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薛锐习惯这样的生活,也了解自己的身体,这么多年他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现在只想睡一觉。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看见薛里昂往这边走来,薛锐没有理会,直接按上了关门键,希望这人看懂他什么意思后能消停点自己回去。
但是薛里昂哪儿那么容易放弃,他没赶上电梯,扭头跑去爬楼梯,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终于在薛锐回家锁门的前一刻赶上了,拉住了即将被关上的门。
“哥,让我进去。”
薛锐皱起眉毛,实在不理解薛里昂的行径,是完全看不懂他的意思吗?但不想在门口跟他拉扯,松开了关门的手。
“……你家大门的密码是多少啊,哥你跟我说一下呗,我上回来的时候差点进不去被你掐死在门口。”薛里昂笑着摸摸自己脖子,见薛锐没理他,又调笑道:“不给我也行,你把我指纹录进去呗,或者改个密码,改成我生日,你记得我生日……”
“你到底想做什么?”薛锐打断他不知所以的喋喋不休。
“我想帮你。”薛里昂轻声道。
他这么说,薛锐回想起了那天卓景寰走后俩人的对峙,觉得他不可理喻到了极致。
“你说你想帮我,”薛锐笑了一下,眼神却带着冷冷的嘲讽,“然后呢?帮我是为了什么?”
“我有目的有什么不对呢?哥,你教我的,人要知道自己的目的。”薛里昂并没有被这话问住,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薛锐这一步步走来,是如何算计,如何利用,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明白,为什么薛锐可以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自己怎么就不行呢?
薛锐为了权势,而他现在只要薛锐。
“我教你的,”薛锐重复了这句,薛里昂无赖的模样让他深感疲惫,表情越发难看,声音提高了不少:“我教你阻碍注资然后要挟大哥跟自己上床?”
“薛里昂,你把我当什么,妓、女吗,给钱就能睡。”
“哥,反正都是为了注资,选我和选卓蕙妍有什么区别?你和卓蕙妍结婚,就不用跟她睡觉吗?”
薛锐被气笑了,无语到了极致,这一通歪理真的让他的听着觉得无比可笑:“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就是是卖身,我也不至于跟自己弟弟乱伦,你真有病就去看看脑子。”
薛锐已经不记得他第一次觉得薛里昂脑子有毛病是什么时候了,但是他感到后悔,当时就应该把他送去治治,或者下死手给他打过来。
“好,我有病。”薛里昂也觉得薛锐不可理喻,他想让薛锐跟自己在一起怎么就这么不可接受了,又不是他选的要给薛锐当弟弟的,薛家那群傻逼当初把他接过来的时候有问过他的意见吗?
“但是哥,你知道我的,要么杀了我算断了我的念想,只要我不死,就不会放弃的。”
薛锐是真的累了,没有力气在这里跟薛里昂吵架,他摆摆手指着门:“那你去死吧,死远点。”
薛锐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嘴唇苍白。薛里昂给他找杯子倒水,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熟练。
“我不死,我死了你又不知道要去找谁了。”他试了试水温递到薛锐面前,薛锐不接,他上前一步,态度强硬要薛锐喝下,“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你只在乎钱和权,如果你利益至上,他们能给你,我也能。你这么着急拒绝,是怕我开不起价么?”
可能因为今天确实耗费精神,一天没摄入能量的薛锐心慌头晕,见薛里昂靠近,他条件反射要往后退,脚步虚浮经感觉眼前一黑就往身后瘫倒。
薛里昂脑子里嗡得一下,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心里慌得不行,顾不得管那个水杯,往前跨步伸手扶住薛锐,顺势慢慢卸力把他放在沙发上,着急得用手拍他的脸,完全察觉不到自己手都在抖。
“哥,哥你怎么了?”
