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笔春秋
尽管沈约特意下了个早班,回到老宅的时候天色也已经蒙蒙擦黑,沈约把车停到外面就把钥匙交给管家,径自走了进去。
他大哥端着一杯酒在门口迎客,身姿挺拔孤高,不时弯下身跟到来的长辈说笑,撇去平常在外面雷厉风行的做派,看上去颇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
沈约没看到奶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闲庭信步走到沈错跟前,视线绕着大厅环绕一圈:“爸妈没回来?”
“飞机晚点,今天应该还能赶得上。”
沈错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复又看向沈约身后:“一个人?”
沈约笑笑:“那你希望我带几个人回来?”
沈错摇了摇头,照顾他开了一路的车,让他先回房间休息顺便换件衣服。
然而作为主人家,尤其是父母不在的情况下,沈约哪儿有那么多休息的时间?他换了身衣服就回到大厅帮着沈错招待今晚来的客人,沈约嘴甜人又长得好看,三两句就把那些人哄得合不拢嘴,仿佛这是自己家的儿子似的。
话至兴头,忽然有个男人问:“话说起来,小少爷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有女朋友了没有?”
又来了。
虽然知道避不开,每逢这种时候,沈约心里都会有点不耐烦。
他刚才光顾着跟人说话,这会儿辨认了会儿才想起这人姓宋,叫宋存义,家里一儿一女,就是之前他哥跟他提过的有意让他联姻的那位,只不过沈约性取向不直,一直都是搪塞过去。
想来也有他从来没有过正面回应的原因,宋家误解了什么,才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逼问他的单身情况。
“没有。”沈约脸上的笑淡了点。
就好像每个人家里都存在着一个“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沈约觉得自己应该是“千万不要跟这种人玩”的“混混”。比如他曾经就在去某个亲戚家做客的时候听到对方感慨他大哥“人中龙凤”,并且抱怨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向沈错学学,转念提起他就是长久的沉默,到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离他远点。”
人都是喜欢八卦的,哪怕他们公司做事老道的琳达也难以抵抗对他那些“前任”们的好奇之心,沈约不信眼前的男人不知道自己的风评,然而尽管如此却还是打着联姻的心思,这跟拿钱卖女儿有什么区别?
沈约打心底里瞧不起这种做派,抿了口酒,不再想说话了。
偏偏这位宋存义读不懂人心,非要仰着笑脸凑上来:“这也巧了,我家有个女儿,也是死活不想找对象,一问就是不想结婚嫌麻烦,哪儿有这样的啊?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了。”
沈约但笑不语。
宋存义朝后面招了招手:“说起来沈总很喜欢我们家慧慧呢,之前还说安排你跟她见面,但是小沈总应该是事多人忙,总也见不到,今天正好都在这里,你们也认识一下,说不定还有共同话题呢。”
“说不定还真有,”沈约看着随着宋存义的招手走过来的那道身影,眉头一挑,举起酒杯往那边虚敬半盏,“我们可以聊聊喜欢的男人的类型。”
“……喜欢的,男人?”宋存义对沈约平时的那些生活作风略有耳闻,但这毕竟是公共场合,还是沈家老太太的大寿,他没想到沈约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布自己的性取向,话都要说不圆了。
周围果不其然因为沈约的这句话炸开一片不小的轰动,后者不以为然,指了指宋存义背后的男人:“你儿子吗?”
宋存义有些莫名,回头一看却没看到自己的女儿,反而是原本在一边吃着甜品的儿子走了过来。
看到沈约脸上似真似假的笑,宋存义心里泛起不知名的慌张,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强自镇定地说:“是,沈小少爷认识犬子?”
说完,他不耐烦地往后侧头,向自己的儿子询问:“怎么是你,你姐呢?她到哪儿去了?”
