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唯一一位对林苟回到贝加表示抗拒的人。不止现在,14年前,他也是如此态度。

“您仍觉得我配不上他。”林苟肯定地说。

“并非这样。”沃特浑浊的眼眸里有着林苟看不清的底色,他垂下目光,说:“你在贝加受到最好的教育,布雷奇家族按照绅士的标准培养你,你的确优秀。但你改变不了自己的心。”

沃特双手撑在腿上,费力挺直腰板,目光犀利,风烛残年却要为他的小少爷撑起保护伞。

“你骗不了我,林先生,你是一个无情男人。或许品德优秀,气宇不凡,但你真的会爱人吗?”沃特的眼神如透视光,肯定道:“我不希望你回来让少爷伤心,让我们所有人伤心。”

林苟分明记得他离开贝加之前沃特先生眼里的伤感,和临别赠言。

“我不赞同你和少爷的婚事并不是因为你的出身。”沃特先生这时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你很傲慢,有很深的刻板印象。”

他是整个贝加最了解这段婚姻的少数人之一,最了解也最关心。

称不上公平,也十分偏颇。

“我完全理解您想要回到故乡,这不是一次跨洋旅程,是十年的光阴对自由发起的冲击。你可以说贝加困住了你,限制了你的自由,我们这些所有为贝加工作的仆人都是如此。我们遵守这里的规矩,我们心中欢喜。我们虽不姓布雷奇,但贝加庄园就是我们的家。”

“林先生,你是异乡人,我无法为你决定哪里是你的家,但我看得出你绝没有将贝加当成监狱。”

“...当然没有。”林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握着茶杯的手有些颤抖,指尖用力地扣住杯壁,“我曾经以为你们都不欢迎我,我只是这里的异类。一个称不上丈夫,称不上客人的异类。”

“最初或许是的。”沃特最了解林苟刚来庄园时,仆人们对他的诋毁和议论,他曾数次公开平息这些流言蜚语。

“十年里,我们和你,早已都是贝加的人。你被他们善待,他们亦思念你。”他像在庄园留了一双眼睛,猜到林苟这几天的动作。“贝加的一切都和你离开前一样,这就是证据,你不应该再质疑。”

“我心里的确有疑问,所以我回来了。”林苟说。

“那么少爷呢?你的来与去都将给少爷带去痛苦!”沃特的语气变得尖锐,“你离开是因为你失去了很多,可因为少爷姓布雷奇,一出生便拥有很多东西,所以他就应该被舍弃吗?你是否认为,自己失去家人,失去自由便失去了人生。而少爷仅仅失去了一个假的契约丈夫,无关痛痒?”

沃特管家说得激动,咳了几声,“你为他考虑过吗?也许有,但你认为他的伤心不值一提,很容易被其他东西弥补,因为他生来富有,一切唾手可得,便没有负担的,潇洒的自由来去!”

...

手里的茶凉了,林苟心脏里被冻住的伤口,彻底崩裂。

第75章 时间魔法-D

葬礼结束,当晚,Brian率领一众人回到贝加庄园。

为了确保明天家族聚会的重要宾客和流程安排妥当,浩浩荡荡的车队鱼贯而入。

主楼灯火通明,西翼仆人严阵以待。

一楼大会客厅被家族办占据,Brian和主席在二楼书房。

林苟从一楼图书室走出来,简单的白衬衫,针织衫系在胸前。他站在门框下,脊背挺得笔直,周围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他照单全收,眼神清明。

好像他本就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处。

有人认出他,礼貌微笑,林苟便客气地点点头。

负责对外联络的主管—罗拉,挎着公文包,从人群里走出来,对他说:“Mr.Golden一会儿有时间吗?对外通告的文件需要和您商量几个细节。”

林苟虽然不知道如今对外通告为什么与他有关,答应道:“我就在图书室,随时有时间。”

这时,二楼书房的门打开,Brian走到栏杆前,俯视了一圈,在下属们的瞩目中看向左侧。

林苟站在人群之外,在Brian的眼中,他占据着很大一块地方。

对方面向二层的方向,手掌立起小范围地冲他挥挥手。

下属们都在,今晚又是一场考验,林苟不方便对Brian说什么,只是挥挥手,像是告诉他—heyi’mhere。

站在最高处,在无形的聚光灯下,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被牢牢盯着,Brian抬起左手,另一手调整了一下戒圈的位置,像某道只有林苟懂的回应。

握拳抵唇轻咳,Brian目光扫视众人,沉声说:“先生们女生们,我们开始吧。”

约翰逊先生率领高级男仆穿梭其中,咖啡水果点心酒精,不断送过来。

倒了第二杯茶,图书室的门被推开,林苟站起来。

罗拉将手里的挎包放在旁边,两人一同坐下。

她四十多岁,浅棕色卷发在耳后挽成利落的弧度,珍珠扣的真丝衬衫,在林苟记忆里是一贯的优雅从容。

“葬礼的细节不会公开,但家族办的通告可能会提到重要人员的出席名单,这一点我们还需要跟布雷奇先生商议。您看这一版...”罗拉坐得笔直,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晰。趁林苟看平板的时候,后背微微松懈,林苟抬头的时候又迅速恢复。

