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之人 第25章

作者:反舌鸟 标签: 近代现代

“毕竟是异性啊,搂搂抱抱的。”

“不是异性吧,是因为你是异性恋,你就觉得不好太亲密了。”纪河说,“那相对的,或许我是同性恋呢?”

“哦……这事我不会告诉徐鸣岐的。”祝垣异常地迟钝。

“我X,”跟这冤孽真是划不清界限了,纪河骂了句脏话,“我跟他没关系!这事也跟他没半毛钱关系!这男的害得我都快萎十年了!看到他就影响我的生理和心理健康!”

语气带着的情绪太过于强烈,祝垣似乎终于信了一点。

“也不用夸张到说成十年吧。”祝垣说,“这也就过了十天。”

“噩梦里过了十年。”纪河又开始给自己圆话。

“那天突然闯进来我也有责任,”祝垣说,“但有影响生理健康这么严重吗?你后来就一直……了吗?”

纪河的浴袍绑着系带,但腰腹间的皮肤微微露出来一点,话说着,祝垣的眼神也飞快地瞥了一眼。

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我的意思是跟他无关!”纪河服了,“现在不是你要学吗?跟你有关!虽然肢体语言不会有什么过界的动作,但我也会像你那样别扭的。”

准确地说……算了,这事还是别进一步说了,再说下去,可能纪河真要再单独开一间房了。

“不至于吧。”祝垣还是有些固执,“你今天摸我的时候,我感觉还挺好的。”

纪河看着这张脸,火也冒不起来,只是在心里叹气。

他想,之前徐鸣岐大概是误会了,还在那儿绘声绘色说什么祝垣在房间里都跟人抱一起了差点看上戏,现在看来,祝垣好像压根没开这方面的窍。也不是完全不懂,但提起来都有些不适应,更别提更深入的发展了。

“那抓的是手而已。”纪河说,“不对,重点是我其实也不会。”

“你找你师姐问问,除了手,也不会有什么特别敏感的部位吧。”祝垣说着,眼神从原本的兴奋和希冀,开始变得往地上垂,“其实我只是想着你今天说的话,命运不是多恐怖的雪崩,它顺着山流下来了,那就接受它。已经到现在了,我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河的喉咙变得很干,口水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其实我本来还想,能不能跑得再远一点,比如到尼泊尔,听说加德满都那边有烧尸庙,或者看看天葬。是不是看多了这些,人的心境就能变得开阔些,像你那个教授说的,天地之大,一切最后都会化为尘土,回到自然里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就不会在乎自己这点渺小的问题了。

“但我发现其实早饭难吃一点我都会介意,床垫很硬也不舒服。”祝垣说,“我可能到最后也没办法不在乎这具肉身。那就只能接受它,以及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他好像是在把这件事情,当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住。要拒绝祝垣,对纪河来说,实在是很难办的一件事情。

最初开始这趟旅途时,他并没有想到还需要解决这些问题。把祝垣从既定的死亡里救出来,对他而言就是天大且唯一的任务了,一个人都不用死了,那未来一定是无限的,总比跌入虚空,什么都没有的好。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另一条路上通往的是什么,纪河一点眉目都没有。真的感受起来,只有白天的车上,小马开得摇摇晃晃,风刮进来,他也是这么看着祝垣低垂的脸,没有表情,手是冷的,骨头比肉多,攥得紧一些的时候,他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在跳动,这个人此刻还活着。

“其实也不止是女的,”祝垣又说起来,“我跟大部分同龄人也都没有多少身体接触,一直都这样的,不太习惯。”

“这很合理。”纪河说,“距离就是一种阶级。每天坐地铁挤公交的人,距离就一定会缩短,一定会跟人手臂贴着手臂,闻别人的头油味。但你可能不会有这种跟人接触的机会。”

“我觉得这种不能叫身体语言吧。”祝垣说,“难道能读出什么信息吗?”

