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之人 第21章

作者:反舌鸟 标签: 近代现代

“我知道有,我现在就想看看。”纪河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甚至直接伸向了门把手,还好小马一直从后视镜里盯着,赶紧锁住了车门。

“你不要乱来。”他叹口气,“太危险了,这里很多弯道,一不小心就撞上了。我找个观景台,给你停路边十分钟好吧。”

“那只能远看,”纪河还是不愿意,“你有办法开到湖边吗?有的吧?”

“……你非要去的话,有小路,”小马说,“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往湖中间走,别用力蹦,出了意外真救不回来。”

像是照顾着病人的坏情绪,车很快平稳地开到了冰湖边上。

川西的严寒丝毫没有减退,冰层也尚未消融,纪河才走了几步,就滑倒在了冰面上。

厚厚的一层冰,哪怕是趴在上面看,也完全望不见那下面正在缓慢流动的湖水。

纪河的手掌按在冰上,寒冷从手心开始往上侵袭,那只手变得更加惨白,青绿色的血管愈发明显,连血液似乎都快要冻住。

“感觉要是把这里当一个大厕所的话,那这个厕所还挺干净。”徐鸣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上一个来湖边的人如果在这里撒尿,那现在应该就是你摸的这块冰啊。”

纪河穷其两生,都没有徐鸣岐这么先进的恶心人技术,飞速地将手收了回来。

站起来才发现,周围十米内,只有徐鸣岐一个人。小马大概是在车里等着,而祝垣则下了车,但去了另一个方向,离得挺远。

“我让他走远一点的,”徐鸣岐主动说道,“晚上又没跟你睡一间,只有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一点也不奇怪,纪河其实也有许多问题想要问问徐鸣岐。这种时候,才发现许多事情,并不方便用手机沟通,语音条再多,也不如面对面能观察到对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从表情神态,到动作语气。

视觉听觉触觉,人的感官,就是被这些所包含的。了解一个人,不外乎是这些感觉得到的信息。

“你高反的时候,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把梦境给当真了。”徐鸣岐说,“就是你说的那个,祝垣死在冰川底下的梦。”

“梦里还有后续吗?”他问。

“我把你搞破产了,”纪河说,“完全怪你,结了婚也不告诉我,我被小三了还害死人。凭什么?”

“我去,关我屁事啊!”徐鸣岐听着都觉得自己冤透了,“怎么这也是我倒霉?”

“但梦里,你没有解释过。”纪河说,“我最开始知道你们是假结婚的时候想,可能因为那个结局里,他已经死了,再解释也找不到人证明,没什么意义。”

这是合理的推测,生命消逝的前提下,很难再去辨明责任的划分。但或许,也有别的成分在。

徐鸣岐不想信纪河的荒诞梦境,他也没觉得祝垣会作死到这个地步。他固然天天求神拜佛想要祈求好运,但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回归了唯物主义者的本性。

“我不太信。”

“我没管你信不信,”纪河还是那么冷漠的语气,“我是想问清楚,你当初是为什么想结婚的?”

“告诉你的好处总得说一下吧?”明明是徐鸣岐提出的想谈谈,现在却又开始拐弯抹角。

“股票跌了吗?”纪河也知道这人的德性,“帮你少亏了多少钱?”

一句话正中命门,徐鸣岐果然缴械认输。

“他以前……不是现在这样。”徐鸣岐没有看纪河,“说是大学认识,其实是我先听到他的名字。”

大学的校园里,学生各有各的生活和学业,并不会像电视剧里一样,成日无聊地评选着校花校草,把同学当明星追逐。

但如果真的有风云人物的提名,那里面一定有祝垣。

有一副好皮相的人,想要出风头,总会容易许多。从社团到学院活动,祝垣永远都是被挑出来领头的那一个,从不吝惜自己的精力,招摇,但从没人讨厌。

“你看他现在连拍个照都不乐意,以前挂着个相机到处跑,学妹都排着队约他拍毕业照,也不收钱,就说是爱好。”徐鸣岐说着都觉得好笑,“他还自费去买了台无人机,给学校拍全景,现在还是我们学校拿来招生的宣传片。”

徐鸣岐也很出名,作为学校里的万事通跑腿。

给人拿外卖取快递,一度还可以代上课代跑步,可惜后来所有老师都熟悉了他的脸,只能取消后面这两项业务。

久闻祝垣的大名之后,徐鸣岐才见到祝垣的真人。

祝垣的电脑坏了,原本打算送去校外修,但被同学推荐了徐鸣岐,收费便宜还快,能直接上门来宿舍。徐鸣岐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把祝垣的主机拆开,一个个排除了故障,还顺便清了灰,最后只收了七十块钱。