沈约看着宋存义后面那张许久不见的殷勤的脸,笑道:“是,认识。”
他轻轻晃着高脚杯里的液体,短暂做了个思索的样子,实则根本不用想太久,他跟宋姜分开不过小半年,之前感情还算不错,不至于这么快就把人忘了。
“宋总的女儿我确实没见过,但是您的儿子,却是让我印象深刻,”他扬起眉,脸上的挑衅恰到好处,既适当表达了他对宋存义的不满,又不会让作为客人的宋存义太过难堪,“他追过我,我们在一起过。”
“……”
无心理会宋存义在听到自己的那一番话后是怎样激动的心情,沈约借口有事离开,实则暗暗叫了家庭医生好好看着宋存义,避免对方真的心脏病发在他家出事。
客套一圈,寿宴的主人公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出场,沈约自觉地退到一边,不想再管什么宋存义马存义,摸到二楼的阳台上吹风。
早秋夜凉,沈约哪怕穿着长袖,也还是感觉到了有一点冷。但他却半点也不想挪动,就只是撑在阳台的围栏上看星星,带着攻击性的漂亮五官融入进漆黑的夜色之中,飘渺而又平和。
手机响了几声,是晚来的卫瑾川询问他的位置,沈约吹久了风懒得动弹,干脆把手机静音,然而还没等他享受多久这来之不易的宁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倒是乐得清静,宋存义可是被你吓得病都差点犯了,他原本是来攀关系的,这下直接回家去了。”
一道让人感到厌烦的声音。
沈约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对方的话,温柔的晚风将他额前细碎的刘海吹得凌乱不堪,却不显得很乱,反而让他多了几分随意的美感。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冷厉,全然不似外表上看起来那样温吞,“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吗?”
“难为你,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的喜好。”
周语堂愉悦地笑了出来,他从沈约身后走到旁边,共撑着缠绕着藤蔓的汉白玉扶栏:“可是我不来,我的未婚妻不就被别人撬走了吗?”
他意有所指,仿佛是在说刚才的宋姜,却又忍不住拈酸吃醋地提起其他人:“刚刚在下面,卫家那个小的可是一直在向你大哥打听你的位置,看起来你们最近进度不小啊?”
沈约默不吭声。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私事有向别人报告的必要。
“别不说话嘛,我只是好奇问问,你不喜欢我就换个话题。”
周语堂举手作投降状,声音却不如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温顺:“小约,你应该不想他找上来,对吧?”
“……”沈约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只是有点可惜,”周语堂声音真挚遗憾,“如果当初我没出国,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我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沈约对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提不起半点兴趣,甚至觉得可笑:“你觉得我们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你出国?”
“不是吗?”周语堂的手往旁边挪了几寸,悄悄然覆上沈约手指,后者不为所动——既不挣脱,也没产生意动。
沈约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却真心笑不出来:“周语堂,我现在是真的开始好奇了,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周语堂看着他,沈约面朝阳台之外,迎面本来就是一片昏黑,背后还照着大片炽烈的白灯,更叫他正面如逆,看不清他的脸色。
声音却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慨,要不是周语堂足够了解他,恐怕也听不出来。
周语堂在他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你亲了我一下。”
沈约一滞。
“那天赵敛喝多了,但我没有,我本来只是有点醉,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但是那天……”
沈约反应过来了:“那天你是装睡。”
“我不明白、乱得很,我没经历过那样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装睡。”
他在黑暗中侧过头,静静注视着沈约,哪怕看不清对方的任何一个五官:“我平时是喜欢乱喊,你的反应太有趣了,我喜欢欺负你,但是我……我没想过我真的喜欢男人。小约,在国外的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是喜欢你的,如果当初我不逃避,你是不是就……”
他说到这里,完全收了最开始那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样子,后面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细微得听不清:“你是不是,就是我的了呢?”
“……”
沈约就在他旁边,无比清晰地听到这句,心中犹如无波的古井,一个字也不想说。
“我那时候还不懂,如果我知道了,我可能不会选择去外面留学。你不知道,你只是亲了我一下,在国外这八年……每天我都睡不着觉,每天晚上,我都会想到那个吻……你为什么亲我?你明明很抵触我叫你未婚妻,可是如果你喜欢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沈约想起什么,“嗤”一声笑了:“这就是你跟我断联的理由?”