“被人踩一脚的时候,那种语言就叫愤怒。”纪河说,“不是说让你去学挤公交的意思。”

“我还真挤过……这种还是不要再来了。”祝垣回忆了起来,“等我哪天视力降到最低,再在大马路上挤公交,只会被撞死。”

纪河又想起祝垣的那些愤怒,在别人尽力宣传改进着无障碍设施运行时,祝垣的那些反应。原来其实都有迹可循,在其他有障人士愈发获得便利之时,一想到自己困在更深的牢笼之中,不公平的愤懑,变成了不愿意合作的态度。

就像坐轮椅的人抱怨着加宽的盲道,在这个受损的世界里争夺,最后都留下伤口。

“我可以试试。”纪河最后说,“只要你不排斥就行。”

他没有再提自己。

等有空闲时间的时候,纪河才看到师姐给自己发了很多的问句过来,都是在问他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看纪河一直没回,索性自言自语起来,免除了纪河很多搜索的精力,说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说实话,全盲全聋的话,生活质量确实很难有保障的。但三型而且发病晚的,大部分通过干预,还是能保留一部分视力,最后很多都是视力范围受限,能看到半米或者一米以内的事物,我遇到的一些人,还可以继续用手机。”

“你是认识了得病的人吗?他心理状态调整得怎么样呢?有没有开始提前规划未来的生活,在家里安装防撞设备?还有这个有遗传因素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生小孩。”

“不会是你在路上遇到的藏民吧?!这什么运气?”

“不是。”祝垣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比我们有钱。”

“那就好。”师姐松一口气,“不然我会哭的,我都开始想着找什么基金会帮忙了。有钱好啊,有钱能解决的渠道就多了,不管是人工耳蜗还是基因疗法,全都试试。”

“但像你说的,心理上可能还有点抗拒。”纪河补充道,“以前过得太好了,很难接受自己后面的身份转变。”

“我说句难听的,那他的困难和我们关系也不大吧,反正他家里养着,又饿不死的。”师姐一针见血,“小纪,你应该要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太多有可怜之处的人了,我们只能取舍,不仅是在资源上,还有我们的心。把自己的心放太多上去,你总会受不了的。”

“……我不是走在路上突然想去献爱心啊。”纪河听出来了师姐的言外之意,几乎就差直说人家锦衣玉食轮不到你个牛马来心疼,“他只要想开了,随时能建个基金会来给我们投钱的。”

“真的?”师姐有些怀疑,“你去哪里认识的这种有钱人?”

“……多的您就别问了。”纪河说,“我保证是真的,不然你以为教授怎么会给我批这么长的假。”

“哦!”师姐跟着激动起来,“那当然要大力帮助人家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千万别客气,学术文章和田野调查都有。一定要替他解开心中的绳索。对了,我那个公众号,现在粉丝都快八万了,以前也发过不少这方面的文章,你可以搜索关键词看看。 ”

事到如今,纪河已经靠着画饼充饥,与各种不同的人达成了诸多口头上的协议。

但……

只有面对祝垣的时候,他没有办法想象一个未来。

祝垣倒是在得到承诺以后,火速就睡着了。丝毫没有任何警惕,现在正在对面的床上睡得安稳,脸朝着纪河的方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居然还有几分笑意。

终于不是纪河经年的噩梦里,那冰冷得让人心头发寒的脸。

时钟跳到了零点,日历翻过新的一天,纪河看着时间,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已经当不了股神了,后面的日子里股票的涨幅,他实在不太清楚,原本还在想着拿什么胡萝卜再吊着徐鸣岐。但这个日子,好像还有别的重大国际事件在发生。

“明天M国总统有宣布虚拟货币新政策,你现在马上购入比特币,明天会大涨。”也不管徐鸣岐会不会信,主打就是先让徐鸣岐睡不安稳。”

徐鸣岐果然还没睡,并且很快给他回了消息:“不是我说,你没事吧,这大半夜的,M国军情局给你来电话啦?这大消息都给你搞到手了,你还跟我在这儿玩什么呢,你自己去买啊。”

“说了多少次了,我没本钱。”纪河回复,“明天你就知道要不要信了。”

回完这条消息,他果断关了机。

又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纪河才把灯关了。

虽然小马老爱坑人,但他没说错的一点是,这家民宿的条件确实不错,灯关掉以后,从落地窗望出去,再一抬头,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夜空里,连银河都清晰可见。时不时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居然还划过几颗流星。

“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清楚老天的旨意,”纪河自言自语,“到底是来拯救什么,还是接受什么?我能主宰别人的命运吗?”

