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搜查很仔细,检查动作比拿枪的动作专业得多,靴筒裹住的脚踝和一般用于藏匿武器的后腰都被一寸一寸摸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凯丰挑眉,下巴点了点薛锐手里的皮箱:“薛总,自己打开吧。”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一脚踹在薛锐膝窝,看他失去中心重重跪在地砖上,周围的人发出一阵羞辱意味的笑声。
薛锐没有异议。
黑色皮箱平放在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皮箱上,搭扣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都格外清晰。薛锐动作利落,养尊处优的双手稳稳当当掀开皮箱一侧,里面是轧带捆着的人民币,和车里的没有任何区别。
“赎人的500万在车上,这50万是谢礼,谢谢你照顾我的弟弟。”
第33章
气息平稳,不卑不亢,丝毫不见身陷险境的窘迫。如果这个人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小混混,那么一定是久居高位,心思比海深的老东西。
于凯丰想,波索如果没死,应该会很赞叹这种魄力。虽然他活着的时候,也多次说过不要小觑薛家这代的年轻人。可那又怎样,今天还不是都要死在他手上。
“他还活着吗?”薛锐平静地问道,伸手进箱子里将整齐的钞票码出来配合他们的检查。
于凯丰笑了笑,蹲在薛锐对面:“有口气在。”
“好。”薛锐轻声说,手上动作却停住,修长的手指在粉红色钞票上停顿,进而插进了间隙。
于凯丰意识到不对,但是却没有做出正确的反应,他跟着伸手往皮箱里探,视野里却只看到冲天的刀光,和刀光后薛锐冷厉的眼神。
他竟然在皮箱底层里放了一把刀!
特质的M7刺刀,刀身细长优雅,却是美军使用历史跨度最长的军刀,也是薛锐格斗老师最擅长的刀型。
所以他放置皮箱的动作如此小心,因为里面的刺刀,甚至没有入鞘,轻薄的丝织物把它固定在箱底,只要持刀人想要,就能在摸到刀柄的那一刻展开刺杀。
于凯丰手上一凉又一热,他下意识低头,却看见自己伸进皮箱的手指已经滚落在地上,手掌上整齐的一字刀口喷涌而出血液洒在大钞上。剧痛让他不能动作,动物本能对于强者的恐惧让他大脑空白,无法思考。
不仅是一把刀。
薛锐左手从满是染血现金的箱子一抓,另一柄刀也被他抓在手里。
两把一模一样的刀。
离他俩最近的两个持枪喽啰反应不及,他们离得太近,手指还没碰到扳机,其中一个颈动脉就被薛锐手里的刺刀割开,另一个则是被捅穿心脏即刻毙命。
于凯丰咬牙用左手去捡地上的手枪,下一秒被薛锐牛皮短靴踩住了这唯一能动的手,脖颈上森然凉意像是毒蛇的信子,那把刚刚削断他手指的刺刀,此刻架在他颈边。
“别动。”薛锐说。
从这句话始,局势的优劣对调。
这话不仅是对于凯丰说,而是对佛堂大殿所有站在薛锐对立面、想要为手足报仇的人说。
疼痛和惊骇让于凯丰冷汗涔涔,那个进门时矜贵有礼的年轻人,带了他的刀来,在这个所有人都致力于提高自己手里枪械火力的年代,他带了两把刀,要所有人听话。
“……别动。”于凯活动脸上僵硬的肌肉的吐出这两个字,向手下命令。
不宽敞的室内本身就不是枪战的理想地点,一旦开枪,基本是无差别攻击了,射击精准度是一回事,子弹触及障碍物之后的反射又是一回事,跳弹会教给每个开枪的人什么是“生死有命“。
乌合之众的好处是听话不怕死,但是只会按动扳机的蚁兵是真的会开枪然后死个七七八八。
于凯丰不想这么死。
“……我。”于凯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薛锐谈判,却不想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大门冲进来的人打断,心里不详的预感越演越浓。
“于老大!政府军的武装部队往这边来了!看武器有一些没见过的制式……”
于凯丰猛地抬头看向薛锐,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强压着怒气道:“……你真当我们家是落水狗了?附近村子全是我们的人我们的兵,政府军也讨不了好!”
