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答案不在遥远的大西洋彼岸,就在身边的一个人,一株草,一朵花之中。

心里被挖走了一大块,来不及流血,伤口便被这寒天冷地冻住了。

林苟问康纳要了一根烟,沉默的点燃,沉默的吞吐。

话到这里,康纳知道自己说得足够多了,开始介绍棚里娇嫩的新育种。

直到天色渐晚,林苟起身告别。

离开之前他善意地提醒康纳先生,“我想,布雷奇先生的慷慨,会愿意为自己的味蕾买单。研发经费您不用担心。”

他在康纳先生充满疑惑的茫然的眼神里,进一步明示:“您的草药茶….有点难喝。”

康纳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时间魔法-B

晚餐是哈帝太太的招牌牛扒,以名贵的佩里戈尔黑松露点缀气味。相比之下,今天的甜品——焦糖布丁则显得单调。

丹妮太太在一旁解释说:“哈帝太太说她很抱歉,其实您之前都不喜欢吃非常甜的食物。”

林苟吃干净,“不必,替我向哈帝太太转达,她的食物非常好吃。”

说完,他随意地问:“他今天不回来吗?”

“应当是的。”

用过晚餐,穿过走廊,林苟在转角的窗户前停下来。新鲜空气闯进来,他沉沉地注视着窗外摇曳的树影。

丹妮太太走近他,“什么事情让您苦恼。”

林苟深呼吸,苦笑道:“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十分愚蠢。”

——“也固执。”林苟说,“现在想想,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我竟然质疑贝加对我的意义,离开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想过再回来,而回来之后,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对我说欢迎回来。”

丹妮太太垂下目光,跟着染上悲伤的神色,轻抚着林苟的后背,说:“您离开的时候,一定有某种感悟,那是一段难熬的时间,我们不会责怪您,您也无须责怪自己。”

林苟不意外丹妮太太会这么说,她一向体谅。

林苟的语气凝滞,没什么逻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我从来不敢相信自己能永远留在这里,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完全将这里当成了家,因为总有分别的时候。”

“甚至,以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和它的关系如何。”林苟摸了摸海螺吊坠,盯着远处树影有些许茫然。

说它,也是说他。

晚上8点,草坪的喷泉准时亮灯,小天使雕塑被光笼上柔和的色调,面颊带着极淡的阴影,仿佛刚为世间苦难降下神光。

他们并肩望着前方,平静的空间被一道电话铃声划开。

丹妮太太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说:“想必是很要紧的电话,我腿脚慢,您帮我去接一下好吗?”

贝加小会客厅摆放了一只古董电话,深褐与金黄交织的温润包浆,浅浮雕的细纹,底座圆润。

林苟拎起听筒,沉甸甸的,“GoodEvening,Who'sspeaking”

电话那头只是沉默,留下很明显的呼吸声,慵懒得起伏,裹着气流,一下下蹭着耳廓。

手背的青筋绷起来,黄铜的听筒被掌心焐热,林苟故作镇定地又喂了一声,跟来电人打擂台。

用优雅的英式音调重复了一遍:“Hello,thisisBegarr-CraigManor.WhoamIspeakingwith”

拿捏足了腔调,对方才开口:“ThisisBrian-Bricher。”呼吸声很轻,像来电之人的唇瓣离听筒极近。

喉结滚动,林苟换了个手拿电话,故意问:“晚上好,布雷奇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服务?”

不速之客林某的呼吸声刚钻进耳廓,脸颊就先泛起一层薄红,Brian恼羞成怒:“你还没走?你到底要在我家待到什么时候。”

林苟提着电话,在胡桃木的圆桌后坐下,声音里带着笑:“请布雷奇先生担待,圣诞节回国的机票太贵了,我在等一个折扣出现。”

F*...Brian咽下一句咒骂。

窗外下起细密的小雨来。

雨滴落在玻璃上,“嗒嗒”轻响和电话的沉寂、壁炉火光的炸裂声混在一起。

林苟的声音也揉进了温柔的雨夜,他说:“请您允许我再住一段时间。”

语气尽管温柔,但内容显得很不要脸。

“住住住,我的庄园是随便住的吗?”Brian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掌心微湿,又不耐烦地说:“去帮我找东西,在我房间的书桌上,一个深棕色的文件夹,明天交给格雷送到伦敦来。”

林苟答应,随口问:“你在伦敦?索德罗公寓吗?”

