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长焦偷拍,但人物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这是……我二叔的秘书?”
“是她,孔卓。昨晚七点四十二分,宋闻在老城区一家很偏僻的咖啡馆里,和她见了面。”
手指一翻,陆今安看到了第二张照片。
第二张照片捕捉到了一个更关键的瞬间:穿着醒目红色套装的女人,正微微向前倾身,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张,递向对面的青年。
目光一转,陆今安的视线落在宋闻身上。
宋闻的脸隐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中,表情模糊难辨。
然而,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却清晰地悬在半空,似乎正要接过那张白纸。
然而几个小时之前,正是这同一只手,曾小心翼翼地拽着陆今安的袖口,引导着他,去分享那块甜得发腻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指腹落在宋闻的脸上,相纸打了褶子。
陆今安的嗓音有些嘶哑:“她给宋闻的是什么?”
贺思翰:“距离太远,没拍到具体内容。”
拇指慢慢挪开,一点一点露出青年那张淡然的脸,陆今安似乎想像平时一样扯出一个讥笑,试了几下,终究还是压下了唇角:“当天晚上就急着去告密……宋闻,你还真是迫不及待。”
“陆总……”贺思翰的半条舌头在嘴里绊了一下,才犹豫道,“还有一张照片。”
他将公文袋彻底倒转,轻轻一抖,最后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贺思翰只伸了一半的手臂,照片悬在办公桌中央:“孔卓走了以后,宋闻又见了两个人。”
陆今安一把扯过相纸:“见了谁?”
未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扫过照片:“张启东?”眉间一蹙,“宋闻为什么会见他?张启东旁边那个老头又是谁?”
贺思翰:“我查了一下,那个人是万家星连锁超市的财务总监,陈志远。”
“陈志远?”陆今安没听过这号人物,却有些面熟,“宋闻怎么会和他们搅到一起?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贺思翰微微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已经在查……”
话未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陌生号码。
贺思翰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然而,几乎无缝连接,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向陆今安稍稍示意,贺思翰捂着手机向旁边快走了两步,用手圈着话筒,压低声音问道:“喂?哪位?”
随着电话那头焦急慌乱的声音传来,贺思翰的脸色骤然剧变,血色瞬间褪尽,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骤然转身,甚至来不及挂断电话,就朝着陆今安急声道:“陆总,不好了!东湾区项目工地出事了,就在刚刚市领导现场检查的时候,工地着火了!”
“什么?”陆今安蓦地从椅子上起身,“不可能,昨天下午我才亲自带队做过全面的安全巡检,所有消防设施、电路管线、动火作业都是完备的,怎么可能突然着火?”
他看向贺思翰还在通话的手机,“你在和谁通电话?是张北野吗?”
贺思翰摇头:“张总当场抓到了纵火犯,正在扭送公安机关,电话里的是项目副总,他说市里要求立即暂停我们的所有施工,全面启动安全核查和责任调查。”
“纵火犯?”陆今安准确地抓到了关键词。
沉默片刻,他的目光骤然落回桌面的那张照片上。
宋闻与张启东、陈志远秘会的画面,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第38章 睡了你的直男儿子
宋闻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捻着“车”,久久没有落子。
坐在对面的大爷喜滋滋地摇着蒲扇,能让宋闻琢磨这么久的棋局可不多见,足够他在公园的老伙计们中吹上小半个月了。
“小宋啊,”大爷得意地呷了口浓茶,“我这步走得妙吧?”
大爷的腰围得有三尺,汗衫扎在腰带里,腰上别了串钥匙。
宋闻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串钥匙上,违心地点了点头:“妙。”
他还想学着陆今安平时那样,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却学得极其蹩脚,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索性问了实话:“许大爷,您钥匙串上别的那个……是什么章”
“这个啊?”大爷的蒲扇往腰上一拍,“名章”
“您的名字?”
“不是现在用的名儿,算曾用名吧。”大爷来了谈兴,蒲扇也不摇了,“许云峰!《红岩》里头那个地下党,工运书记,他可是我年轻时候的偶像。当年脑子一热,就去派出所把名儿改了,后来我爸不同意,硬逼着我又改回来了。喏,许云峰就成了我的曾用名,我刻个章着念想,没什么法律效力。”
“没法律效力?”宋闻随手将棋子放在了一个明显留着漏洞的位置:“许大爷,您那个章…能借我用一下吗?”
大爷一看棋面,眼睛唰地亮了,手指微微抖着,赶紧提子:“宋啊,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赢你一个鸡蛋,今天大爷啥都能答应你。”说着,“啪”一声落子,“将军!”
