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19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来,薛副总,你动手,你想现在杀了他,我就帮你埋了;你想留他一条命,每天拖出来打一顿,我们就把他放了。”波索笑盈盈看着薛里昂,像是劝酒一样热情。

“为什么?”薛里昂突然开口,看向他,问道:“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入伙,你如日中天,在缅甸当土皇帝,为什么要我呢?”

薛里昂说话了,波索却沉默了,他眯着眼睛打量薛里昂,觉得这个年轻人非常不懂事,名利场上的事情,就该半遮半掩,用黑话用行话,反正用大家听得懂又听不懂的话,说似是而非的词,靠互相的暗示和话里的趋向进行下一步策略,这样显得高级,哪有人直接撕开面具,刀一样直接插入话题呢?

但很快他也释然了,还是年轻嘛,年轻就是这样,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蔑视上一辈创造出的体系,总要在什么地方做点表示存在感的事情。再者说,薛里昂没有爸妈,做事没人教嘛,薛源有他妈领着,就能很好地沟通,有没有带领者很重要,波索觉得自己很能包容。

“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么? ”波索反问,咧嘴笑开,阴郁的眼神没有被冲淡,反而让整张脸诡异且恐怖,“野兽都知道,如果一胎生了三个,那么最后出生的那个要咬死。大家都要吃肉,资源哪里够分,这又不幸又弱小的第三胎,会害死所有人。”

“你的哥哥们,薛锐高高在上,薛家掌门人,薛源母家势力树大根深,他们干嘛让你活着呢?即便是你够废物,够听话,难道就要一辈子吃他们赏你的残羹冷炙?”

“跟我合作,你能得到比你现在拥有的多得多的钱,你看上的任何女人,你想象不到的权力。”

波索声音放缓,开始了怀柔政策,“……我也是私生子啊,那种痛苦和屈辱,我当然懂。”

地上的警察局局长还在痛苦呻吟,波索已经开始回忆当初的岁月恨不得掉两滴眼泪。但他话只说一半,他有意帮薛里昂争权不假,可这不是白帮的,他也需要通过薛里昂这个薛家人带他从缅北不入流的身份里脱身,他也想在中国赚比缅北大几百倍的市场里的利益。

他也是私生子不假,他那短命的爹到死也没结过婚,他和不知道多少的兄弟姐妹可不是都是私生子么。

“挺好的,不过我喜欢男的,”薛里昂更正波索那句“看上的任何女人”,继续提出他心里的困惑,“你说的这些,薛锐看不上,找薛源也是一样的,总不会仅仅因为他是婚生子,你就歧视他把?”

波索见薛里昂没被他画下的恢弘蓝图诱惑住,犹豫了一下,把铝制包装的药片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白色的六边形药片,薛里昂认出这就是他见过几次的新型“保健品”。波索有很多理由拿出这个,不确定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薛里昂只淡淡看了一眼,不打算先开口。

“你的二哥,可没有这个本事。”波索不疑有他,自信薛里昂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调查过福禄的散卖路线,也找到了它的工厂,这一年里,只有你去过。在中国的时候,你二哥曾经向我暗示这是他的产业,但是他自以为是了,我知道它实际上的缔造者是你。”波索眼里有不加掩饰的赞许。

“你有货,我有渠道,中欧、南美、东南亚全都是我们的黄金乡……到时候薛家算什么,薛锐算什么,我把他头割了送你都行。”说到此处,波索感到自己都被这个愿景打动。

薛里昂不动声色看着波索,手里汤匙搅动着鱼翅粥,表情似笑非笑。内心却没有表现出的这般从容,波索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才能在这老狐狸面前演得滴水不漏。

他迅速在脑海里厘清那个被称为福禄的新型保健品的相关信息:第一,福禄已经在国内流行很久,在国际市场也有很大的潜力,以至于能够吸引波索这种在违法药品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毒头;第二,薛源和这个毒品的关系不浅,很有可能就是背后的创造者,只不过出于某些原因他不能明说;第三,波索认为薛里昂才是它的主人,并且说出了很重要的一点——薛里昂曾经去过它的源头工厂。

……如此,那么有很多事要尽快去做,薛源可能比他和薛锐预估的更加难以对付。

“竟然是这样,”薛里昂拿起桌上的白葡萄酒,一口喝干,在波索举杯,以为两人算是一笑泯恩仇的时候,薛里昂含着那酒漱了漱口,低头吐在了餐盘里,表情蔑视,冷漠道:“你还想动我的宝贝?”