薛锐睫毛颤动一下,薛里昂手忙脚乱在自己身上摸手机,脑子里只想打电话叫医生来。
眩晕感没有持续很久,薛锐很快睁开眼睛,叫住了正在翻医生电话的薛里昂:“……低血糖,没事。”
薛里昂依然没怎么安心,单膝跪在沙发前,不敢再碰薛锐怕又让他生气,轻声试探道:“那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薛锐阖了阖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疲惫道:“你走吧。”
薛里昂沉默看着薛锐,他看起来虚弱且厌烦,他的贪婪和固执退了半步,最终没有把反驳的话说出口。
“等医生过来我就走。”
他自顾自说道,像是妥协又像是请求,说完不等薛锐回答,径直上楼取来毯子给他哥盖好,然后一个人安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呼吸都放得很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要尽量让薛锐好受一些。
医生很快上门,大致检察之后确定薛锐确实是低血糖,保险起见给他挂了一瓶葡萄糖。
薛里昂全程除了跟医生交流,再没说过之前那种让薛锐不开心的话,静静等薛锐睡着然后离开。
满地狼藉,所有桌子上的东西都被扫到了地上,屋里能打烂的东西都打烂了,一开始跟着薛源人还试图制止他让,他安静下来,但是这人像是已经彻底失去了神志,砸东西、打人,那些被雇佣来保护他安全的人又不敢对他来硬的,只能暂时退了出去。
现在门锁着,没有人敢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叫骂和砸东西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外面守着的人看着彼此的脸上都有难色,甚至有人在想如果老板真的疯了该怎么办。
之前提议给他来一针镇定剂的墨西哥保镖虽然性格急躁了一些,但还是比较在乎他的生命安全,脑子一活动,设想了屋内此刻的几种情况,突然很怕这人疯厉害了直接在屋里自杀了。这要是传出去太败坏生意名声了,他可以疯,但是不能在哥几个的任期上死了啊,影响评价分,以后的买卖还怎么接。
他打开门,余下的也跟着进去,小心翼翼往屋里扫视了一圈,窗户玻璃虽然碎了,但是好在没有血迹。几个人对视一眼,开始在灾难现场一样的屋子里找他们的老板。
最终在乱七八糟的衣柜里面找到闭着眼一动不动的薛源。
墨西哥人摸了摸他的颈侧,还好,还活着。估计是哭喊和活动太激烈导致了缺氧,昏睡过去了。
薛源知道了汤金凤的死讯。
一开始他怎么都不肯信,说是弄错了,说是薛锐又在想什么办法要让他难堪。非要回国去看,可他未经允许在取保候审阶段躲避调查跑出国界,只要一回国就会被带走,再还能不能出来就不一定了。汤金凤费尽心思把他弄了出来,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跟着他的人想方设法劝说了一通,好不容才劝他放弃。
然后他又试图联系自己在国内认识的人,他的朋友们,想要从他们口中获取事情的真相。虽然他脑子不聪明,但是汤金凤安排的跟着他的人可没傻,谁都知道汤金凤一死,薛源就只是个行走的酒囊饭袋,哪还有朋友呢,都巴不得获得他的消息然后转手送给警方或者薛锐。所以千万不能让他往国内发消息。
他怎么都不听,随行人员和保镖只好收走了他的通讯设备,防止他自寻死路还带上大家。
手机被抢走之后薛源就开始发疯了。再然后,就是现在昏睡的样子。
正在保镖们在商量着轮班守着他的时候,薛源又悠悠转醒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他问离他最近的人:“是真的吗?”
虽然薛源这个人不聪明也不算善良,但是此刻总是让人觉得可怜的。被问的人没有办法,翻出了汤金凤坠楼的新闻给他看。新闻网站上尸体的照片虽然打码了,但是那条紫色绸缎的旗袍还是被薛源认了出来。
他记得这件裙子,汤金凤请裁缝来家里的时候,披着半成品要他帮忙参考盘扣,他当时在牡丹祥云和如意春燕这两个纹样之间犹豫了挺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春燕纹,他妈是金凤嘛,燕子也是小凤凰。
眼泪从眼眶中滚落,薛源抱着脑袋,努力把自己身子缩起来,蜷缩在衣柜最角落的地方,像是要把自己挤进汤金凤的怀里,挤进汤金凤的子宫里,让那温热的可靠的肉体再次保护起他。
“她疼不疼啊……疼不疼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只知道自己很疼。
我没有妈妈了。这个绝望的认知让他疼得要死。
她那么爱美,怎么选择这么难看的死法。薛源在伤痛和混乱里,理出一点线索。
是薛锐干的,都是薛锐干的。
如果不是薛锐调查石村,他就不会被警察带走,也不会离开汤金凤,那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汤金凤这样死。
薛锐的动机,他就是为了薛家的家产,竟然逼死了……逼死了我的妈妈。薛源从黑洞一样的悲伤里找到了让自己短暂的可以缓解痛苦的工具——仇恨。
他不能就这样算了,汤金凤的死,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他要让薛锐付出代价。
“……我要去找爸爸,爸爸不可能不管我和妈……”
薛源缓缓抬起头,握紧救命稻草一样抓着眼前的人。
第59章
广场中心的大屏幕上播放着某个金融产品的宣传,很少有人留意到,这个集团是第一次在此投放广告,只有关注相关产业的人才能看懂这其中的门道。
这个本市最大的地标广场的产权归属是启辰,而广告中产品所属的集团是李渊的泰源,二者结合在一起,向外界传达了一个信息:启辰和泰源将开启深入合作。
这不是两个集团的第一次合作,薛锐母亲离世的前后几年,两个集团频繁共事,极高的的关联度曾经一度让人认为这两家之后会融和成一家企业。但是好景不长,蜜月期没有持续多久,鼎盛过后就是漫长的衰落,高层会面的频率越来越低,等到薛锐掌权之后,启辰和泰源几乎形同陌路。
有人说这是老薛总的后手,早就埋下了伏笔,防止太子上位后外戚掌权,也有人说这是小薛总新官上任三把火,忘恩负义烧了对自己一路扶持的母舅家。各种说法都有,众说纷纭无一人能下定论。可如今二者再度强强联手,基本上把后一种的谣言冲散了。众人又开始猜测,是不是汤金凤当上主母之后吹的枕头风让薛家疏远了李家,后来薛锐虽然看起来是大权在握,幼主终究被后宫左右了,现在汤金凤一死,薛锐失去了桎梏,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和自己血浓于水的母舅一起携手再创辉煌了。
薛锐或许曾经听过这些对于他的揣度,但是他从不回应,他不需要被人理解,只要自己清楚明白,“解释”、“理解”这种词对他来说已经突破了社交的安全范畴,太危险,也没必要。
牺俼
汤金凤死后,她的股权按照法律规定开始走继承程序,关于她是否留有遗嘱,也是争议话题。
虽然这个年纪离世属于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一般都不会提前准备好自己的身后事,但是汤金凤从来工于心计,也可能为儿子做好了打算,提前留有遗嘱,将自己的财产尽数安排妥当。
可是那又怎样?薛源畏罪潜逃,汤金凤死无对证,谁又愿意冒着得罪薛锐的风险,去干涉他对股权和财产的分配呢?
