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意夏
如果不是有尹封在,或许到现在他也会这么认为。
只是小时候的阴影一直存在着,打从他爸一开口,他的腹部就跟着一阵痉挛和幻痛。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占理?!现在见到我人就怂了,电话里不是挺厉害挺横吗?我发现你从小就这个臭毛病,当初也觉得我妈向你,你多了不起是吧?你看看现在还有人愿意护着你吗,真以为自己多能耐?!”
突然提到魏奶奶,魏予筝眼皮跳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对上他爸怒气冲冲的那张脸。
“怎么?不服气?想跟你爸动手?!”
魏予筝没来得及回话。
他爸的声音太大了,乃至于其余所有声音都被他的耳朵屏蔽,只余下嗡嗡的震颤。
时间仿佛倒退回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要在拳打脚踢中忍住自己的哭声。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足够应对童年留下的创伤,那一地的狼藉。
“魏予筝。”有人叫他,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听,潮水一般的窒息感漫延过耳鼻。
有人抓住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开,僵硬在原地。
“魏予筝、筝儿。”
——“筝儿。”
“筝儿是不是又受委屈啦,告诉奶奶谁欺负你,奶奶帮你教训他!”
魏予筝猛地深呼一口气,那些曾经的记忆终于随海浪一并褪去,留下颈后一片薄凉的冷汗,他没有溺在过往的回忆,迅速撤离出来。
余光里是他爸酱青色的脸,还有后妈带着弟弟连退进去好几步。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手机是不是真的坏了?”尹封在他的面前,像是凭空出现的,手抓在他手腕上,头稍稍低下去一点,姿态极其自然地同他讲话。
他又像很久之前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在问你话,魏予筝,回答呢?”尹封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两下他的脸,语调平稳且富有耐心。
“我、嗯……我不知道,我。”意识到面前的人真实存在,魏予筝反手紧紧抓住对方手臂,“对不起,我没看见……”
他含着声音小声说。
“叔叔好阿姨好。”
尹封像是才看到屋里的其他人,他一开口,连魏父都往后挪动一步。
“没打扰到你们吧?我和魏予筝约好了国庆一起出去,他是不是没来得及跟你们讲?”
尹封的语调还是寻常的,一边说一边把魏予筝拉到自己身后去。
魏父的脸色极其难看,青一阵紫一阵,半天才抬手指过来,“你怎么还有脸来我们家!?”
“这里是魏予筝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尹封后背的衣服被抓住了,魏予筝快速冷静下来,找回理智,想要尽快带对方离开。
“你、你这种人应该关到精神病院去!”
尹封歪了歪头,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有人跟着发颤。
“叔叔,可不要这么说,精神病杀人又不犯法。”
作者有话说:
问就是揍过
第48章 我恨死他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温度已经没有前半月舒爽怡人,夜里的风有点凉,魏予筝一心想着带尹封离开,连件外套都顾不上穿。
两个人一层层楼梯地转下来,尹封跟在他身后,脚步总是比他慢一拍,到了楼道口,魏予筝松开手,尹封又不动了,只看着他。
手臂间的拉扯感还残留着,魏予筝只和他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好退回来,重新拽着对方的手臂往前走。
一直走到路灯下,魏予筝的指尖泛了凉,尹封才开口:“先找个歇脚的地方吧,之后我们再聊。”
房卡“滴”地一声,门打开后自动亮起灯光,酒店的大床房,干净整洁一览无余。
魏予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尹封见他不动,“国庆人多,现在已经没有其他房间了,这间是我提前订的。”
魏予筝还没从方才的冲击里缓过劲来,迟钝地点了一下头,人坐到床边想起来问:“你为什么要订酒店?”
“舍友都回家了,我一个人怕寂寞。”
这前后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魏予筝没忍住抬眼看尹封,紧接着尹封又说:“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让我住在你家。”
“……我可什么都没说过。”尽管事实就是如此,但魏予筝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驳。
“不是吗?也对。”尹封轻点一下头,“你甚至没告诉过我你爸一家要来。”
来了。
尹封是一定会找他兴师问罪的,因为他的欺瞒。
可他的语气还是稀松平常,甚至走到饮水机前用纸杯接了一杯温水递给魏予筝。
这反而让魏予筝更紧张了,拿过杯子的手都在抖,纸杯里的水摇晃出波纹。
但他的确很渴,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几口,浑身的冰凉才逐渐消退下去。
尹封接过空杯子随意丢进垃圾桶,魏予筝这才解释:“我以为自己能应付的来,我没想到他一上来就……然后又提到奶奶,我有点、有点懵了。”
成年以后他和他爸一家的接触少之又少,魏父也很久没当着他的面发过脾气,魏予筝几乎要忘记男人粗鄙暴戾的一面。
而随着事情真正发生,从前的那些感受、那些无能为力的瞬间再次喷涌而来,将他埋没进去,让他没办法及时做出反应。
魏予筝又一次晃神,尹封走到他身前,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颌,要他直面自己。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尹封弯下身来,语气依旧平淡,“魏予筝,我们不是朋友吗?”
