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他的本能驱使他把这片地收拾干净。生物本能地掩盖自己来过的痕迹,是觉得不安全。
章迟手边一个小相框被不小心碰倒。程有颐伸手扶起,下一秒却怔住——照片是他和章迟确认关系那晚,灯下无意间被章迟抓拍的一幕。他揽着章迟,章迟靠在他肩头。
那时自己的表情,竟然意外地柔和。
“嗯哼——”
章迟发出几声呢喃,马上要醒了,程有颐连忙将相框扣倒。
“嗯——”章迟睁开眼,原本准备伸个懒腰,却看到面前站着的程有颐,一愣,“程、程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把策划书带来了。”程有颐声音有点低,脸色不大好看。
章迟紧张地环顾桌面,看见盖上的相框,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环视周围的一片整洁,对上程有颐的目光,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乱,连忙挠了挠头:“呃……这段时间有点忙没收拾,我现在搞卫生……?”
“不用了。”程有颐摆摆手,指了指屏幕,“这话画得怎么样了?”
“还行,现在快进入异世界部分了。”章迟打了个哈欠,从收纳盒里抽出一摞稿子,“这是我最近整理的大纲,你要不要看看?”
程有颐接过,翻了几页,视线渐渐垂落,突然问:“你学过心理学?”
章迟茫然摇头:“没啊?我有写心理学的内容?可能是网上扒来的吧……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男女主的设定——”
“诶!等等!等等!”章迟忽然笑起来,抢先一步打断,“你不会是因为我喜欢男人,就觉得我理解不了异性恋吧?曾彧也这样说过我!程老师,你怎么和他一样stereotype!”
这话让程有颐一时语塞,他本意并非如此,但也没有辩解,只歪歪头,示意他继续说。
“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章迟耸耸肩,“爱情就是爱情,不管是gay、les还是异性恋,真爱起来不都一个样,我看他们一个二个要死要活的,有什么不同?”
“你说得对。”程有颐语气认真,“爱情本质中——怀疑、自我认同、身份重构,在任何一种结构中都是普遍存在的,所以动人的爱情才和死亡一样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阿尔西比亚德斯……”
“诶?”章迟一脸困惑,“你刚说的是……什么阿加拉斯?”
“阿尔西比亚德斯。”程有颐轻声重复,“苏格拉底最钟爱的……学生。”
章迟“哦”了一声,看了眼画又看了眼程有颐,“那你说我这漫画,心理?”
“你的男女主的情感线很符合阿德勒对亲密关系的理解。”
“啊?阿——什么?谁?这又是哪个阿啊?!”章迟欲哭无泪。
“阿德勒。”程有颐一愣,又摆了摆手,“不重要了,先收拾收拾,我们走吧。”
“我把这话画完就好。”章迟回头看了眼屏幕,有些惆怅,“你先回去吧,我加个班。”
程有颐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别加班了,又没加班费。”
章迟一愣,转头看向程有颐。
“晚上我请你吃饭。”程有颐站在门口,语气依旧淡淡,却不容置疑,“顺便,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第39章 黄玫瑰
章迟眼睛一下亮了,睡意全无:“好!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Omakase,我跟主厨关系……”
啪——嗒——
章迟住了口,先看了看手上的水珠,又看一眼站在门口的程有颐,哭丧着脸:“下雨了。”
其他人早就走了,程有颐和章迟的两道人影站在研究所大楼的门口。
“程老师,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车库把车开过来。”章迟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向程有颐。
程有颐望着空中飘起来的雨发呆。
章迟跑向车库的背影很快被树影遮住,程有颐却没动。他站在原地,头微微仰着,任雨丝从屋檐边飞溅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
那是他刚进大学的第一年,开学不到一个月,学生处就发布通知:全校要办秋季运动会,大一新生必须参与开幕式表演。会跳舞的去跳舞,会打鼓的去打鼓,什么都不会的——就得上舞台,跳交谊舞。
当时中文系和机械系合组,整个舞蹈队排了一个巨大的方阵。男多女少,怎么分配都不够用,到最后,还多出了两个男生没有舞伴。
那两个男生,一个是他,一个是章蓦。
辅导员当场就拍了板:“你们两个搭一对,也挺好,性别多样化嘛!”
程有颐一直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在那次表演中,程有颐和章蓦成了剩下来的男生,也是交谊舞表演中唯一一对双男生。
周围的人起哄,笑声一片。他记得当时的章蓦笑着应下,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程同学,我们两个也得练舞去了。”
交谊舞的排练从第二天下午开始,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章蓦会跳,跳得特别好,老师看了几遍就指定他跳女步。程有颐就不行了。他不擅长舞蹈,动作总是比节拍慢半拍。他们练“慢三”,章蓦的脚步轻快、流畅,而他常常踩着对方的脚。
章蓦也不恼,每次都笑着拍拍他:“没事,再来一遍。”
别的同学都在谈恋爱、泡图书馆、打游戏,而程有颐每天最期待的,是五点钟的操场、播放着背景音乐的音响,还有章蓦伸手过来,说:“走,来一遍。”
那些日子,就像程有颐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人。
有一天天训练特别久。天已经半黑了,操场上只剩他们那一小块角落,老师不在了,同学也都散了。
回寝室的路上,章蓦忽然说:“我们试试吧?”