他问着虚空中的虚空。

“纪河,你就是我的真神,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里。”第二天早上,徐鸣岐对纪河说。

“他在干什么?”祝垣低声问纪河。

“诶诶诶!”老板在远处急了,大声呵斥,“那是我们拿来供佛堂的酥油灯,你点来干嘛的?快点放下!”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徐鸣岐问,眼底有红血丝,“这种事情你怎么会有消息源?”

发生在纪河身上的事情,好像越来越不符合常理了。如果说这是什么邪神附体,徐鸣岐希望索罗斯或是中本聪上身到自己身上。

“你过来点,别让其他人都听见。”

徐鸣岐果然侧过身,半蹲着等纪河一个答案。

“这次只能说我睡了特朗普了。”纪河说,“你爱信不信吧。”

徐鸣岐:“……”

不得不说,还是这种让别人打脸吃瘪的时刻更让人心情愉悦,不需要思考太多,抛出一点点预知的信息,就能获得这样的体验。

他突然又重新理解了昨天那位医生的话。

管他的呢,不要再想什么重生有什么意义,要去干预什么。

命运既然来了,还是先爽一把最重要。

第36章

“所以你买了吗?”纪河问。

徐鸣岐这时候架子又端起来了:“你这话说得就外行了,虚拟货币哪有那么好买,中间手续很麻烦的,况且现在一枚比特币就很贵了……”

“他没现金流了。”祝垣听了出来,“又是all in到哪里去了吧。”

徐鸣岐没有回答,看起来是默认了。

纪河也是没想到,他都好心给了这么多次建议,徐鸣岐还是能重蹈覆辙,一次次眼瞎乱投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纪河也有些忍不住,“你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剩下的钱也够花一辈子了,而且你也没有眼光,不会成功的。”

徐鸣岐有些不耐烦地挖了挖耳朵:“你这话说得……照你这个年纪来说,怎么感觉这么爹味呢。”

纪河愣了愣,想要反驳,但回味一下刚刚自己的语句,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在他看来的成功经验,在徐鸣岐那里看来,好像确实是充满了爹味的指指点点,甚至不太符合他现在的年龄。

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徐鸣岐就继续说:“如果不是看你这几次都说得这么准,我真是不爱听。”

言外之意,就是虽然纪河现在说话不好听,但他还能忍忍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祝垣也好奇了起来,“真的是随便猜到的?”

“我能预知未来。”纪河稍微收了收,不再说那些粗俗的玩笑。反正实话说出来,祝垣也不太会信。

“预知未来这么厉害,”祝垣果然也没有当真,“那别预测了啊!能不能改变一下未来,要不今天就先让特朗普下台吧。”

“这个肯定不行。”徐鸣岐突然插嘴,“你这就是科幻片看少了,祖父悖论都没听说过,如果你穿越到过去把你的祖父杀了,你也就不存在了,所以不能杀掉祖父。虽然特朗普不是他爷爷,但也不能随便杀了吧。”

“你才是看少了,”祝垣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奶嚼口,吃了两口,不太适应这浓烈的奶味,放下开始说话,“谁穿越时空会用祖父悖论的,都是用的……反正是另一个定律,情节都是你回到过去,想要改变历史,结果却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有这种定律吗?”徐鸣岐不太愿意承认,就开始寻找外援,看向了纪河,“我怎么感觉我说得比较对?”

“回到过去,想改变某件事情,结果反而造成了那件事。很经典的桥段啊,”祝垣开始举例,“本来以为父母婚姻不幸福,穿越到过去想拆散他们,结果反而变成了撮合父母在一起;本来想杀掉某个历史上的大人物,却意外把那人捧上高位;本来想救下某个人,却发现是他导致了那个人的去世……”

祝垣没有说完。

面前的纪河没有拿稳碗,牛奶撒了一地,溅到了裤子和靴子上。

一些画面的片段蒙太奇一样,掉落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之中,从他第一次主动去找祝垣开始,就像祝垣描述的那些电影场面一样,这一次,其实是因为纪河的一次次举动,才把原本没有出行计划的祝垣,带到了这条前往冰川的路上。

老天爷纯粹在玩他。

“你不擦一下吗?”祝垣把自己身上的污渍擦干净,一抬头看见纪河还在发呆,问道。

纪河反应过来,不太用心地随手擦了两下,脑海中的杂音却始终无法安静下来,吵得他没办法继续想下去。

不对,杂音好像并不来自内心深处,而是从外部世界来的。

“老板,”纪河说,“你刷抖音能别外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