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他看眼腕表,现在贾尔斯开车赶过去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放任伯德坐火车先抵达学校。
奥莉维亚不舍地把儿子送到家门的阶梯前,叮嘱说:“要注意身体,生病了要看医生,不要难为自己。”
“我知道了,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布兰温亲吻母亲的脸颊,然后俯身坐进车后座。
雾都正在下着雨夹雪,天气很冷,刮来的风里裹挟的寒气如同刀片,每掠过肌肤都是一种折磨。
即使坐在车里,布兰温也感受不到多少温暖,他把伯德送给他的围巾戴上,拢了拢,“那天去见艾德蒙,你私下和他谈什么?”
贾尔斯仓促地用余光向后方看了看,望着车辆前面的道路说:“我担心伯德会因为承受不了失去亲人的打击而变得偏激偏执,他是个好孩子,不能就这么毁掉了。您也在尽量地给他提供帮助,他如果怪罪您,把一部分的怒火发泄在您的身上,这实在不应该。他或许体谅不到您的难处,体会不到您的付出,但作为旁观者,也作为他的哥哥,我有必须开解他的义务。”
布兰温又是一声叹息,呼出的白雾眨眼消散在空气里,他向着窗外沿途的风景眺望,看着行人头戴各种帽子,在雨雪中行路匆匆。
“他不会理解我的。”他很平静,“就像他说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接受不了我这种人的虚伪。”
当时他还很激动地失手打了伯德,如今由自己再说出口,似乎又觉得没有什么难过的了,毕竟虚伪就是贵族与生俱来的面具,只可以短暂地摘下,不能永久的剥离。
送圣诞礼物的事情,在伯德放假的第一天就有思量,他纠结着要送什么的,这个学期,他又攒了一笔钱,足够买一件稍微贵重些的礼物。他始终铭记布兰温对他的心意,当然要回赠他认为最好的,就算后来爆发了争吵。
他曾找过贾尔斯帮忙出主意,贾尔斯说“你送给少爷的那枚胸针遗失了,他真的很喜欢”,于是他又重新买了一枚更精致,价格更高的。
他也在懊悔,他不应该冲动的,不经大脑地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送出的这份礼物饱含了他对布兰温的愧疚,希望布兰温看到它时可以高兴一些。
可是,结果有那么点事与愿违,布兰温似乎并没有为此开心,还开始疏远了他。
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错,然后斟酌许久,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受宠的少爷本就与脏臭的孤儿没有交集才是现实。
火车到站,他带着心事下车,原本要找辆马车送他去学校,在询问过几辆马车的价格后,有人忽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回头,发现是一个好久没见过面的家伙。
“回学校吗?坐我的车吧。”阿洛怀斯曼微笑地邀请。
对方穿着加绒的大衣,脖颈缠着格子纹路的围巾,没戴保暖的帽子,但是撑了一把遮挡雨雪的黑伞。
伯德转过身正面面对,没有上次见面的局促和紧张,也淡淡地笑着说:“您怎么在这里?也是刚从雾都过来吗?”
“不是,我在温莎小镇待了一个月了。”阿洛怀斯曼将伞前倾,稍稍替伯德挡掉了一点雨水,大方说,“我和你提过,我在这边有生意,偶尔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伯德“嗯”一声。
“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
“那就上车吧。”阿洛怀斯曼表现的热情,“这种鬼天气打车价格很贵,尤其你是去贵族学校的,车夫会认为你很有钱,会狮子大开口。”
“你知道我在哪里读书?”伯德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你刚才和车夫交谈时,我就在旁边,听见了。”
“好吧。”
阿洛怀斯曼点点头,“嗯,上车吧。”
现在打车确实车费很贵,是平日的三四倍,伯德在火车站前徘徊半个小时也没能谈到一个满意的价位。他不乐意花冤枉钱,换在晴天,他肯定不坐怀斯曼的车。
怀斯曼的车里有一股红酒味,伯德一坐进去就嗅到了。
阿洛怀斯曼吩咐司机开车,接着习惯性地掏出烟盒,准备点燃一支,把烟咬在嘴唇里突然问了一句,“你抽烟吗?”