“你会需要我运营,国际化的经营非常复杂,这其中……”波索讶然,继续补充自己对于合作的必要性,却被薛里昂打断。

“不用,没意思,”薛里昂起身,身后缝针的护士小小惊呼,他却对此置若罔闻,低头看向波索,笑了笑:“你说的这些很没意思。”

说完他便离席结束了这操蛋的夜晚,临迈门出去之前,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回头对波索说:“有人说我不能太任性了,你该谢谢他,不然今晚你一定会死。”

等候在楼下的薛里昂的人见他下来,迅速拉开车门,黑色的悍马很快消失在即将放亮的夜色里。

车里薛里昂的眼神如冷水般凌冽,他拨通电话,语气冷静。

“狄正春,历君生老家那个村子……”

没人敢出声的餐桌前,波索面色阴沉得可怕,手里的象牙筷子几乎捏断,薛里昂竟然拒绝了这些,已经跟他说了这么多,这个毛头小子竟然说“没意思”——不知好歹的小畜生!

不过很快,他又调整好了心情,这只是薛里昂一时的反应罢了,他在缅甸的时间还有很长,总有让他改变意见的时候。

薛里昂在缅甸皮肉和精神双重受挫,不代表他留在国内就能有好活。

三千多公里之外的故乡,有两个人他认识的人,聚在一起商量关于他的生死大事,可他本人毫不知情。

薛源沉思许久。

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见过很多变态,但是没有一个能如此让他不能理解的。他已经借口研究细节,当着程越的面思考了十几分钟了,一共两页纸的方案,再拖也拖不了多久。

“……当场打死,会不会做得太绝。”

“当场死,才能保证他是真死了,”程越拿起薛源助理给他准备的咖啡,低头喝了一口,嫌弃皱起眉头,放下去再不拿起了。

“只是活捉的话,波索这样老奸巨猾的人谁也不敢说到底还有没有后手,万一他想办法保释了或者直接越狱,和薛锐对峙起来,薛锐一定会发现其中有人做手脚。”

这就是薛源打死也不能理解的地方,眼前这个人,程越,亲爹今年内能升上正部,家教不能说温良恭俭让这样的,至少低调做人、别出命案总是教过的,但是却在这里张口闭口要人死。再者,他明明和薛锐是“那种”关系,在乎薛锐在乎得不行,却要在关键节骨点给薛锐使绊子。

这人是疯的吗?

“我再理顺一下哈,你看我说的是不是有问题,”薛源清了清嗓子,连比划带说:“我帮你跟公安通气,给他们提供波索的行踪,然后让他们追捕波索的时候开枪打死波索。作为给我的回报,你让你家老爷子捏住薛锐和政府的项目,然后你的目的,是——把在缅甸的薛里昂弄死。”

“对,有什么问题么?”程越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为什么啊?”薛源想不通,想不通他就不敢轻易答应,他已经在怀疑这是不是薛锐给他新设计的圈套,薛锐真阴险啊,应该是圈套吧。

“因为,你说你不能派人杀了薛里昂。”不能直接杀,就要借别人的手来杀,波索在中国出事,这里面又有薛家的影子,等于是直接宣告薛家和波索的一切合作破裂,直接宣战了,这时候,在波索缅甸大本营的薛里昂肯定会波索的残部被杀了祭旗。

“你为什么非要杀薛里昂?”

这个问题明显是事情的症结所在,薛源真的不理解薛里昂能怎么得罪到程越,让他不惜瞒着薛锐跟自己合作也要杀了他。之前是听说两人有点小矛盾,薛里昂见色起意不假,但是也没真给睡了,他程越也没受到实质性伤害,这怎么事情都过去半年了,薛里昂前脚刚去缅甸,他突然就想弄死薛里昂了。

“这不关你的事,”程越生硬道,和薛源划清界限,“我们只是这件事情上的合作关系,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你只要确保波索会死,他的手下会因此杀了薛里昂就行。”

“我怎么能相信,你真的会压住薛锐的项目资金,”薛源眼睛眨巴眨巴,组织语言,“毕竟你俩是,那个……是那个,什么,情侣关系。你得让我信,我才敢跟你办事,你什么都不说,我又不是你的狗,非要吃这口真假不知的肉。”

“薛锐的工程出问题,他的资金流乱掉,这项目你就可以接下,这难道不是很肥的一口肉?”程越虽然不满,但还是勉强跟薛源多说了几句,他声音低下去道:“……至于薛锐的损失,我会弥补,我会说服家里人用程家的钱入股启辰,把股权相关决策权交给薛锐。”

权力置换。让启辰受损,然后把自己的资源填充进去。

得,绕这么一大圈子,最后结果就是为了加深和薛锐的利益绑定,出钱又出力的,还让薛锐出血,薛源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想不通情为何物了,他使劲琢磨琢磨,小心翼翼问道:“是因为薛锐最近在相亲……?”

