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就在薛里昂在薛锐耐心耗尽的目光里心虚地松手的时候,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突然亮起的屏幕上,“二哥”两个字分外扎眼。
薛里昂心说不好,想收手机已经来不及。
薛锐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呼叫人姓名,反客为主握住薛里昂撤回的手腕按在桌子上,拽得薛里昂往前一个踉跄,不得不撑住桌面平衡身体。
“接。”
薛锐开口,清晰而直接命令道。
薛里昂这回真的想骂娘,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薛源这个时候找他是干嘛,但是从薛源前几天跟他同仇敌忾对付薛锐的态度来说,很难说他薛里昂今天是不是要找他密谋坑薛锐个大的,直接在正主面前实名作案了。
但是不接,更加坐实了他跟薛源狼狈为奸的事实。
绝不能让薛锐认定这个结论。
薛里昂只能咬牙点开接听键,心里祈祷,薛源能不能只跟他交流那晚的正装翘屁嫩男。
“二哥……”
“你现在哪里,方便接听电话么?”
非常不方便。薛里昂在心里呐喊,但是薛源明显灵性差了点,听不到薛里昂的心声。
薛锐的眼睛近在咫尺,薛里昂自知他现在任何微表情都瞒不过薛锐,只能硬着头皮接话。
“在开车,你说。”
“哥有事想让你帮忙。这边有个人,犯了点事,你那运输公司不是挺偏的嘛,能不能帮哥把他安置一下。”
到这,薛里昂和薛锐都心知肚明这个人需要被安置的人是历君生,薛里昂近乎绝望地开口:”什么人啊?”
薛源沉默了一下,但是很快回答了,语气还很真诚:“哥跟你说实话吧,这个人得罪了薛锐,但是他在启辰也干了不少年了,我寻思都是爸爸那代的老人了,能帮就帮一把。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能理解,只是我觉得,这人和薛锐有仇,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处……你也不想一辈子仰人鼻息吧。”
很好,什么都说了。薛里昂的后槽牙几乎咬碎了,他抬眼看见薛锐唇边玩味的笑,人都麻了,恨不得立刻跟薛源撇清关系,掏心掏肺表忠心。
人是薛源安排的,他怕的是历君生撑不住供出他,所以需要薛里昂出手,不让薛锐找到历君生。
这有两个结果。如果成功了,历君生没有落在薛锐手上,那么大家你好我也好;如果失败了,惨的就只会是薛里昂,不管薛锐找到的是死了还是活着的历君生,薛里昂都无法洗清与历君生勾结的嫌疑。
无论如何,薛源都稳赚不赔。
所以他特地在薛里昂这编了个故事,说得他好像是什么体恤父亲旧部的好人,不忍良臣被薛锐打压;再画上个饼:这人有用,你留下对你有大好处,咱哥俩靠这个说不定能直接干翻薛锐。
这要薛里昂信了,薛源都能全身而退。
薛里昂背锅背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没来得及生气,只是还在那祈祷薛源别说了。
“行,好,我现在就去办。”
薛源只是再一次感慨这个弟弟太上道了,太好用了,赶紧说了接人的大致时间和地点挂了电话。
薛锐收回手,指尖上薛里昂皮肤的触感还没散去,审视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薛里昂身上。
“你和薛源很熟么?”