声音带着疲惫,她将平板递过去时,掌心一软没拿稳,林苟接过来。

观察了片刻,林苟向后靠着坐,双腿自然交叠在一起。

他率先放松下来,随后提议道:“Ahardday,这里没有姓布雷奇的,我们都随意些。”

虽然是冷笑话,但罗拉顺应了他的好意,上身放松地半靠着,卸去满身的紧绷感。

林苟问:“我似乎没有见到负责信息安全的Ben和事务管理部副手Eric。”

“您没看错,他们昨天被辞退了。”

重要岗位突然辞退,林苟挑起眉,罗拉用手指暗暗指了指外面。

啊,那就可以理解了。

林苟点点头。

罗拉舒了口气:“我的雇主雷霆手段,有的人还心存侥幸。”她心有余悸:“家族董事里也有,所以今晚临时调整嘉宾名单,安保也要重新部署。”

怕明天会闹起来。

“可能也需要您配合。”罗拉为难地说:“老伯爵去世,布雷奇先生难免会心情不好...”

她话里有话,不敢说实话。

她实际想说Brian快刀阔斧斩了好几人,余威之下,家族办不免胆战心惊,夹着尾巴干活儿。

林苟想他充其量是个缓冲带,就算Brian要发脾气,他顶在最前头就是了。

“没问题,i’mhere”

——

亲友会,一切按部就班。

家族内有威望的长辈亲自到场看望慰问Brian。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人们随意走动,互相攀谈。

权力架构重新组建,一个站在Brian身后的家族力量逐渐成型。即使还未宣读遗嘱,Brian便在葬礼的同一天颁布了上层人事变动,给那些观望风向的人震撼一击。在看不见的权力中心,属于布莱恩布雷奇的风暴正在成型。

觥筹交错,林苟站在外圈,偶尔和眼熟的年轻人攀谈几次,Brian的身影始终在他的视线里。

他皱着眉,回想起仪式开始前一闪而过的名单——布雷奇先生及其丈夫。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个丈夫应该是指他。

但他们不是离婚了吗?家族办公室不应该发生此类低级错误。

这时,Brian从远处看过来,两人隔着人群对视数秒。

金发耀眼,Brian气质本就出众,今天选择一套定制的深蓝色燕尾服,面料选用上乘的羊毛,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葬礼刚过去,配饰不那么耀眼,只有一对黑色珍珠袖扣。

他似乎有点不耐烦,眉头舒展,但眼光凌厉,只有看到林苟时,嘴角软了些许。看够了,又扭回头应付没完没了的老头子。

约翰逊先生走过来,说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沃特先生想见您,在侧门。”

银发的老者,穿正式的燕尾服,拄着拐杖,站得笔直。

“沃特先生。”林苟快步走过去,“进去吧,外面很冷。”

沃特摆摆手,“我已经离开了贝加,今天主楼全是少爷的客人。”

他们便走到草坪的小花园里。

“我让人送些热茶过来。”

沃特制止他,他非常清楚这种规格的聚会,需要怎样的人力,“他们都在服侍客人,今天对少爷非常重要,所有人都要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刻在骨子里,对贝加的重视,沃特先生永远都是那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老管家。

沃特说完,看着林苟。

一身合身的藏青色正装,没有多余装饰,却凭气质让人一眼记住,是年轻人少见的沉稳,不用刻意显露,从眼神里透出名门世家养出的大气。

仪式开始后沃特先生就在最外层站着,这也是Brian的意思,作为布雷奇家族资历最老的管家之一,不能亲自参加老伯爵的葬礼,便在贝加送前任家主一程。

人群层层叠叠的,Brian和林苟并不站在一起。

沃特却在旁边看得清楚。

有时是Brian悄悄往后看一眼,视线落在林苟身上,停留几秒再转回去。有时是林苟悄悄挪到Brian能轻易看到自己的位置。

纵然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比林苟更适合少爷的丈夫。

他们在教堂,在神的面前许下誓言...但上帝的旨意不容拒绝。老管家抹了抹眼睛,双手撑住拐杖,目光如炬。

“我很高兴,今天你今天能陪在少爷身边。”

“你的出现对整个贝加来说都意义重大。”

沃特在家里思考了两天,如果说在最开始他不看好两位年轻人的婚姻,如今他即将回到天主身边,他想为年轻人做一些事。

他坚定地,一字一句道:“纵然我不喜欢你,但布雷奇先生的丈夫始终是中国人。”

林苟:“什么意思?”

“你们的婚姻被正式登记了。”

——“你们从来…没有离婚。”

一秒,两秒,林苟的眼睛唰地瞪大,像突然听不懂英文,发不出声音,眼里满是空茫。

可他离开之前明明签了那么多份协议,家族办公室的文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漏洞。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了,其中一份文件的主题是他同意对方代理变更婚姻关系。

当时他只以为,Brian可以随时让他们解约,却没想到,也可以不用经过他,让他们真的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