薛锐在相亲的事情倒是没瞒着任何人,他母亲家族李家主导这件事,于公于私都没任何问题。

“跟那没关系。”

第27章

程越不是赌气说这话,薛锐会相亲,薛锐会跟女人结婚,这个他是有心里预设的。薛锐这个地位的人,有些时候是需要一个女人来替他节省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点事程越还是懂的,他也不会无聊到去跟一个和薛锐见不了几次面的小姑娘生气。

但是薛里昂不一样……

程越总是不由自主回忆起那天,他已经看到了深夜在会所时薛锐和薛里昂对峙的样子,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去回想那个眼神。

薛里昂借酒发疯,而薛锐竟亲自收拾残局。

程越看得出他在尽力保护薛里昂,哪怕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错、惹祸,薛锐会惩罚他,但是前提是保住他。

这样的情境下,薛锐看向薛里昂的眼神……

那是个无限接近爱的眼神。

程越从来没见过薛锐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人,哪怕是自己。

在此之前他能说服自己,薛锐是天性冷淡的人,对任何人都不会有深刻的感情,那没关系,只要自己是站离他最近的那个就好:就算他对自己也是礼貌而疏离的,可能是所有的天之骄子都会有的冷漠。

可如果薛锐是会深爱某个人的,那么程越会感到自己的自尊被狠狠伤害了。他能爱上某人,但是这个人竟然不是自己……

哪怕是兄弟、亲人之间的爱,程越也无法接受。

特别是他见过薛里昂对薛锐外露的贪婪和欲望。

……真恶心啊,还是去死吧。程越在心理默默的想。

薛源看着程越变化莫测的表情,唏嘘不已,应下了这件看起来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本来年底了,基层帽子叔叔为了达标考核,见天派人在虹场守着,看见苗头就往里面拷,但也碍于薛家的情面,不会动虹场官方的人。

这个时候薛源和高层沟通也挺方便的,抓波索,哪怕抓的是个死的,也是送上门的集体二等功,那边自然乐意极了。

事情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得进行中。

其实按照程越原来的意思,是想薛源这边直接派人飞去缅甸剁了薛里昂就行,没想再兴师动众牵扯上波索。

薛源都觉得这小公子天真可爱了,买凶杀人的事情哪是那么好干的,更何况那可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弟弟,直接动手太造孽了,间接杀人因果应该报应不到,再者,汤金凤也不会赞成他直接动手杀薛里昂的,当年他们计划这样对待薛锐,但是结果太惨烈了,有心理阴影。

之后程越尽量减少在虹场出面,这个薛源也无所谓,只是他隐隐觉得不安。福禄工厂那里像是被什么人盯上了,里面人几次回他一些玄之又玄的模糊词句:“垃圾车的师傅换人了”、“送餐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十分钟”……

他旁敲侧击问程越,薛锐最近有没有在调查什么偏远乡镇的东西,程越语气不怎么好,说不知道。

薛源明白这个人虽然是跟他合作,实际上和薛锐穿一条裤子,讲话做事一点都不避讳对薛锐得偏向,这让他心里很不得劲,忍不住出言刺挠程越:“哦你不知道啊,该不会薛锐对你腻了,冷着你,什么都不跟你说吧。“

程越仿佛被踩到尾巴,恶狠狠看他一眼,走了。

说实话,程越确实感觉启辰最近很多内部会议对他保密了,从前也有一些保密的情况,所以他不确定这是他疑神疑鬼,还是薛锐真的戒备他。他只能安慰自己,薛里昂死之后,等到入股的资金到了,他也算启辰大股东,两人同气连枝,再不会有什么隔阂。

身在缅甸的薛里昂感受不到那么大的杀意,依旧保持着着定期骚扰薛锐的传统,不过现在他发现了陆之远这人也挺好玩的。

薛锐钦点的监视器,但是恐同。完全不敢对薛锐汇报薛里昂最近越来越频繁的虎狼之词。自从上次薛里昂喝多了封印解除之后,陆之远已经很小心不在他面前说薛锐的名字了,但是没什么用,薛里昂已经把刺激陆之远当成了一种消遣。