“凑个整,给三百吧。”祝垣很大方,“外面要我八百块呢,以后还找你。”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很好骗钱的冤大头了。”徐鸣岐总结道。

为了以后继续修电脑修手机,祝垣加了他的好友。

“你这个名字大气,”祝垣夸他,“凤鸣岐山,前途光明。现在就知道勤工俭学,以后你肯定能做成大生意的。”

确实也没说错,后来徐鸣岐确实做成了大生意,赚得比大部分人都多。

而直到现在,徐总仍然记得,那一刻,那个疲于生计不知未来的学生,听到那句话时的心情。他是实实在在被触动过的。

“肯定还是有点感情的,他要是真死了我估计也要哭一会儿。”徐鸣岐说,“毕竟这个开始是很美好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答应他求婚啊。”

“那玩意儿不能叫求婚吧。”纪河说。

“我们男同就不能有点幻想吗?假戏真做啊梦想成真啊,多相处几年,万一产生点感情嘛。”徐鸣岐还分析了起来。

听起来是有感情的,但是后续也是很明显的:“不是说培养感情想假戏真做吗,然后你就去外面找男人了?”

“人机分离你没听说过吗?”徐鸣岐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我也要满足我的正常需求的,哪里不对了。”

更何况,最开始的那点感情,后来也变了质。

“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徐鸣岐说,“有些骨子里的傲慢,是藏不住的。有些一开始就该说清楚的事情,他们却理所当然,觉得你被告知的权利都不配拥有。签了协议,拿了钱,就应该给他做永久的仆人,等待着最后哪天他丧失功能的时候,承受着所有的情绪宣泄。”

纪河皱了皱眉。

徐鸣岐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奇怪的自怜自伤里,把自己受到的损伤无限扩大化,就他观察的情况来看,祝垣的自理能力完全没什么问题,顶多是有时候让人扔个垃圾开个车门,吃饭时自动把杯子放一边让别人给倒茶水,房间要按祝垣的要求拉严实遮光帘不能有任何光线,也不能有翻身之类的小动作……这么一总结是稍微有一点多事,但在他的角度看来,哪怕是某天完全丧失听觉,也不至于到完全需要仰仗他人的程度。

“好处你也拿到了。”纪河说,“人家也主动提了离婚,都没有要求归还。”

“但我创业还需要现金流呢,”徐鸣岐果然拒绝,“我肯定不会离婚的,我都说过了,我对他很有感情。别说他爸妈不答应了,他也没什么必要啊,又没什么固定的女朋友需要承诺关系,除非……”

徐鸣岐莫名地笑了笑:“应该不会有人这么缺德有野心,想撬墙角吧?那性向是真改不了啊。我可是亲眼看过的,差点就撞见活春宫了,人家女孩的手臂都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摸着人家的背,还好我关门关得及时。”

“我没想这些。”纪河低头,又看着那蓝色和白色相见的冰,“我想让他先活下去。”

梦里的冰层是更纯净的颜色,在冰层之下,会浮现的是祝垣的脸。他从来没有忘记的那张脸,是亘古不变的雕塑,用莹润的玉石雕成,再于严寒中冰封。

直到这时,纪河终于对自己诚实。一直没有遗忘的面孔,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愧疚与责任,更何况在重来一遍、误会消逝之后,他连原来的借口都不再有了。却仍然追到遥远的千里之外,想尽办法同行。

可以对徐鸣岐说谎,但需要对自己诚实一些。

对徐鸣岐的谎话是最后的善良,毕竟,如果说实话出来,大家的脸面都不太好看。

还好徐鸣岐催完他快点上车以后,就离开了,这些话,可以说给不会多嘴的冰湖听。

“我才发现,我好像第一次遇到你老公的时候就看上他了。”纪河低着头说,“只是那时候来不及意识到,他就已经去了。既然你也有过这种想法,那应该也能理解的吧?”

如果祝垣活了下来,那他只会变成纪河年轻时的黑历史中,那个揭穿他小三身份的原配角色。那一丝压在心底的绮念,不会缠绕这么多年,直至变成梦魇。但命运,让人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神灵的指示,街头的摩利支天,把人照得昏眩的阳光,会是高反时的幻觉吗?纪河不知道答案。就连幻觉里,他都没有问到,拯救一条性命的代价该是什么。

他当然舍不得死。人生才过了那么短的时间,为别人牺牲吗?哪怕这个别人是祝垣。

还有就是……思绪飞一样在脑海中穿行,纪河试图抓住其中一支羽毛,却始终落空,只剩下一些隐隐约约的不安,在提醒着他,秘密之后,一定还有别的。

徐鸣岐这个狡猾的人,绝不会那么诚实,向他交代一切,一定有未尽之语,才会让这一对虚假的情侣,维持着纠缠不清的婚姻关系,闹到如今的模样。

“他刚才真的高反了吗?”祝垣光是站了几分钟,就冷得回了车里。哪怕只开了一半的车窗透气也已经感受到外面传来的寒意,等了一会儿,甚至半空中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落在冰面上,还保留着雪花的原始形状,“我还以为他待一会儿就要晕过去,居然站这么久。”