伯德摇着头说:“不抽,对身体不好。”
“是嘛。”阿洛怀斯曼笑了笑,把咬过的烟又塞回烟盒里,收回了衣袋,“那算了,等你下车再抽。”
伯德不太好意思,“谢谢。”
“不客气,你还是学生,理应让着你的。”阿洛怀斯曼向后靠,抻了下大衣前面系着扣子的位置,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稳,“我听说伊顿公学是一所很厉害的学校,有好几位首相是从那里毕业的。你能在这样的地方念书,真令人羡慕。”
“嗯。”伯德对这个男人保持着警惕心,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聊起学校,因此只是简短敷衍地回应着。
阿洛怀斯曼当然看得出伯德表现的防备,语气轻松地说:“你不用那么堤防我。我不过是在火车站监督红酒货物搬运时碰巧遇见你,看你在雨雪里来回奔走,就想着过来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他顿了顿,又多此一举地补充,“也是顺便和你交个朋友,迈克尔常在信中和电话里向我提及你,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要是你有困难,希望我能出面搭把手。”
第60章 枷锁(六)
阿洛怀斯曼总是给人一种很友善、亲近的感觉。这反倒令在加里韦斯特虚假面具下吃过苦头的伯德愈加警觉,那个魔鬼给予他的最难忘的教训就是不会有谁是无缘无故对你表示友好的。
在车内他一刻都没有松懈,到达学校后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迈下车,同时后背递来一张名片。
阿洛怀斯曼两指夹着名片伸来,示意他务必收下,并说:“遇到困难可以找我,迈克尔是我的旁亲,你是他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
站立在门缝间的伯德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不用了,谢谢。我只是个普通人,想必是需要不上的。”
“有备无患,伯德。”怀斯曼手臂朝前伸了伸,坚持自己的做法,“我在温莎小镇也算有些人脉,现在你可能用不上,那么以后呢?难道你还想着继续依靠格林少爷吗?”
格林这个姓氏简直是伯德内心的一面钟,每出现一次,心中都毫无预兆地敲响一次。原本态度坚决的伯德动摇了,他断然不可能再指望布兰温,哪怕是一星半点,因为欺瞒会有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即便对方有苦衷,即便这个家伙曾经帮助过自己。
他犹豫再三,向阿洛怀斯曼说了声“谢谢”,接过名片放入衣袋里。
寄宿学校要提前两日入学,伯德将带来的衣物和书本放回衣柜和书架,然后又收拾一遍自己的所有衣服。是的,他差不多把放置在公爵府的都搬来了学校,孤儿院发生的事故已经让他对那个地方失望透顶,他不愿再回去了。
布兰温是当天中午前抵达的,对伯德离开公爵府的决心丝毫不知情。他打伞经过伯德宿舍的窗前,看见伯德精心呵护的山茶花盆栽摆放在窗台上,他知道人就在屋子里。他没有去打扰,而是立定在原地片刻,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拳击课没有落下,伯德仍照常按时报到,只是告诉贾尔斯往后不用再接送他,他存了些钱买了一辆自行车。
贾尔斯必然要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少爷,通过电话的方式。
“你也可以换成自行车,跟着他。”布兰温依旧不放心伯德独来独往,他为伯德的转变担忧,甚至害怕。
“嗯,我知道了。”贾尔斯也正有此意。他在致电前都做好了假如少爷放弃对伯德的监视,那么他会自己去办。他对伯德的关心已经不仅仅是出于马修。
夜色很早笼罩了温莎小镇,这里的冬天还没有过去,天寒地冻的,昏黄的路灯下没有几个行人。前方是稍微倾斜的下坡,伯德控制着刹车,防止自行车速度加快,导致雪地打滑。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我现在不在雾都了。”他到地方停下,推着自行车往街边的一栋房子里进,房门是普通的大小,左右是商铺,进去是三四米长的过道,可以停放他的自行车,再向前是通向二楼的楼梯。
他必须把自行车抬到房子里,否则没人保证他训练结束后,自行车是否还完好无损地在原处等他。夜晚的小偷太多了。
贾尔斯抻脖子朝内张望,过道的宽度不足够放下两台自行车,那他只能无奈地和他的交通工具一起守在外面。
“少爷是在担心你。”
这类的措辞,伯德在贾尔斯口中早已听腻,他沉默着,当着贾尔斯的面前缓缓关上了门。他已经受够这样的借口,与其说是担心他出事,不如说是在监视他,恐惧他突然做出失去他们掌控的事情。
但不论伯德再怎样的排斥布兰温的安排,布兰温也没有为顾及伯德的感受而放松。他察觉自己不正常,过分地关注着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近乎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他是有这个责任和义务保证伯德的安全的,他没有错。
布兰温上课分神,正沉浸在自我的安慰中,猝不及防地一声“布兰温先生”将他拉回现实。他抬头先看黑板,旋即偏向课室的门口,有个戴着镜框的男人在望着他。
他认识这个模样斯文的男人,是伯德的生活导师,他立即意识到伯德出事了。
俩人脚步飞快地赶往校长办公室,布兰温在路上顺便和导师了解大概的情况。
伯德打架了,和霍索恩的次子奥布里亚霍索恩在赛马场大打出手,将对方的鼻子打出了血。
霍索恩家族是近年来荣获侯爵头衔的新贵,其家族背景是犹太人,还与上一任印度总督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导师为布兰温推开办公室的门,布兰温赫然看清罚站在校长办公桌前的伯德和另一名年轻人。他私心地先跨步走近伯德,把这个不省心的家伙上下打量一遍,确认没受伤,才转移目光落在倒霉鬼鼻青脸肿的面颊上。
“你叫医生了吗?”他关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校长见是布兰温格林来了,立马起身。他无可奈何地说:“医生看过,确定都是皮外伤。我知道伯德是您家里的人,所以拜托他的导师将您请过来解决问题。”
这个年轻人动起唇角都疼得龇牙咧嘴的,掩饰不住丑态却还嚣张地告状,“是他先动手的,很多同学都能够作证。”
“你是霍索恩家族的孩子。”
“是。”奥布里亚咬牙切齿地回答,眼神略带着傲慢,“这是他的错,您要给我一个交代。”
布兰温眄向伯德的脸庞,伯德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似乎并不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懊悔。
“你为什么动手打人?”
