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袍融入夜色,像穿越黑暗的掌灯人。

当代社会的夜灯早已不是传统的油灯,黑色提灯带着老派的矜贵气,黄铜灯身被磨得温润,边角处的藤蔓雕花英式偏爱的古典装饰。

他一个人走得很慢,长绒地毯吸走脚步声,尽头隐在浓黑里不见底,只有手中的灯光在地毯上投下摇晃的暖黄圆斑。

墙壁挂着价值连城的油画只供庄园的主人欣赏,每隔几步就立着雕花木架,古董青铜雕塑和瓷器忽明忽暗。

Brian关上房门解开外袍。他对自己这几天的效率非常不满意。随手打开窗户,庄园围栏的夜巡灯闪过,他往下定睛一看,地上有字。

【East】

蠢货,除了那个中国人没有别人胆敢在主楼后面的空地上写字,而且是用古老的笨办法。

Brian快速穿好外袍,提着灯往外走。

寒意从袖口钻进来,从主楼到东翼的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渐浓的秋意里。

远远望过去,东翼像一只沉睡百年不曾醒过的象。

不知道那个中国人要搞什么鬼,Brian拉近领口,他低估了室外的温度,后悔要亲自走过来。

余光中闯进一个人,他停下来,看清来人。

“少爷,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沃特管家的声音十分诧异,“您是在散步吗?是否需要我给您拿一件厚外套。”

“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就回去。”

沃特管家一边担心Brian,一边想好了明天对修利的新处罚。作为少爷的贴身男仆越来越不像样,温度越来越低,书房准备的外袍还是太单薄,他不止一次发现Brian熬夜的第二天早晨,修利忘记准备营养师特别调配的"熬夜茶"。

他将这一切归责于:“少爷,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如实向您坦白。”

Brian不经意瞥了一眼东翼,沃特管家一脸严肃地告状:“那个中国人非常不适应贝加。”

沃特管家是一位体面的老先生,即使语气严肃,一脸不高兴,仍然用了很克制的词语。

“他最近的行迹非常可疑,如果让他继续在庄园无所事事会带坏庄园的孩子们,我作为贝加的管家,请求您...”

“好了,我知道了。”Brian挥了挥手,“那个中国人的身份不会有任何改变,他很快会离开,其他的明天再说,晚安。”

沃特管家赶紧点了点,关切地说:“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向您坦白,夜间温度低,请您尽快回房间,如果需要红茶或者热可可,请您告诉我们。”

如果他不回复,尽责的沃特管家会让厨房待命给自己煮暖身茶,Brian很肯定地说不需要。

少爷还是这么体贴下人们,沃特管家默默向上帝祈祷,一步三回头,终于看不见了。

Brian松了口气,提着灯继续往东翼走。

大门由内推开,光线从门缝里泄出来。Brian抓着漏风的领口,加快脚步。

他突然在门前停下来,仰头看向二楼西侧的某个房间。

准确地说,是一片非常绚烂的阳台。

他举高提灯,隐约辨认出木架上摆着一排陶土花盆。嫣红的天竺葵,淡紫色薰衣草、嫩黄的雏菊挤在一起,风吹过,他仰着头闻到泥土的气味。

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林苟拼命对他招手,“快进来,有危险,别让其他人发现。”

在自己的庄园扮演'小偷'的Brian:...

沉重的大门挡住了室外的寒风,经年无用的东翼也不暖和。Brian一转身先落入一片璀璨的光里。

林苟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点燃的火把,有藏不住的欢喜,目光紧紧盯着Brian,那股兴奋劲儿下一秒就要从眼底溢出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这雀跃的眼神烘得暖了几分。

Brian松开抵御寒冷的领口,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最后一个音还没落下,Brian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本能地勾住'始作俑者'的脖颈。

林苟横抱起他的'新娘',楼梯口停下。

原本绛红的绒毛地毯被时光打磨,褪成暗沉的赭色,边缘的金线被磨得斑驳,从楼梯顶端一路通铺下来,像踩上了时光之轮。

摩擦声里混着细微的尘埃响动,Brian听不见,他呆呆地盯着近在咫尺,抱着自己登上台阶的中国人。

自他的身体腾空那一刻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吊起来,每一次跳动都沉得发闷,“咚—咚—”撞在胸腔里。

不快,格外的重,呼吸都被这缓慢而有力的心跳拽得迟缓,

他们终于登上了二楼,林苟的呼吸平稳,怀里的人很意外的安静。

西边的某个房间,从半开的门缝里,Brian一扭头就看到那一片'小花园',此刻,他的脑袋像塞满了泡过水的棉花。

林苟低头对上他碧绿的眼眸,神色温柔,用很轻的声音说:“按照我们家的规矩,我抱你进门。”

【作者有话说】

就是你们想的那个'进门'。

第19章 金玉良缘-3

房间很干净,看得出打扫了不止一遍。

布置很简陋,看得出准备时间仓促。

林苟把Brian抱放在桌子上,不好意思的说:“时间太紧了,很多东西没有买。”

他回想了一下这两天的购物经验,颇有些埋怨的问:“英国的商店太落后了,我要的东西都买不到。”

房间右侧,有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上面摆着两盘糕点,Brian轻巧的下桌走过去。

“诶,新娘...你...算了...”林苟摸了摸鼻子,新娘子不能下地,可他是男的,他抱着进了门,其他就不讲究了。

桌子上的糕点是米黄色的,表面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旁边两个白瓷碗里盛着红色的汤,Brian嫌弃的扫了一眼,“这就是你准备了四五天的杰作?”