当然薛里昂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做,从世界各地挖来的技术人员也已经组好了,通过伪基站和长租服务器,他在缅甸布下的影子渐渐立了起来。

历君生的老家其实也不是一直穷的,它叫石村,就是因为明清两代皇亲贵族建造宫殿比较时兴用这里的石头,一说品质好,完整坚固;一说风水作用奇佳,能辟邪趋吉。原先可能只是工人歇脚的点,几件草屋,后来发展壮大成一个村。

只是石村地处偏僻,满地石头,土层又薄又瘦,也不适合种粮食,清政府败落之后就没什么生计。熬了几代人,政策允许之后,村里也想卖石头,可没钱修路,运输成本高,也没什么人来买,现在路修起来了,全社会又宣传什么环境保护的政策,反正总是生不逢时,穷得叮当响。

后来评上了贫困县,政策帮扶下建了“村村通”硬化路面,就也有讨生活的道了。可穷乡僻壤也引进不来高新企业,镇上卖了一些周边的地给那些爹嫌娘厌的化工厂,总算给要消亡的小破村子续了个命。村子里的青年不想去大城市打工的,就会选择就近化工厂上班。这些化工厂就是狄正春一开始着手的地方。

但是他调查了一圈,几乎一无所获。

派出去假装找工作的人也好,假装是要投资的人也好,甚至来收货的人,一概都没有弄到有用的消息。一般来说,这种人际关系并不复杂的小村子里,如果真的是福禄的源头,是很难逃得过村长和村支书眼睛的,以往这种大规模集体犯罪的案子里,村长毫不知情的几乎没有。

可是在石村,那个负责和村长套话的人都快混成村长女婿了,也没打听出一点动静。

狄正春改变策略,用了一些手段,从县里水务局调出了当地所有商业用水和居民用水的情况,与往常年的数据一一对比,依然没有任何问题。

制药对水电的消耗巨大,可怪就怪在这个数据也没有任何的问题。狄正春几乎怀疑,薛里昂给出的方向是不是错的,药片的工厂不在石村。

就在狄正春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长称兄道弟的未来女婿,无意间说了一嘴“镇子东边的破楼现在快成三不管地带了,水电不花钱,赌的嫖的都往那边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狄正春一查,果然被他查出点线索。

这片破楼和启辰还有不小的渊源。

当年启辰承接了这段省道的建设,不知道哪家房产开发商听到了风声,抓紧时间在省道规划消息公布之前往它必经之路上建了楼,建得那叫一个赶,可以说是能多偷工减料就多偷工减料,能验收全靠贿赂的钱给到位了。明面上说是一个小区,实际上大门和围墙都没有,楼间距也很窄,再加上质量不达标,根本不能住人,开发商也没想着能卖多少,就等着修路的时候拿拆迁款。

可谁知道出了个历君生,为了给老娘挣口气,什么都敢干,省道都绕弯往自己村口走。开发商一开始还想挣扎一波,拿不了拆迁费就降价卖吧,结果忙活了一顿,引了水电,做了宣传,但是这种八线城市的小镇,要地段没地段,要质量没质量的房子,依然卖不动,没有住户,最后水表电表都没装,直接原地撂荒了。

听村长那边的意思,这几栋荒楼,被做偏门生意的占了,那么是全都占完了么?

是不是还会有一些剩下的,拿来做了其他的事情。

有思路就抓紧干。狄正春亲自出马,包了荒楼里某个楼凤,在里面住下了。不出俩礼拜,果然被他发现了端倪。

破小区其中有一栋楼里,有几层是最早被占下的,只听说占着的是一群外地人,他们不太出门,到了饭点有时候会订盒饭,有时候也开火做饭,从盒饭的数量上来开,应该足足有二三十人。这些人口风很严,也不和附近的人接触,当地人都传这些人是干电信诈骗的。

狄正春把这些汇报给了薛里昂,顿了顿,忍不住说了点掏心窝子的话,想劝薛里昂不要在缅甸惹事。

“你走这小半年,薛锐从来没为难过这边,其实我有时候真的想,要不就这样算了。”狄正春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翻看着狄姗姗给他发的照片,有一些是自己做社工活动,有一些是在竞赛里拿奖,还有一些只是生活点滴,比如吃了好吃的塔克,捡到漂亮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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