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没事的,没事的,小霁。”蔡莹忽然轻声呢喃,靠在沈霁的肩膀上:“只是打雷了,小霁别怕,有阿姨在。”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沈霁猛地从回忆中被拉回,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一丝一毫的动弹都会惊扰这短暂而脆弱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蔡莹才支起身子,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沈霁:“我觉得你有点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沈霁。”沈霁迎着她的目光:“我叫沈霁。”
“沈霁......”
蔡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她又摇头,转向前方的湖面,那里有两只优雅的白天鹅正在清洗羽毛:“不认识,但我觉得你很像我儿子......”
说到“儿子”两个字,她急忙改口:“不,不是儿子,他从来不叫我妈妈,但没关系,他很乖,真的很乖,他学习特别好,每次都抢着帮我做家务,那个人喝醉了要打我,他会冲出来保护我,可他总是受伤,我保护不了他......”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自责:“我不配做妈妈,我知道的,他心里一直想着自己的妈妈......”
“不是你的错。”沈霁伸手覆在她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那时候,你不是已经收拾好行李想带他偷偷逃走吗?只是最后被他抓回去了,你的小霁,他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蔡莹怔怔地听着,先是笑了,可笑着笑着,却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谢谢你安慰我,可是我知道,他是怪我的,不然他去哪儿了呢?我好久都没看到他了。”
“他一直在你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沈霁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只是......他喜欢跟你玩捉迷藏的游戏,就像小时候你总是陪他玩那样,他在等你慢慢地找到他。”
蔡莹又笑了起来,她反手抓住沈霁的手,像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你不要走,再多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沈霁温声答应:“好。”
两人并肩坐在凉亭里,沈霁耐心地陪着她说话,听她时而清晰时而混乱地回忆着过往,直到暮色四合,晚风渐凉,蔡莹的声音越来越低,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沈霁将她抱起来放到旁边准备好的轮椅上,他盖好薄毯后把人推回了房间,刚带上房间的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显示着“裴泽景”的名字,他接了起来。
裴泽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我这周末要去临市出差。”
“嗯?”沈霁有些惊讶,裴泽景竟然会亲自打电话来告诉他行程:“好,我知道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这周末我在养老院这边陪我养母。”
在某次闲聊的时候,他告诉过裴泽景自己的家庭情况,隐藏了很多,不过当时裴泽景并没有表现有多大兴趣想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霁听到对方背景里传来许岑准备汇报工作又及时住了嘴的声音,便先开口:“你先忙吧,出差注意安全。”说完,又小声地补了一句:“等你回来。”
第二天正巧赶上养老院义诊活动,沈霁跟这里的几个医生比较熟,便跟着他们一起为老人问诊。
过了一会儿,坐下一位老太太,在沈霁为她测完血压后,她反而拉着沈霁的手端详了半晌,神神叨叨地说:“沈医生,你这面相是尊琉璃菩萨,生得剔透,可惜哟磨难也多,容易碎。”
沈霁被她这通玄乎的说法逗得有些无奈,笑了笑:“婆婆你还会算命啊?”
“那是,当年我在长熙街的名号可不是一般的响。”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乌溜溜地转:“我不仅会算,还会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沈霁正要开口表示相信科学,却见老太太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沈医生,你后面有人。”
“……”
沈霁的后背莫名地窜上一股凉意,在某些方面他的胆子不算大,因为小时候经常被养父关小黑屋,所以怕黑怕鬼怕打雷,但现在青天白日的,后背又很快回温:“婆婆,那些东西不是都怕阳光吗?您肯定看错了。”
“我耳朵是背,眼睛可没花!”老太太一脸严肃:“是个男的,个子很高,模样……啧,俊是俊,就是板着脸,煞气重得很,像尊活阎王!”
“阎王?”沈霁顺着老太太的话半开玩笑地说:“那是要来索我的命?”
老太太张嘴还想再说,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后方拍在沈霁的肩上。
“啊!”
沈霁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惊魂未定却听背后的人说:“怎么?见鬼了?”
嗯?这声音不是裴泽景吗?
沈霁转过身,对上的是裴泽景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俊得极具压迫感的脸,一时间尴尬得无地自容,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我就说你后面有人吧”表情的老太太,然后才转回头问他:“你怎么来这了?”
裴泽景把手机放兜里:“机场就在附近,时间还早,顺路过来看看。”
沈霁真想不到他会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顺着他的话说:“这里环境还挺不错的,你之前不是想打造高端疗养院的项目么,其实他们这里......”
“我来这里不是要跟你聊工作的事。”裴泽景看了一眼四周,很淡地说:“你养母呢?”
沈霁指向不远处树荫下的一张麻将桌,那里围坐着几位老人,其中一位正是蔡莹:“医生说打麻将有助于锻炼记忆力和思维,鼓励她们多玩。”
话音刚落,蔡莹恰好抬头看见沈霁,立刻招手喊道:“小伙子!王老太要跟她孙子视频,三缺一,你会打吗?会的话就来陪我们打!”
“嗯......会。”沈霁笑得温和,应道:“好,就来。”他犹豫了几秒,拉住裴泽景的胳膊:“一起过去吧。”
第43章 曝光他
裴泽景被他带到麻将桌旁,沈霁坐下,那松弛的架势与平日内敛的模样截然不同,他问:“你还会打麻将?”