这些年波索攒的家底都落在这一带,和政府军那些迫击炮装甲车之类的军事装备绝对有对轰的本事。但是这一场后,兴许能把耗子洞里的余粮都烧干净。周围其他的势力也会闻风而动,把他们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但是同样的,政府军也得扒下一层皮。
“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去吗!”于凯丰激动吼道,动作间脖子蹭在刀刃上,虽然没有伤到动脉,但是血还是染红一片肩膀。
薛锐没说话,垂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于凯丰的心凉透了。
他想继续说下去对现在的局面产生一点控制感,却听到了螺旋桨机翼转动的巨大风声,军用直升机掠过荒庙,屋顶上瓦片都纷纷吹飞,能感受到气流的流动发生了改变。
巨大的不安笼罩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那些没受到专业军事训练的蚁兵在这个时候基本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不可控制地走到窗边往外看。
“雇佣兵,是MPRI……”有人站在窗边,看这机身的图标,呓语般念出这个名号。
在缅北活动的毒贩,没有人完全不了解雇佣兵,本身这个地方就很多鱼龙混杂的军团,给钱一样可以雇他们做事。
但是杂鱼怎么敢碰瓷海神,在美国军事职业资源公司MPRI面前,没有一家兵团有资格上桌吃饭,这是背靠美国政府的职业军人团队,高层中将军数量甚至比五角大楼里的都多。他们最常出现在真正的战争和地区冲突里,根本不在乎缅北毒贩们的小打小闹。
风声和议论声里,机载广播响彻四周:
“This is MPRI, lay down your arms or we'll fire.”
“This is MPRI, lay down your arms or we'll fire.”
“……”
阵前广播甚至没有匹配缅语,让人很难相信他们是真的有劝降的意图,或者这些暴力分子只是想火力碾平这里,这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快收工下班的方式。
于凯丰的脸色迅速灰败,他甚至没想明白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薛家杀了他家老大,他们没有以牙还牙去刺杀薛锐,只是拿一个本来就作为人质的私生子开刀,就得招来MPRI展开全员灭杀,哪里来的道理?
政府军和雇佣兵联合上门,多来几次,缅北都他妈的太平了。
“为了他,他配吗?”于凯丰不可置信问薛锐。
没想到薛锐依然保持着冷淡平静的语气,仿佛提刀的不是他本人。
“他不配,我配。”
于凯丰恍然大悟,竟然听出了醍醐灌顶的意味。
可能是薛锐的年轻和修养误导了他,让他忘了,或者说不够重视,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青年人是薛家现任掌门人,全世界黑道要是也开年会,他能坐主桌,他一个人牵扯无数人的利益。
关系到薛锐安危的事情,有很多人在乎到无所谓要花多少钱、消耗多少人情。
他甚至反省自己为什么要把薛锐招来,可他明明只是说几句阴阳怪气的烂话,至于吗?
不至于的。
这个认知让他又一次泄气,是薛锐自己要来,自己把自己安排到这样的境地。
薛锐用自己的生命安危布局。
他于凯丰配么?他不配,波索也不配,他们整个缅甸的所谓的毒枭们,有一个算一个,个顶个不配,他们都不值得薛锐以身涉险来杀,不值得薛锐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天平上。
那么配的是谁……于凯丰觉得荒谬,他唯一能想到的,竟然是那个薛锐刚刚承认“不配”的薛家私生子,薛里昂。
MPRI不会给他时间迷茫,距离广播结束时间仅仅几分钟,佛堂外的爆破声就此起彼伏,应该是额外关照过,无论是政府军还是雇佣兵都没有佛堂直接攻击,于凯丰觉得自己像是环绕声感受战争。
正常建筑可能都没办法承受如此近距离的爆破,接二连三的几次爆炸后,佛堂里像是正经历地震一样,墙皮碎瓦扑簌簌砸下,撑住大梁的几根柱子也摇摇晃晃。
于凯丰看着外面不知何处燃起的火光映红了天际,浓浓黑烟如有实体一样悬浮蔓延。他手下的兵在危急时刻不可能拥有纪律性和反应能力,有血性的拿着土枪朝天射飞机,惜命得四下奔逃东躲西藏,这一切跟噩梦一样,他甚至不知道此刻跟薛锐讨饶还有没有用。
“你到底想怎么样……”