其实哪怕周语堂去了国外,他们也不应该变成这样的,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科技发达得很,一台电脑一部手机就能联系,订张机票睡一觉就能看到真人,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他们之所以变成这样,无非就是因为当初周语堂出国,一言不发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跟其他人倒是一切如常。
沈约记性不好,唯独记仇,周语堂的单方面拉黑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挑衅的讯号,他也不惯着这么多年的友谊,说断就断,至于其他的……周语堂爱怎么样就怎么想。
他不惯着。
周语堂自知理亏,又笑:“如果你恨我,可以惩罚我,但前提是我要留在你身边。”
“都是成年人了,我不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沈约终于抽开了手,周语堂的话让他有点想笑,如果说他之前确实因为好友的突然断联而产生过自我怀疑,那么现在,他为自己曾经的真情实感感到好笑。
他竟然真的为这种没有意义的无聊的事纠结了这么久。
而今困扰他整整八年的真相浮出水面,沈约只觉得曾经的自己是个傻逼,他突然觉得释怀,无论是为周语堂、为自己、还是为他们之间的那段友情。
至于现在,友情?那是狗屁。
他侧过来,一只胳膊搭在扶栏上,食指不时在上面敲点,猜不出心情如何。
他突然问:“会抽烟吗?”
“不抽,”周语堂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在德国留学的时候,身边很多同学撺掇我抽大麻,我怕他们给我下套,所以没染上抽烟的习惯。”
“好习惯,”沈约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手里火机轻点,发出幽暗昏黄的光,总算在他脸上照亮几分颜色,“介意我抽吗?”
周语堂看他:“你自便。”
沈约就把那根烟咬在嘴里点上。
他动作十分优雅,哪怕点烟也相当美观,下垂的眼睛里反射出不断摇晃的幽幽火光,勾勒出漂亮的桃花形状,又看到瞳孔微微上抬,似笑非笑地撩拨过来,看模样哪里像是在抽烟?分明就是接机行着一场光明正大的勾引。
周语堂心中一动,抽出沈约烟盒里的烟,在他要把打火机关上的同时,欺身凑了上去。
——于是这场一只烛火摇曳的小型烟花赏会里,单薄的打火机的火光点燃了尾处碰到一起的两支烟,因为姿势原因,抽烟的两人挨得极近,额头都要撞上,交缠的呼吸尤显灼热。
温暖的火光跳进他们眼底,可却没有一个人在看底下对那簇火焰;不肯认输的两个男人抬眼看向对方,谁也不愿意先把视线移开。
沈约从肺里过了口气,呛人的烟雾悉数喷在周语堂脸上:“怎么样?”
周语堂到底是个新手,他不会过肺、不会抽烟,难闻的味道仅仅是堆到鼻腔就刺得他受不了,终于还是先扭过了头。
“咳咳咳……”他咳了几声,侧头把嘴里的烟取下,皱眉,“这么难闻,你怎么会喜欢抽这个?”
沈约微微一笑:“染上了就戒不掉了。”
周语堂看向底下热闹的大厅,不时有纷杂的笑声稀疏传来,他突然想到什么,问:“我们去床上吧?”
“……”沈约难以理解他跳跃的思绪,好心提醒:“我有男朋友了。”
“我猜到了。”周语堂促狭一笑,“你放心,只是偷情,不做其他的。”
第50章
沈约跟周语堂打了一架。
换句话说,是他对周语堂的单方面殴打。
他动作快、出其不意,手的反应比脑子快,等明白发生过来什么,周语堂下颚已经肿起一个红包,看上去十分凄惨。
“抱歉。”
他左手握着有些发麻的右手手腕,静静看周语堂偏过头,不可置信地捂着被自己打的地方,声音平淡:“打得轻了点,恐怕下次还要不长记性。”
周语堂侧低着头,目光发沉:“为什么?”
“我以为你最起码有点自知之明,”沈约忍下心头的恶心,“周语堂,你太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