人死灯灭,在薛锐处置遗产的时候,曾与她交好的人也好,曾被她雇佣过的律师也好,无一人提出反对意见。
曾经的亭台楼阁,现在的残垣断壁。汤金凤活着的时候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凄凉,遗体还没下葬,就彻彻底底被吃了绝户。
半辈子的机关算尽,终究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如果说,是薛锐摆好了碗筷,那么大快朵颐这沾血的股权的人就是李渊了。
李渊扇灭手中的香,举过头顶,对着正殿里金身的佛像,躬身摆了三拜,随后合目插在香炉中央,他略微仰头看着佛堂匾额上“宝相光明”四个大字,眼光下有些刺眼。以至于往殿内看过去的时候,屋内便显得暗了,供奉着香花鲜果的案桌上有一牌位,这个距离是看不清字的,但是李渊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因为这是他亲自写的,姐姐的牌位。
他倒是不信什么来世今生、神神鬼鬼,他姐姐对这些宗教和信仰类的东西却一直很有兴趣,当年这座佛寺修缮,老主持哄着她应该是捐了不少香油钱,虽然如此,功德碑上却未留姓名,他问过为何,老主持只说,施主不愿意。
她不愿意。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愿意就做,不愿意就不做。无伤大雅的小事就随她去了,可人生哪又能事事如愿呢?她就像一只气性很大的麻雀,被关在笼子里,会把自己杀死。
李渊看向正殿门口的薛锐,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确实和姐姐一点都不像,反而跟自己肖似。
这种像,不是仅仅指外貌,更多的是手段和气质。但还是太小了,骨头没那么硬,如果再成长一段时间,可能确实要费点力气才能把他拉回正轨。
薛锐没有叩拜也没有供奉,他看着台阶上啄食的白鸽,等着他舅舅。
洒扫的居士应该从别人嘴里听说过他是殿前牌位主人的儿子,那位往生者曾帮助修建了庙宇,在此修行的师父和居士都很感谢,看他也觉得亲切,信佛的人心善,居士将自己手制的檀香匀给薛锐一扎,劝他也去佛前点上三炷香,给他母亲祝祷,也给自己消一些业障。
“我不信。”薛锐轻轻颔首表示了感谢,却没有接过那好意,。
居士见此,不再多言,各人有各人的道,不信便是缘分未到,强求不来,于是双手合十颂了一声佛号便离开了。
李渊对着居士离开的方向合十还礼,舅甥两人这便不像了。
他走向薛锐,端详着这个跟他有着血脉联系的孩子,温和道:“以后可以多来这边,你的母亲应当很想你。”
“是。”薛锐应下。
“当年她捐钱修建这里的时候,肯定也想能为你积攒功德,汤金凤的事情解决这么顺利,应当是佛保佑着你。”
李渊说完,目光也落在鸽子身上,像是在回忆里翻找,然后带着一丝欣慰道:“你的母亲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确实很好,活着的时候很好,死了,也不错。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对你的照顾不够多,小锐。”李渊心情不错,但也不想一点没有回应,他带上名字,提醒外甥配合自己这深情的剖析。
“你会怪我吗?”李渊目光沉静,儒雅有礼。
薛锐接收到了信号,浅灰色的眸子对上李渊的眼睛,两人站在阳光下,彼此之间一臂的距离,像是寻常的亲人互诉衷肠
薛锐微微低头,他姿态恭谦:“当然不会,舅舅。”
李渊满意点点头,领着薛锐从台阶上走下,李家确实是美人的基因,两人身形高挑,一般的肩宽腿长,一般的出挑气质。年长者多了些岁月的沉淀,却依然身材保持得很好,远看只觉得是沉稳的大哥。
“汤金凤已经死了,当年她做的过分,现在也偿了。这件事,我不希望你再牵扯太多精力,当事人都不在了,继续深究也没有意义,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