,薛锐……”
第14章
从车里出来,薛里昂脚下虚浮踉跄往前,像是握住救命稻草一样叫着薛锐的名字,直到抱住摇摇欲坠的他。
空气里弥漫着血肉和内脏的臭味,薛里昂在薛锐眼里看到悲悯和泪流满面的自己,他想问薛锐我保护你了吗,却只跪在薛锐脚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两人被接走的时候,浑身是伤的薛锐看起来比薛里昂清醒得多。
之后,薛里昂躺在病房,思考过薛锐为什么要问他是不是会开车,是想让他逃命,还是让他引开杀手换自己脱险。昏沉之中,医疗仪器有节奏的滴答声让薛里昂彻底放松,几次半梦半醒幻想薛锐来看他,恍然惊觉,潜意识里,他更愿意相信薛锐会让他活命。
事情发生时,薛伯昆是启辰真正的主事人,这件事情恶劣程度让他震怒。李渊带人将启辰出入口围了起来,势必要薛伯昆交出幕后指使者,于是,集团内彻查,范围波及到上下游企业,当晚参加晚宴的一众高管被软禁将近一个月,挨个排查。最终调查结果指向了薛源的母亲——汤金凤。
这个时候薛伯昆已经是要转让控制权的老人了,李渊正值壮年,足够有能力逼薛伯昆给李家一个交代。
细节方面的问题薛里昂就不清楚了,只是后来听说汤金凤抱着薛源梨花带雨跪在薛伯昆和李渊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剖白自己是如何被娘家挟持,如何顾及薛源的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只是汤金凤虽然全身而退,但汤老太太在这事过去不到一周就突发心脏病死在疗养院,金家自此一蹶不振。
薛源在这件事情里虽然明面上没有被连累,但是实际中他手里的产业和即将到手的业务,都被划走不少,这背后是不是有薛伯昆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这里边最不起眼却收益最大的人竟然是薛里昂。可能是薛锐顺手为之,薛里昂正式分到了集团里一点边角料,大多都是薛源那边卸下的,这其中包括他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晚上,他和薛锐在的运输公司。
价值方面他并不在意,他像是当头棒喝意识到一件事情,自己也是可以争的。
薛源和薛锐的竞争资本是薛里昂得不到的,但是只要他们俩还活着,就不存在什么兄弟齐心,薛里昂就有机会从薛家的金山银山上往下扣宝贝。
更何况……
薛里昂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削苹果,产业交接的经理人西装笔挺抱着相关文件来给他解释需要处理的注册转让事务,他看着总集团批示里薛锐的签名,笔势锋利。
脆甜的苹果一口咬下,汁水四溅。
“薛……薛先生请不要用沾了水果汁的手碰文件,页面污渍可能产生效力风险……”
“啊,脏了。让薛锐再签一份去。”
街边小摊,中国人的深夜食堂。
一桌下班的建筑工人聚了一桌,牛肉羊肉一点几十串的,桌子上摆得满满的,不精致,但是一定好吃管饱。一群人边吃边聊天,手机上刷小视频,声音大得马路对面都听得见。
屏幕上,所谓的财经主播正侃侃而谈:
“启辰财务总监历君生车祸身亡,公司官方已经正式发布讣告证实了这一消息,日前启辰因为财务问题被调查组驻点调查,现在历君生突然撒手人寰,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是启辰不惜制造恶性事故丢车保帅,这无疑给股东的信心打上了一针敌敌畏……”
“这事我清楚,”视频播放到这里,被人按住了,端上大腰子的烧烤摊老板拖了一张空凳子就坐下了,信誓旦旦向熟客传播着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七手谣言:“我一兄弟,跟上边有关系,他知道内幕,说是根本不是什么钱的事,是情杀。”
说到这,老板停住了,摇头晃脑等人捧场。
“哪能是情杀啊?”有人好奇连忙问。
“——是情杀!”老板笃定道:“这个管财务的,和启辰大老板的小情人好上了,那天大老板一回家,俩人在沙发上光溜溜的抱着啃,这是绿帽子啊,谁能忍?”
这话一出,在场的男的无不认同附和,事关男人尊严,杀人也是情有可原,这样还不够,得把那个女的也扒出来,这种有钱人的玩物别让老实人最后接盘。
那边讨论情杀热火朝天,这边狄正春缩在小摊角落,桌子上摆着一碟毛豆,两瓶青啤。
毛豆是免费送的,青啤是自己带的,摊主丢过来的白眼是他活该的。
雨下得不小,露天小摊临时在头顶罩了个塑料布,让本来就不大的地方显得更局促,占着地方但是一分钱不消费的狄正春也显得更膈应人,老板送走一群熟客,收拾完桌子,手里捧着四五个碟子,语气不善问他:“您不是来吃饭的啊?”
扒着毛豆的狄正春抬眼,指着姗姗来迟、踩人字拖一步迈进塑料罩下的金毛:“他点菜。”
外国人?老板碍于国际关系,没好意思给薛里昂甩脸子,勉勉强强露个笑脸,问他:“您吃点什么?”
薛里昂抖落抖落身上的的雨水,扫一眼桌上,点点头十分随意道:“毛豆再上一盘。”
一个人扒毛豆变成了两个人扒毛豆,老板都寻思要不把菜汤“不小心”倒在他们头上撵走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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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总这就放你走了?”狄正春斜眼打量一番薛里昂,以薛锐的性格,没有卸下他两条腿,不吃不喝关俩礼拜严刑逼供,确实不太寻常。
“嗯,我哥疼我。”薛里昂大言不惭。
狄正春被恶心得连灌几口啤酒,不冷不热道:“你哥这么疼你,要不你别折腾了,反正他不会饿死你。”
“那确实,”薛里昂表示认同。
狄正春眯眼端量着薛里昂,手里的毛豆被碾成豆泥。
人,他已经杀了,两人算是正式拴在一条绳上,薛里昂他妈的要是这个时候分行李散伙,狄正春觉得这他妈是拿他开涮。
“历君生死了,得益的是薛源,我不明白,杀他只是想让我交投名状?”
“……薛源要是没了,薛锐会很快查到我。”
只要薛源还在,很多薛里昂做的不干净的事情,就可以心安理得推到薛源身上,他虱子多不怕咬。但是如果薛源因为历君生这件事被薛锐彻底按住,薛里昂之后再做点什么,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正所谓鹤蚌相争,旁边的小虾米倒是安全了一些。
“查到了会怎么样?”狄正春问。
“查到了不多的话,那也不会怎样,就是得当一段时间的孙子。”薛里昂说。
“我刚成年那会,蒙对了保险箱密码,把薛家祖宅卖了去炒期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