这句“我们试试吧”,太像是告白了。
程有颐一下怔住了,他抬头看章蓦:“你说什么?”
章蓦却神色淡定:“试试刚才那段。不练肯定要加训。”
“好,来,一、二、三——”
他又把手搭上章蓦的腰,这次却怎么也找不到节奏。耳朵里只有心跳的声音,雨开始落下,小小的雨点砸在操场上,地上浮起一层湿气。
章蓦每说一句话,他就脸红一次。
章蓦说:“别停,继续。”
章蓦说:“腰收紧点。”
章蓦说:“抬头别垂着”。
章蓦说:“太贴了,再贴就成谈恋爱了”。
本来就像,他心里想,只是他不敢说出来。
那个时候他们四目相对,凝视着对方,少年程有颐理所当然地以为,所谓爱情就是这样永恒的凝视。
那天晚上秋天的雨不大,却一直没停。落在操场上,落在校园的梧桐叶上,也落在程有颐的心上,湿漉漉的。
潮湿了程有颐的整个大学时代,潮湿了他的十年。
只是那年秋天的萧瑟腐败的味道,十年前的程有颐竟然毫无察觉。
十年后的程有颐站在研究所门口,望着章迟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梧桐的味道就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钻进程有颐的鼻息之中。
“章……”
程有颐还没喊完全名,章迟就回过头来:“怎么了?”
程有颐顿了顿:“你想跳交谊舞吗?”
“哈?”章迟瞪大眼睛,在微雨之中转过身,望着站在台阶之上的程有颐。
“算了。”程有颐自嘲着摆了摆手,神色有些落寞,“这么老土的东西,估计你们这个世代的人都没有听过。”
章迟走到程有颐身边,侧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好啊。”
“嗯?”程有颐一些错愕地看着章迟,“不是……我随口一说……”
章迟好像没在意他的话,继续说:“小时候我妈送我去兴趣班学过拉丁舞,不过早就忘光了。后来去英国逛夜店,倒是会摇来摇去的那种。呃……是正经的夜店哈。”
章迟有些尴尬地解释,看着程有颐难以描述的表情,还以为他在为自己曾经“放荡”的过去不快。
“不过交谊舞我还真不会,要不……你教我?”
许久之后,像是在漫长的回忆之中苏醒过来,程有颐点了点头:“好。”
章迟松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打开播放器:“伴奏的话,你想选那首啊?”
说罢,章迟把耳机分给程有颐一半。
“《黄玫瑰》。”程有颐回答。
“不是……程老师,这个在你们年代都算……有年代感了。”伴奏响起的瞬间,章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选个什么动次打动次打的音乐。”
“这是慢三,很慢的那种。”程有颐声音很低,左手托起章迟的右手掌心,左手搭在了他的腰间,“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章迟挑了挑眉,有模有样地把手架在程有颐的左肩上,不经意地问,“你大学学的吗?”
音乐旋律轻柔,两人缓缓开始移动。
“算是。为了开幕式表演强制学的。”程有颐接着解释,“我大一的时候参加运动会开幕式的交谊舞。跳得很差,常踩舞伴的脚。”
程有颐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关于交谊舞的记忆早就被删除,可是当音乐响起来,当自己的手掌上再次托起一个相同的重量时,所有潜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卷土重来,程有颐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捡起来形成肌肉记忆的动作。
“啧——哪个女生运气这么好,能够成为你的舞伴?”章迟刚起步就踩到了他脚:“靠靠靠!对不起,对不起!”
“左脚先迈,再是右脚后退。”程有颐低声指引,“节奏是一、二、三。好,来,一、二、三——”
程有颐搂着章迟的腰,转了一个圈。章迟跟随着程有颐的节奏,试着动了动脚步,又踩到了他。
“我靠——对不起,我……”章迟愣在原地,看着程有颐鞋子上的脚印,下意识地想要松开被程有颐握住的手。
“别停,继续。”程有颐紧了紧自己手,语气平静,甚至带点耐心的温柔。
章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跟着程有颐的节奏动起来,他抬着眼小心问眼前的人:“嘶——程老师,不会内心在骂我蠢?”
“没有。”程有颐的目光看向远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向什么,“你跳得比我当年强。”
“呃,当年你舞伴没被你气死?”章迟似乎逐渐找到了节奏,终于和程有颐的舞步对上了。
“……他脾气很好。”程有颐转开视线。
章迟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再问,只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步伐。
“在想什么呢?”程有颐垂下头看着走神的章迟,皱了皱眉头,轻轻按了按他腰侧:“腰收紧点。你太松了。”
“松吗?”章迟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片刻之后才说,“我以为跳舞就该放松,带我去夜店的时候我朋友一直在说Relax,Relax。”
程有颐“咳咳”几声:“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交谊舞的动作不能垮,你这样的话,重心完全靠我支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