面对布兰温的提问,伯德保持着沉默,不为自己的作为辩解,也不为对方的一面之词而争论,秉承着清者自清的道理。
校长软硬兼施也撬不开伯德的嘴,布兰温也没打算逼伯德去解释和反驳。
“请问霍索恩先生知道他的名字吗?”
“知道,我们经常在赛马场上比赛,他虽然姓格林,可是格林公爵府没有这号人物。”奥布里亚自信地说,“他大庭广众下动手打我,是在场都有目共睹的。”
在皆是贵族的学校生活,身份压着身份是很常见的现象。
布兰温的身高在这个傲慢家伙之上,投下的眼神隐约透着轻蔑,不疾不徐地说:“那是出于什么原因导致的矛盾?”
趾高气昂的奥布里亚喉咙一噎。
“既然这件事有观众,那就请他们过来一趟,针对事情的前因后果重新描述一次,我想,对错很快就会有个结果。”布兰温语气故意加重,强调起伯德的身份,“伯德格林的格林是格林公爵府的格林,我为他起这个名字就是在提醒他周围的先生女士,他是格林公爵府的人。如果你要找麻烦,可以直接来找我的。”
奥布里亚气得脸色愈发难看,最后也放弃了要求伯德向自己道歉的坚持,捂着红肿的脸远离了布兰温的视线。
布兰温熟悉伯德的性子,伯德不可能主动闹事,与校长又客套两句,领着伯德也离开办公室。
温莎小镇的夏天并非凉快的,有的时候充足的阳光也会伤害皮肤,无形中令人焦躁。伯德的步履相比擦肩而过的同学稍显急促,穿过爬满紫藤花的长廊,踩着缝隙里洒下的斑驳光影。布兰温一直跟在身侧,这个方向是去赛马场的。
“你难道真不打算和我解释吗?”
伯德蓦地脚下一顿,布兰温险些撞上去。
“你认为是我无故挑衅吗?”
“没有。”布兰温斩钉截铁地说,“正因为我不相信他,相信你,所以在办公室时,我没有反复问你要一个解释。”
在面向布兰温的时候,伯德总是习惯地默然须臾,像在认真思考和注视。微风拂过伯德鬓边的碎发,他眼神动了动。
“他在赛马场上输过我几回,知道我和公爵府没有血亲的关系,故意找茬的。”
他还没有忘记奥布里亚的嘲讽,骂他是攀附贵族的低贱人种,只是一滩被他们踩在脚底的烂泥。
这是恼羞成怒,布兰温听懂了。他安慰说:“你赢了他就足够证明你比他优秀,只一味把自己无能的怒火发泄在他人身上的,我比你更看不起他。”
伯德旋身继续往前走,“谢谢你。”
“什么?”布兰温听不清,他急着走上来并肩问,“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伯德微微偏头,动容地望向廊檐外被日光照得金灿灿的草地,有些刺眼,“你没有课吗?我还有比赛。”
“没课了,我也去观赏一下你在马背上的英姿。”布兰温在这个瞬间将发生在去年冬天的所有不愉快抛却脑后,语速也轻快了起来。
“伯德!”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长廊外远些的地方有人在喊着“伯德”,他循声眺望,正有四个穿着骑马装的学生在朝这边招手。
“我先过去了。”伯德匆忙留了句话就跑进阳光下,和他的同学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