“嗯,离办公室近,干嘛。”Brian的背景音很静,听不出地点,林苟很费力的才听到一点点音乐—摆在胶片墙上Brian最喜欢的那张绝版莫扎特黑胶唱片。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起身上楼,很快在Brian说的位置找到文件夹。

Brian是个善变的人,今天喜欢蓝宝石明天喜欢钻石,只有房间的香氛多年不变。

林苟还是习惯把睡袍带进浴室,拿须后水的时候看到橱柜里Brian那些漂亮的瓶瓶罐罐,打开闻了闻。

林苟是一个对自己的'身份'很敏感的人。

童年的经历使他总下意识地确认自己此时的归属,而在不属于自己的庄园主的卧室,他今晚肆无忌惮地穿梭其中。

他摆弄Brian瓶瓶罐罐,翻小书架新放置的杂志和书籍,又在Brian的衣柜里挑了一套黑色一套深灰色的大衣。

如果被Brian知道,他一定要大喊大叫,说不定会让约翰逊先生立刻把他赶出去。

林苟笑着想象那个画面,动作不紧不慢的。

洗完擦干,拎起睡袍又放下,拨出一个视频电话。

很快被接通。

“Jesus!”

Brian瞪大绿眸,睫毛在震惊中轻轻颤抖,“林苟!你光着身体在我房间做什么!Whatashame!”

“只是没来得及穿上衣,怪叫什么。”林苟淡淡地扫了一眼屏幕,有点想笑。

Brian双手捂住眼睛,连指缝都紧紧贴住,听到他说话,手指先是轻轻抖了抖,接着错开一点空隙,绿眸在指缝里飞速闪过,被林苟抓住一瞬,又赶紧把缝隙合上,连吐气都放轻了。

“把手挪开。”林苟在镜头前坐下,“看看,是不是你要的文件夹?”

Brian立马正襟危坐,斜了屏幕一下,很勉强地嗯了一声。

视频两端安静下来。

Brian皱起眉,注意道:“你洗澡了?”

“嗯哼。”林苟歪着头,手里拿一块毛巾擦头发。

“在我房间洗的?”Brian的声音忍不住尖锐。

林苟上瞥了他一眼,笑出声,“怎么,你又要说什么,说我不配使用布雷奇先生的浴室?”

“你别污蔑我,我可没这么说。”

“你那眼睛里全写着呢。”

“瞎说!哼,狡猾的中国人。”

镜头是斜对着Brian的,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坐在高背皮椅里,指尖捏着钢笔,露出半颗袖扣。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握着咖啡杯的指节透着英国绅士特有的精致感。

“吃晚餐了吗?”

“吃了,公司的晚餐会。”

“你呢?”

Brian的房间很温暖,香香的也有点催眠,林苟打了个哈欠:“哈帝太太的晚餐很美味。”

Brian哼一声,硬邦邦地说:“我明天会通知西翼,以后只给你做清汤面。”

庄园主在记香港的仇。

林苟耸耸肩,说:“你是庄园主你说的算。”

他这个态度,Brian倒不好再刻薄,好像他真的很在意在香港被林苟虐待。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林苟今晚很耐心,也多了一些温柔,比如他问:“今晚还要工作多久?”

“快了,还有两份文件需要回复。”

“嗯。”林苟只是轻声这么说,如果视线是一根羽毛,Brian肯定痒的跳起来骂他了。

他刚上大学时Brian接手家族在东欧的能源业务,东欧人普遍有口音,又在会议中刻意刁难,Brian每天都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在工作上。

林苟收回视线,问:“我是不是很少这样关心你?”

——“我是说以前。”他补充道。

笔尖顿住,Brian眨了眨眼睛,换了一行继续写字,过了半晌,才回答:“...不算,我也一样。”

他们便不再说话了,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时是Brian敲击键盘,有时是林苟站起来。

谁都没提挂电话。

镜头后,林苟低着头在看一本硬皮书。

不知道是哪一本,Brian想问问,又害怕打扰这一刻的安静。

林苟的手指偶尔会在书页上轻轻滑动,停在某段文字上时,眉头会极轻地蹙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穿着自己的睡袍,衣襟规矩地系好。

趁林苟看书的时候,Brian迅速扫了一遍庄园送来的林苟最近两天的行动轨迹。

他知道他去了东翼,小山坡,见了丹妮太太和康纳先生。

他的确如林苟所想,东翼的房间,林苟的旧物,奶奶的墓碑....他不是做给林苟看的,他就是想这么做,贝加是他的庄园,他当然可以做任何事。

也不止他一个人。

林苟的旧物是丹妮太太收着,小山坡的作品出自西翼众人,东翼房间的物品是修利凭借着当年带林苟去过的商店,一点点买回来。

是感动吗?

所以林苟今晚才会对他如此耐心,展现出罕见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