这话一出,薛里昂心里就凉了半截。
他高中时候被迫在薛锐面前出柜都没这么头大过,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这种相似的情况只能发生他在薛锐面前出轨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出轨关薛锐什么事……
薛里昂很急,但是他急得不仅仅是当着薛锐的面跟薛源结盟,他还记着有个狄正春正他妈的在弄死历君生的路上。本来想直接杀了历君生,制造出薛源狗急跳墙的景象,同时薛锐拿不到证据,他就不能名正言顺处置薛源,两人的斗争会持续下去,薛里昂就能在这个时间段里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势力。
谁能想薛源阴差阳错把屎盆子又丢了回来。
现在这通电话告诉薛锐,薛源不想杀历君生。
所以,今天历君生一死,薛源肯定不会是头号嫌疑人了,都有哪些人会被薛锐列在怀疑名单上薛里昂来不及去想,但是眼下看来这个名单上一定会有他薛里昂的名字。
“大哥薛源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解释,我现在去安排一下接历君生的事情,不能让薛源怀疑你我合作,否则事情不好办。”薛里昂说道。
这确实是很正当的理由,薛锐点头应许了。
薛里昂转身闷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给狄正春发消息,让他暂停杀人,立刻回运输公司。
这边狄正春还没回消息,薛锐的电话铃声已经响了起来。
薛里昂加快速度,手已经拉在门把手,身后传来薛锐的声音——
“薛里昂。”
第8章
薛里昂停下脚步,背对着薛锐,心里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他几乎忍不住要拔腿跑。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上出现了狄正春的消息:
【来不及,人已经死了。】
”历君生死了。”
这一瞬间,薛里昂背后发凉,都想不管不顾跑了再说。但是不能,就启辰的安全等级来说,能不能跑出这层楼都要赌他薛里昂命够不够硬。
薛里昂合上眼睛,一句脏话送给自己。今天总算明白是什么是反派死于话多了。就非要来看薛锐吃瘪吗?!
如果今天没来,就不会让薛锐知道自己跟薛源私下的勾当,就不会来不及阻止狄正春下手,就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说看你的想法。”
薛锐开口的时候,薛里昂余光看见门上电子锁界面闪烁一下,紧接着细微的金属卡扣咬合声宣告着这扇门已经上锁。
薛里昂不知道薛锐是通过什么方式远程操纵的,但是做到这个地步,就是明摆着说,薛里昂被怀疑了。甚至这个嫌疑大到,薛锐不必隐藏态度。
薛源的那通电话,坐实了和历君生的合作,同时也洗清了杀历君生的嫌疑,现在历君生死了,从头知晓历君生经历和行程的,除了薛锐只有薛里昂。
薛里昂很难给自己脱罪。
妈的。想在逻辑上误导薛锐的难度太大了。
“薛锐……你不信我。”
看着薛锐,薛里昂因为紧张,甚至声音有些抖,他还没想出来狡辩的借口,只能说些没什么意义的屁话。
薛锐诧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跟薛里昂得感情有这么深,信任有这么坚不可摧……可是,又好像确实曾几何时他们有走到这一步的可能。
是什么时候呢?
薛里昂竟然有些无措,他觉得薛锐现在看他的眼神似曾相识,充斥着惊诧和悲悯,是什么时候,他也这样紧张又不知所措得看向薛锐的眼睛。
“大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薛里昂说出这句话,声音让自己觉得陌生,好像从前那个十几岁的孩子又一次站在薛锐面前,问薛锐:
“大哥,我算站在你这边了吗?”
薛里昂来到薛家那年是冬天,没有任何人的欢迎。
那一年薛锐十二岁,他众星捧月长大的母亲,还是没能接受成为一个提线木偶的人生,在病床上躺了几年终于被宣判了死刑,医生说能维持多久要看病人的求生意志。
薛源的母亲已经迫不及待提前适应女主人的身份了,指挥着家里的帮佣隔几天就换一次家具摆设的位置,装饰着自己未来的新居。
薛锐的母家姓李,虽然不像薛家这样根基深厚,但是却也有着薛家望尘莫及的灵活性和果断性,在嗅到未来金融发展的大势商机后,迅速转型成为融资服务为主导的集团构成,已经是启辰不可或缺的臂膀,也有着影响启辰的实力。
当时在李家掌权的是薛锐母亲的弟弟,李渊。可能是不满意汤金凤和薛源母子俩过分嚣张的嘴脸,也可能是警示薛家别不把李家放在眼里,当然说的肯定是为重病的妹妹着想,觉得与其听医生说的,全靠“求生意志”,不如直接找玄门高人来想想办法。