他接受了这层关系,退回到从前的那个位置上,于是更加不能接受对方对自己的欺瞒。
这很合理。
魏予筝心底升起莫大的愧疚,可不管他们的关系有没有越界,再给魏予筝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不说。
“……我不想你们再见面了。要是再发生冲突怎么办,我该怎么向阿姨交代?”
他说着甚至主动抓住尹封空下的那只手,攥在手心里紧紧的,眉头也蹙得紧紧的,瞳仁里映着灯光的一点炽色,随着语气的起伏一并乱颤,“要是那时候我没有……我没有跟你说那些话就好了,我已经很后悔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
应该就是从魏予筝上高中开始。
魏奶奶岁数大了,身上大病小病一直不断,尤其是腰椎方面有大问题。
镇上有个中医大夫,大院里的老人都爱去那里看病,后面因为坐不住,魏奶奶连最爱的打牌也舍弃了,每周都去大夫那儿做针灸理疗。
魏予筝当时在县里上学,不能每天都回去,每次放月假回来,一推开门,就能闻到那股浓重的中药味。
问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他奶奶不想他担心,总是说还过得去,要他别操心这些,好好学习。
魏予筝高一的时候成绩不算特别好,在班里是中上游,放在年级里就不够看了。尹封好好学能考得跟他差不多,不过他是体育特长升上来的,之后要报考大学也会往那方面靠,两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上高一的时候还没什么紧迫感,一年的时间很快从指缝里流出去。
忽然有天魏奶奶把他叫到自己身边,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想考哪所大学,将来做什么工作。
这在魏予筝听来更像是山那边的事,他说自己还没想好,魏奶奶让他从现在开始好好想想。
魏予筝不明白,也没往心里去。
下一次再见魏奶奶,就是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当时正上着英语课,班主任忽然推门进来说:“魏予筝你跟我出来一趟。”
魏予筝还以为是他和尹封又惹了什么事被老师发现了,绞尽脑汁想不到半点,道歉的话倒是先揣进肚子里了,一转头班主任跟他讲,你家里刚给打了电话,你奶奶住院了,你要不要……
你要不要去看看?
话没说完,魏予筝就往外面跑了,他们教室在二楼,靠窗的同学看他跑出去,一个个伸长脖子交头接耳。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敲自己的教科书,嘭嘭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见到尹封直接起身。
“哎,你干什么?现在还在上课呢!你给我坐下!”
魏予筝赶到的时候,魏奶奶刚做完一台小手术,人打了麻醉正躺在床上睡着。
他爸和后妈都外面和医生聊天,魏予筝走过去,他爸很不耐烦地一挥手,“去,这儿有什么你能听的,一边呆着去。”
是他后妈主动走过来,手轻轻搭靠在他肩膀上,“你放心,你奶奶这边没什么大事,打电话通知你就是怕你太担心,看你跑得满头大汗,快坐下歇歇。”
魏予筝说不出话,只呆呆望着病床。
过一会儿,他爸和医生聊完走过来,又朝他一招手,“过来,跟你说个事。”
魏予筝过去了,问奶奶情况怎么样,他爸看着他,说这个不急,“你先说说吧,你之后怎么想的,马上要高二了,我看你那点分,考上大学也是……”他爸话没说完,被旁边后妈拍了一下胳膊,话才止住。
魏予筝不明白这和奶奶的身体情况有什么关系,张了张口只能说:“我还没想好。”
他爸鼻腔里哼出一声,脸上写满“我就知道”。
“那你就好好想想吧,别说我没提醒你。”
魏予筝下午的课没去,晚上还想留下守夜,魏奶奶不答应,催他回学校上课。
见劝不动他,老人又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跟站在床尾的后妈讲,“我有话想跟我小孙子聊一聊。”
后妈脸色变了变,过后才扯出一点笑说:“瞧妈你这话说的,晗晗也是您孙子啊,都是你的宝贝孙子。”
魏奶奶点点头,已经很疲惫了,眼皮时不时就耷拉下去。
病房里没人讲话,后妈杵在原地站了十几秒,还是走出去了,把门虚虚掩上。
魏奶奶先是问魏予筝最近学习怎么样、累不累,问他在学校吃得好不好。魏予筝一一答了,奶奶轻拍他的手背,好一会儿,叹息似的问出口:“筝儿啊,你有没有想过去北市的大学?”
魏予筝怔了怔。
“我呢,跟你爸商量了一下,院里过几年肯定是要拆迁的,你爷爷不还留下一套房子吗正好就在北市……”
魏予筝耳朵嗡得一下什么都不清了,但他隐约猜到了魏奶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