“睹物思人。”徐鸣岐不知道又在说什么酸言酸语。

祝垣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忍住,找小马要了他那并不算高端的单反相机,下车在冰面上拍了起来。

首先拍的,是冰上的雪花,焦距调到最大,清晰可见雪花的每一个分支。水分子的不同形态,就这样共存在一个空间里,只有极致的单一颜色。

再然后,是总算意识到待得太久,正在埋头往回缓慢行走的纪河。冰上太滑,他的鞋底也没有爪钉,需要极力维持着平衡,完全无暇顾及周遭的境况,也不知道自己被祝垣拍了多少张。

雪越下越大了,太阳也藏了起来。

“不好意思。”纪河说,“刚把时间忘了,我们回去吧。”

“嗯,”祝垣很快开了车门回去,把相机的屏幕调到预览,递给纪河看他的杰作,刚才他按了一通快门,对效果颇为满意。

“你自己选吧。”祝垣说着,又开着玩笑,让小马把摄影师的费用给付了。

“以前学妹都排着队找他约拍照。”莫名地,纪河想起徐鸣岐刚才说的话,原本不在意照片质量好坏的人,也开始抱有一丝的期待。

可能就是期待得太高,一一翻开,让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挺好的挺好的,”纪河压不住嘴角,“每张构图都很好。”

构图确实很不错,但罪魁祸首是小马的相机型号,尼康就是这样罪恶,把焦全都对在了别的地方,人像如奶油般化开,身后偶然飞过的白鸟却一清二楚。

但祝垣都这么努力拍了,他还是要找优点夸一夸,至于没一张能用这种事,也不算重要,最美的本来就是雪山下的冰冻湖泊。

“是啊,”祝垣刚蹲着拍了半天,也累了,人靠着靠背,隔着座位的距离,瞥了一眼:“你硬要下来这一趟也值了。”

纪河握着相机的手微微一僵。

不对。

说不出来,但似乎哪里不太对。

诸多的线索变成了一团胡乱的毛线球,在脑海里撞着,不让他找到那个线头。

“不好选的话,回去把卡插电脑上导吧。”祝垣看纪河突然愣着,并没有对照片进行精挑细选,想着上去的山路颠簸,把相机从纪河的手里拿了过来,按下关机键。装进了小马的相机包里,又放到脚下。

就是刚才的那个瞬间。

电光火石间,纪河找到了那个线头。

但像是一块冰,塞进了他的喉咙里,不仅说不出话,甚至从口腔冻到了脑子里,连人都陷入麻木。

从湖边回山上的路,又是一次崎岖的海拔爬升,一路颠簸,连祝垣都有些想吐,反而是刚才极度不适的纪河,看起来毫无反应。

要走的时候,小马才想起自己缺了一门功课,赶紧给他们补上:“这两个最大的湖叫姊妹湖。还有一种说法,说这是格萨尔王的王妃的一双眼睛化成的,所以才这么漂亮。”

人类总是如此,遇见自然的景色,就要将其比喻为美人的形态。碧绿的两片湖水,就是美人的双眸化成,也从来不想想,那美人如果失去了眼睛,又会有多可悲呢?

就像刚才祝垣将相机收回去的那个时候,他还在说着,让纪河好好选选照片,回去慢慢选。

或许是这个单反相机的屏幕太小了,也或许是祝垣拍摄和复查都不太认真,才让他在关相机的瞬间,明明盯着屏幕,仍然没有发觉照片有什么问题。

关于徐鸣岐为什么享尽了好处,仍然在心底埋着愤愤不平与不甘,觉得自己遭遇了欺骗;关于祝垣的父母,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陷入在婚姻的桎梏里不能脱身,委曲求全更相信徐鸣岐。

还有关于,祝垣上一次,为什么会在全车人都没事的情况下,遭遇那场灾难,消亡在冰川里。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耳疾。

一个令人或许陷入绝望的答案,连神灵都会同情,降下另一次的机会。要的并不是纪河的性命做报偿,只是让他明白那个答案。

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而在正式确认之前,纪河甚至不敢再去想那个指向的结果。

“股神,”徐鸣岐突然在通讯软件里敲他,“再给点内幕消息。”

“没了,证监会高层私生子移情别恋了,”纪河回复,“人不能永远靠睡别人的。”

“你拉倒吧,这绝对不是什么私生子能办到的。”徐鸣岐说,“我确实不知道你靠什么,有时候我怀疑你真的是中邪了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