“我们结婚的习俗有很多,这只是一部分。”

“结婚?”Brian说:“不用这么麻烦,你只要在那张合约上签字就行了。”

林苟有自己的坚持,“不可以,我们中国人结婚一定要办婚礼的。你没结过婚,什么都不知道,听我的。”

Brian:...“我不能离开主楼太久。”

林苟知道这里规矩多,扭身拿出一个购物袋递过去,“你先穿上吧。”

Brian往里看,是一双袜子,红色的。

“我不穿。”

“你必须要穿,结婚都要穿。”林苟拿出那双红袜子,Brian满脸抗拒,谁知道是什么面料的,他不可能...

被用力按在椅子上,林苟在他面前蹲下,褪去拖鞋把他的脚放在膝盖上,给他穿上。“你没有穿袜子,脚好冷,正好穿上这双,多好看啊。”

结婚就得有点红色。

这里条件不够,没有红色的婚服和婚房,可新人身上总要有点红色才算喜庆。

Brian不知道什么叫喜气,他只觉得那双做工粗糙,面料僵硬的袜子包裹着自己的皮肤,他瞪着林苟问:“你的红色在哪儿?”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林苟裤子脱了一半儿,露出半截内裤,“这儿呢,我穿的是红内裤。”

Brian脸色阴沉,继上次露出szq,这次又是内裤,这个中国人是不是管不好自己的下半身?

被林苟拉起来,两人面对一张桌子站好,林苟介绍桌上的东西说:“我知道你们英国人的神叫上帝,修利说这个十字架就是上帝的信物,它就算你那边的。”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红绳,眼神柔和:“这个红绳是我奶奶送我的,上面有一个银海螺,不值钱,来的船上没有被他们抢走,它就算是我奶奶的信物。”

长辈的认可和祝福,对于背井离乡,离经叛道要和男人结婚,换取生存条件和解决亲人的林苟来说,是一份厚重的心理支撑。

世间的规则,他懂得不多,却知道要遵守,只是无人教导,他只能选择遵从内心。好在,来到英国以后,他碰到的好人多。

林苟说:“我那天向你介绍过自己了,这是我奶奶的信物,你也跟她说说你。”

Brian盯着那根纹路已经模糊的红绳,拒绝的话在看到林苟眼里的希冀,咽了回去。

他理了理金发和领口,站直身体,说道:“我是布莱恩-西多-兰开斯特-布雷奇。”

林苟:“...没了”

“没了。”Brian理所当然的说:“我的身份代表了所有。”

仪式要完成,林苟自己cue流程。

“年龄。”

“14岁,14岁7个月。”

“家庭成员。”

“族谱在二楼书房。”

“说你的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兄弟姐妹...”

“父亲不在了,母亲爷爷外婆和表哥,我们都不住在一起。”

“爱好。”

“这属于家族秘密。”

“爱好!!”

Brian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恨不得将对他瞪眼睛的林苟从阳台扔下去的念头。

可这样会压坏那些花。

So...他妥协:“网球,滑雪,马术,Crossword。我的学习都是在家里完成,学的课程也和你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我有很多庄园,仆人,助理不包括家族办公室为我服务的雇佣者....”

“你的朋友呢?”林苟问,“我好像从来没有在贝加看到你的朋友来找你玩。”

“很抱歉,我的朋友们没时间去海边挖蛤蜊和小螃蟹。”他在嘲讽林苟,“他们很忙,我们不在同一个城市。帕特里克的飞机上个月发生了一些袭击事件最近不能出门,詹姆斯在柏林,Roger在瑞典,Edy不用继承家族主要业务大概在纽约哪个夜店长醉不醒。”

说起同龄人,Brian的语气轻快了些,他描绘的是十四五岁男孩的生活吗?林苟听完瞠目结舌,沉思片刻,他问:“你谈过恋爱吗?”

“女孩儿,或者...男孩儿。”

Brian盯着他,林苟看不懂他的眼神,只觉得房间里变得过于安静,良久,Brian回答:“没有。”

“哦。”

头顶的水晶灯刺眼,林苟眨了眼睛,视线乱晃一圈,落在Brian眼里俨然是心虚的表现。

“你呢?”

“我,当然也没有。我跟你说过了,我只有李茂才一个朋友,没,没认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