宋闻拿出那份单子时,一圈老头递过来好几个印章“小宋,要盖章?用我的,用我的,一会儿你也和我下一局呗?”
“许云峰的章啥好的,我这个‘李云龙’多响亮!”
“我的章是人名,‘俭以养德’行不?你这单子上空地儿多,不差我这一个章。”
宋闻本就不太会拒绝人,看着递到面前的一堆印章犹豫地问道:“一份文件上印这么多……能行吗?”
“这单子重要不?”有位大爷探头问。
宋闻低头瞅了瞅。
本人(担保人)自愿为债务人(黄建国)与债权人(京珠股份有限公司)于2025年7月5日签订的《借款合同》(编号:MY20250705)项下的人民币贰亿叁仟零伍拾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违约金等一切债务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责任保证担保。
担保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全部债务。
担保人(签字、盖章:
债权人(签字、盖章:
“不重要。”宋闻给出结论。
“不重要就盖着玩呗,反正又不是真名。”
单子送了出去,宋闻挤出人群,接通了一通来电。
“喂?”
对面的声音一直空着,他看了一眼陌生的号码,换了更礼貌的招呼:“你好。”
“宋闻。”一道苍老的声音缓慢地灌入耳中,“我是陆今安的父亲,陆昊。”
啪嗒。
一位大爷刚盖下的“宁静致远”的印章歪了。
……
医院病房内,窗边那盆绿植蔫头耷脑,泛着毫无生机的灰绿色。
点滴液顺着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凸起的青筋中。
“宋闻。”和电话中一样苍老缓慢的声音响起,“你和你的父亲长得很像。”
宋闻依旧坐在上次那个靠墙的沙发上,鼻腔中塞满了属于衰老和疾病的腐败气味:“哦,那还挺好的。”
陆昊微微眯了眼睛,干瘪的胸腔起伏了一下。
这算是什么狗屁回答?不惊不慌,不接招,反而用平淡得近乎木讷的语调,把话题轻飘飘地荡开了?
陆昊暗忖:倒是小看了这小崽子,竟还有点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我和你爸爸是旧识,”压下那点不快,陆昊声音放缓,语气感慨,“虽说共事不到半年,他就意外去世了,可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出色、非常专业的财务总监,当初在工作上,对我也帮助良多。”
对面依旧没什么明显的反馈,陆昊心底的恼意更重。
“宋闻?”
“哦,”沙发上的青年仿佛才回过神,抬眼淡淡问道,“那你当初给我爸涨工资了吗?”
“……”陆昊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噎得他差点喘不上气来。他盯着宋闻那张看似无辜又平静的脸,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才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点道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行,那咱们就不兜圈子了。”
松垮的眼皮慢慢挑起,那双深陷的眼睛,骤然刺来目光:“宋闻,你隐姓埋名,处心积虑,故意接近我的儿子,到底想干什么?”
“隐姓埋名?”宋闻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困惑。
枯瘦的手臂费力地撑起一些身子,被子滑落,露出嶙峋的肩胛骨。陆昊喘了口气:“难道不是么,余助理?”
“啊?余……”宋闻听懂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姓余的。”
“说说你的目的吧。”陆昊失去了耐心,声音冷硬下去,“要钱?还是受人指使,打算窃取汇森的商业机密?”
宋闻实在不喜欢病房里的味道,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从果盘里拿起一只橙黄饱满的橘子。
“我给你剥个橘子吧。”
他仿佛像没听见那两个尖锐的选项一般,撕开橘子皮,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那点难得的清新,才侧过头问:“还能要钱啊?”
陆昊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可以。开个数,然后,从我儿子身边滚开。”
说真的,宋闻听到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
嚼了多日的水煮菜叶子,他觉得自己的消化道从上到下都泛着悠悠绿光,确实急需一点“横财”来改善伙食。
他伸出了一只手掌,五指张开。
“五十万?”
宋闻微微蹙眉:“他们说你挺有钱的。”
“五百万?”老登拔高了声音,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
宋闻摇了摇头,清晰而平静地拍板:“五个亿。”
“咳咳咳~”陆昊从胸腔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的身体蜷缩起来,旁边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路飙升。
好不容易喘过气,他看宋闻像是看一个疯子:“你确定你说的是五个亿?宋闻,你上过学吗?识数吗?你知道五个亿是多少钱吗?”
宋闻掰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尝到了那点酸甜的滋味后,把剩下的大半个橘子随手扔回果篮,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缓缓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茫平静,而是出乎意料地坚定,甚至透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恶:“五个亿很多吗?”他轻声反问,“多到能买回两条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