于是李家跟高人合力,千挑万选找到了一个和薛锐父亲有过露水情的女人,说看过这个女人的八字,她的孩子养在薛家会对妹妹的病情有助益。这玄之又玄的说法当然没几个人信,人们更愿相信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孩其实是薛伯坤的私生子,只是随便找个理由认祖归宗罢了。
关于薛里昂身世的传言让自认为已经大功告成的汤金凤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挫败感,是对于薛伯坤态度的不安,也是对李家影响力的忌惮。
这正中李渊下怀,很快把薛里昂从“外边”接了回来。
自此,家里的格局就发生了一些改变。
顶楼是躺在病床上失去意识的现任女主人和昂贵的医疗器械,楼下是下任女主人和变换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记下的家居装潢,中间有个薛里昂,没人在意他。
薛里昂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半旧的nike行李包,接他的工作人员提着行李包抱着他,他抱着怀里的白色小狗玩偶。
他素未谋面的养父依旧没有露面,马上要成为他名义上的养母的女人,带着比他大几岁的二哥在外面购物,也没时间见他。
薛里昂念叨着来之前妈妈教给他的、讨好大人的几句吉利话,找不到对象去说。
随便被哪个说得上话的老帮佣安排了一间客房,从带薛锐的保姆里,分出了一个,这就是这个家为安置薛里昂做的全部了。
薛源说薛里昂小时候看起来像个傻的,不是空穴来风。主要是薛里昂他听不懂人话,别人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薛里昂他妈的真实国籍没人调查过,只知道当年她从事高级私人服务业,金发碧眼,自称是法国人,在西班牙长大,就业于意大利的红灯区,会说几句中文。因为会说几句中文,被安排接待了薛伯昆,也就是薛里昂和薛锐的父亲。
所以薛里昂小时候的语言体系是极度混乱的,很难说他妈是想把他培养成多母语的高端人才,还是压根不在意他说的是什么话,五岁的孩子说的话像是八国联军教的,很少有人听得懂。
薛家肯定有能力找一个会说多种语言的人来照顾他,但是没人在意这个孩子。
照顾薛里昂的保姆也并不希望留在薛里昂这边,毕竟薛锐是家里的眼珠子、命根子,连带照顾薛锐的人都在其他工作人员那里高人一等,还额外会有李家的红包拿。更何况薛锐那个时候已经是个少年了,很少需要别人做事,而这个年龄段的薛里昂吃喝拉撒睡都需要人帮忙。
很显然,这份工作不值得耗费时间和精力。
反正薛里昂又不会说话,告状都做不到。
薛里昂对那个时候的回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是有一个很鲜明的感觉他一直记得,就是饿。
刚开始,保姆有时候会煲电话粥,晚点给他拿吃的。薛里昂不哭也不闹,坐在旁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等。
后来保姆经常不在,怕他乱跑,就把他锁在房间里。他还是不哭不闹。有时候锁一整天,薛里昂抱着那只跟他一起来到薛家的小狗,看着窗边停着的麻雀都流口水。
他在钟鸣鼎食的薛家,总是觉得很饿。
凡事都有两面性,好的一面在于,这治好了薛里昂的挑食。
小时候的薛里昂真的非常可爱,金色小卷毛,蓝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看着像是玩具广告里的外国小孩。就是小脸上的肉消减了不少之后,眼睛显得太大。
那个时候因为经常要去看顾母亲,薛锐也住在主宅,偶尔凑巧,也会和薛里昂打个照面。
直到有一天,薛锐路过看到薛里昂和保姆拉扯,他们才第一次对话。
“哎呀你到底在说什么嘛,快闭嘴,闭嘴玩你的小狗。”
刚从外面逛街回来的保姆急着关门再出去见男朋友,一脸不耐烦把薛里昂往房间塞。前一天只吃了个早饭,今天什么也没得吃的薛里昂,终于忍不住试图以理服人,抱着保姆的腿,咿咿呀呀表达深刻意见。
“他说他饿。”薛锐从金发小孩杂乱的句法里,找到了重复率最高的词。
保姆没想到薛锐会突然搭话,愣了一下,心虚又着急,弯下腰要抱走薛里昂,就看见薛里昂迈着一颠一颠的步子,过去抱住了薛锐的腿,抬起海蓝色的眼睛看向这个好像能帮他的人。
薛锐停下,低头与薛里昂对视,又重复了一遍里面最重要的字,饿。
“刚吃完零食怎么又饿了……我带你去厨房拿点吃的,快放开,我们去拿吃的。”保姆不敢让薛里昂和薛锐多接触,怕他说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被薛锐听懂。她看似温柔得嗔怪了一下给自己开脱,躬身抱起薛里昂匆匆走开。
于是薛锐继续走他的路,不在意这个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