又是一次极近的爆炸,可能是哪一方用了较高规格的导弹,于凯丰感觉就像是脑袋被铁锤砸了过一样头晕恶心,他根本听不清薛锐是不是回答了,那根所离他们支撑着头顶大梁的柱子,从上而下开裂。
于凯丰看见薛锐掷出刺刀切断吊住薛里昂的绳子,然后扛着浑身是伤的人往外走,紧接着眼前一黑,几百斤的梁木砸下,坍塌的佛殿像坟墓一样盖在他身上。
但是他竟然还没死,不知是佛祖的惩罚还是仁慈。他看见自己折断的肋骨刺穿皮肤后支棱出来,森白的骨头挂着血,但是却感觉不到疼痛了,渐渐模糊变暗的视野里,扛着伤者的薛锐站在火光中。
……老大,我给你报仇。于凯丰在心里说。
他握着枪的左手在废墟里对准了薛锐的后背,最后一次扣动扳机。
背后巨大的撞击感把薛锐掀翻在地上,呼吸间带着撕裂一样的痛感,防弹衣卸下了子弹大部分的力道,但是体感上仍然像是被一头受惊的野牛撞了。如果那把枪口径再大一些,他应该躺在地上吐血了。
薛锐迅速站起来,他的左肩带动整个半边身体都使不上力气,但现在没时间给他诊断受伤程度,必须尽快离开。
接应他的直升机悬停在正上方,这种近地距离,靶子一样,没办法在战斗中持续很久。薛锐抓过机舱投下的缆绳把薛里昂结结实实和自己捆在一起,对机师做了个手势。
“掩护。”后侧的直升机副驾驶位坐着的陆之远切入对讲机全频道下令。
第34章
随着这声命令在数字频道里送达,政府军和雇佣兵瞬间把火力输出拉满,弹道和硝烟交织的网络覆盖战场,强力压制所有可能对吊在空中活靶子一样的两人下手的敌方。
这样的强火力输出不可能长时间持续,并不是每分每秒焚化炉烧钱的成本支撑不住,而是无限弹夹这种东西现实世界目前还不存在。
薛锐在破庙里的周旋并不是无意义的拖延,他在等波索和于凯丰的战力的消耗程度,经过几次模拟,于凯丰的兵会在多长时间消耗60%以上,只有绝大多数参与战斗的对方势力无法攻击,他从战火中心活着出来的概率才能大于百分之五十。
驾驶直升机的是美国空军的前上校,真正的王牌飞行员,拥有几百次往返战场的经验,对待这次任务依然满嘴f*ck。
直升机一边爬高一边回收缆绳,百米高空里薛锐抓着薛里昂后心把他按着和自己贴合更近,猎猎长风裹挟着,他却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离舱口越来越近,机舱内接应的雇佣兵伸出手,眼看着马上就能抓住薛锐他们拉进舱内,突然下方火光急速袭来,本应平稳驾驶的机师不得不大角度向旁边折去来规避这颗射过来的火箭弹。
巨大离心力作用下,暂时性收拢缆绳的装置松动又吐出一大截长度,薛锐两人像风筝一样被甩飞在空中,薛锐开始庆幸薛里昂现在还晕着,不然可能会在这种比过山车刺激百倍的失重感里吐在他身上。
飞机和火箭弹擦身而过,缆绳在高温的气浪里表层一片碳化发黑,薛锐几乎能闻到火药烧灼的味道,薛里昂呼吸间的呼出的热气贴在他脸侧,不知为何他有点自嘲,周幽王当年都没把自己扔进烽火里去。
都二次回收终于让两人成功进去了机舱,飞机掉头往医疗点去。
当地医院附近并没有直升机降落的地方,陆之远打包了个急救医疗团队在安全地带待命,似乎没有人比他更在乎金主的生死。
所以当他扫尾战场后,脸都没洗跑来找薛锐,看见薛锐背后大片的青紫迅速把跟女朋友视频的镜头关上了,说着是担心宝宝看见害怕,实际上是害怕宝宝看见半裸的帅哥。
“怎么样。”陆之远凑过去看薛锐拍的X光片。
“轻微骨裂。”薛锐把片子扔给陆之远,穿上衣服,起身要走。
“你去哪儿?”陆之远问。
“订婚典礼。”薛锐回答。
“谁的订婚这么……”陆之远没过脑子接着问,他想说谁的订婚这么重要,还得薛总顶着骨裂亲自去,但是在薛锐无语的目光里想了起来,他这是要去自己的订婚典礼。
“你……”陆之远想劝一下薛锐,但是又不知道如何下口,这是人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也没听说哪家犁地的牛,上午犁了二十亩地,下午还要去工地拧螺丝。
“你不累吗……”最后他只能苍白地说出这句话。
薛锐没有理他。
和薛锐认识了快十年,陆之远总觉得这个人像是没活在人间似的,好像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要求他时刻紧绷着,随时做好了赴死准备一样保持冷静、精密思考。
他见过各种各样身居高位的人,有人是世代袭爵的贵族,有人是从草根爬上来的奋斗者,他们一般倨傲且贪婪,但是薛锐却不是,陆之远想不到薛锐想要什么,或者说他猜不出薛锐的执念。
家族、权力、财富……都不是能够培养出这样自持的人的要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