“对啊。”沈霁的动作自然熟练,摸牌、看牌、打牌,俨然是个老手:“小时候养父天天泡在牌馆里,我常去给他买烟跑腿,看也看会了一些。”
裴泽景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白玉似的指节在牌面上灵活翻转,听他用平淡的语气提及并不愉快的童年,自己对沈霁的过去的确不了解,但每次听他说起“小时候”,总伴随着一些灰暗的阴影。
他突然问:“你以前......”
“自摸!清一色!”沈霁的声音拔高,将手里的牌推倒,把裴泽景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另外三位老太太顿时唉声叹气。
其中一位的视线在裴泽景和沈霁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狐疑地眯起眼:“哎,你该不会是带了帮手,两个人合起伙来耍诈骗我们吧?”
“张婆婆。”沈霁笑着指向裴泽景腕间价值七位数的手表:“您看他这身行头,需要炸您们什么?骗你兜里几颗薄荷糖吗?”
老太太们都被他这话逗乐了。
这时,一位护士匆匆走来:“沈医生,不好意思打扰了,崔医生想跟你了解一下心脏用药方面的问题,请你过去看看。”
“行。”沈霁见牌局刚开不想扫了养母的兴致,便站起身,将站在身后的裴泽景按在自己的位置上:“帮我顶一下,我很快回来。”
裴泽景眉头立刻蹙起,想要站起来:“我不会。”
“很简单的,你德扑玩得那么好,麻将看几把就会了。”沈霁已经转身,边走边回头快速地说:“记住三句话就行,三张一样的叫碰,三张连着的叫吃,四张一样的还能杠。”
裴泽景僵坐在一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岁的老太太中间,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麻将牌,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
老太太们对视一眼,立即展开围攻。
“哎,小伙子,你摸的那张可以碰啊!”
“哎呀,这么好的一张你放跑,真可惜!”
“你别那么紧张,我们又不吃人。”
裴泽景抿着唇,神情严肃。
“碰。”
“好嘞,这才像样!”
“吃。”
“哎呀你吃错方向了,小伙子!”
“......那我退回去?”
“不能退,人生没有回头路。”
老太太们笑作一团。
沈霁在不远处给崔医生解释,回头望向麻将桌那边,裴泽景西装笔挺,眉头微锁,仿佛在应对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而周围的老太太们一副“欺负新手”的模样,热烈得像在开股东大会。
这反差极大的画面,让沈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点被裴志远毁掉的心情又渐渐好起来。
等他和崔医生交流完回去,裴泽景终于松了口气,沈霁看着面前所剩无几的扑克牌筹码,忍不住说:“看样子,你刚才牺牲惨烈?”
裴泽景不自然地扯了下领带:“是你让我打的。”
“没关系。”沈霁轻笑:“让她们开心就好。”
几位老太太更是得意,张婆婆拍着手:“看吧,我就说你刚才肯定是耍诈!你们两个不坐在一起,这就露馅儿了吧!”
嬉笑间,裴泽景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将位置还给沈霁:“你来,我去接电话。”
随即走到旁边的角落接电话,刚一接通,那头传来安思乐的声音:“裴先生,我已经到机场了,你到了吗?”
裴泽景垂眸瞥了一眼腕表:“在路上,很快到。”
挂完电话,裴泽景走过去,麻将牌的碰撞声和老人的笑语声低了下去:“我现在要去机场。”
“那我送你到门口。”
沈霁下意识就要起身,裴泽景的手却更快一步,按住他的肩膀:“不用,你陪她们玩。”
“那......好吧。”沈霁仰头看着他,还是没忍住问:“你去临市有什么要紧事吗?”
裴泽景低头看着他此刻鲜活而纯粹的笑容,笼统地回:“嗯,谈个项目。”
沈霁点头,没有再问:“快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周末过得很快,沈霁挺开心的,这是自养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后,两人难得相处得融洽亲近,离开疗养院,他开车去了机场,那天裴泽景虽没说什么,但提过航班信息,他便默默记下,出发前又特意查实了准确的抵达时间。
到达口人流涌动,电子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
沈霁安静地站在接机的人群边缘,算着时间,头等舱的旅客理应出来了,他给裴泽景打电话,但对方还处于关机状态,心想可能是在取行李,便收起手机,朝行李转盘的方向走,可刚一侧身,却与一名地勤人员迎面撞上。
“哐当——”
对方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里面的饭菜撒在沈霁的衬衫上。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赶时间没看路......”
地勤人员连声道歉,沈霁接过她慌忙递来的纸巾,一边擦拭着湿黏的衣服,一边温和地说:“没关系,不要紧,你先去忙你的。”
在他低头处理眼前的狼狈时,两道身影已从贵宾通道一起走出,与他相隔不远的地方擦肩而过,沈霁勉强将衬衫上的菜汁擦得没那么显眼,直起身时,整个人却瞬间僵住。
熙攘的人潮中,裴泽景与安思乐并肩而行,他的深色大衣衬着对方米白的针织长裙,冷暖相间,特别般配,沈霁站在原地,看着她仰头和他说话,让他生出一种突兀的陌生感。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寂静无声,只有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清晰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沈医生?”
沈霁被安思乐的声音猛地拉回现实,他不知道安思乐怎么突然回头,视线恰好与裴泽景的对上。
从那双眼睛里,沈霁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惊讶,但绝不仅仅是惊讶,似乎还掺杂着不悦,以及一些他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随即,他便看见裴泽景的眉头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沈霁看着站在裴泽景身旁的安思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是安思乐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沈医生是来接机的吧?”
沈霁心中诧异,安思乐已经知道他和裴泽景的关系,更诧异于她能够如此坦然地将这件事宣之于口,他下意识地看向裴泽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