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新琴不及
傅为义被一股力气猛地推出车厢, 重重地摔在了泥泞上。
身体在湿滑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骨头撞击碎石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顾不上周身的剧痛,立刻回头望去。
只见那辆越野车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带着车里的人一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和悬崖之下。
暴雨如注。
雨水混杂着泥浆,不断地落在傅为义的脸上, 将他浇得湿透。
傅为义用手背拭了一把眉目,撑着地面站起, 缓步走到悬崖边, 盯着下方那片被黑暗和暴雨吞噬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只剩下风声,雨声。
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心脏。
“疯子。”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一些嘶哑。
第三次。
傅为义抬起手, 再次用手背用力地擦拭自己的脸颊,想将那个最后的、湿润柔软的触感从皮肤上剥离下去。
愤怒,他现在需要的是愤怒。
孟匀再一次轻而易举地死亡,以决绝的方式消失在傅为义的生命中,等待下一次粉墨登场。
但是...将他攫住的只是一阵空洞的荒谬感。
一阵,真空。
还会登场吗?孟匀?
傅为义前半生最长久的执念。
唯一一个能欺骗他多次,让他一遍一遍为之困惑、动摇的人。
“我没有骗你了。”
毫无疑问,泥石流是虞微臣给傅为义准备的礼物。
没有人知道孟匀会在这辆车上。
而正是这唯一的变数,用...牺牲的爱,赋予傅为义胜利的机会,与一线生机。
一阵钝钝的疼痛自胃部升起,蔓延至心肺,而后指尖都开始感受到麻木,让他支撑不住自己,慢慢地半跪下去。
......孟匀。
一个疯子。
就在这时,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束穿透雨幕,由远及近,伴随着季琅的呼喊:“阿为!阿为!你怎么样?!”
他从另一端大步跑来,几个保镖紧随其后。
当他看清傅为义浑身是血、半跪在悬崖边的模样时,脸色瞬间煞白。
“阿为!你受伤了?!孟匀呢?车呢?!”
傅为义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地、用手臂支撑着自己,从泥泞中站了起来。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淌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
“死了吧。”
傅为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转过身,那双在雨幕中绿得近乎妖异的眼睛,落在季琅身上,接着说:“过来扶我。”
季琅立刻跑过去,搀扶着傅为义站直。
“去施工点。”
“......好。”
他们没有再坐车。残存的道路早已被泥石流彻底摧毁,只能徒步前行。
傅为义走在最前面,季琅搀着他,腿部的伤口随着步伐牵动,带来疼痛。
当他们终于抵达施工地时,那里已经是一片混乱。探照灯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工人们正在紧急清理和加固被暴雨冲刷的边坡。
一名像是项目负责人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试图阻拦:“这位先生,这里很危险,请您......”
傅为义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在工地上飞快地扫视,最终定格在一片刚刚浇筑完成、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地基上。
“这些浇好的地基,都给我挖开。”他说。
中年男人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眼前这个疯子在说胡话。
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先生,您在说什么?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些是整个项目的基础,昨天才刚刚浇筑完成,您说挖开就挖开?”
他看了一眼傅为义身后的保镖,皱起了眉:“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请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就要叫安保,并且报警了!”
他的话音未落,一直站在傅为义身后的季琅便上前一步。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咔哒”一声。
轻,但无比清晰的,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傅为义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正眼看向了这个负责人。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淌下,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他冷冷地看着对方,没有提高音量,平淡地开口道:
“我是傅为义。”
“现在我说,都挖开。”
项目负责人呆愣了几秒,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工人们说:“挖!快!把所有机器都开过来!把这里给我挖开!”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山谷,水泥块和钢筋被粗暴地翻起、撕裂,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
时间在机械的轰鸣和瓢泼的雨声中一点点流逝。
傅为义站在一旁,冷静地观看着,季琅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他的身边,为他挡住了暴雨。
忽然之间,一台挖掘机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操作员探出头,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指着挖斗下的深坑,惊恐地尖叫起来: “那......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同时射入那片被翻开的、混杂着水泥和泥土的深坑之中。
在光束的尽头,一片森然的、不属于泥土和岩石的惨白色,突兀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截早已被腐蚀得残缺不全的、属于人类的指骨。
“继续挖。”傅为义说。
工人们换上了铁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那片区域的泥土刨开。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离,那片惨白的颜色越来越多,逐渐显露出一个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随着表层的泥土被一层层剥离,那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陈旧腐败味道的恶臭变得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让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工人都忍不住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数具早已被泥土浸染成黄褐色的骸骨,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态胡乱地堆叠、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其中,还有一副格外小巧的、属于孩童的肋骨。
傅为义笑了一声,很冷,说:“现在,报警吧。”
立刻有人去拨打卫星电话。
挖掘机的轰鸣声已经停歇,整个工地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只剩下瓢泼的雨声和风声。
傅为义站在深坑的边缘,注视着被挖开的深坑,孟匀的牺牲,母亲的枉死,父亲的罪孽,虞微臣的伪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被翻开的土地上,找到了最终的、血淋淋的注脚。
一阵剧烈的晕眩毫无征兆地袭来,傅为义的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和风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季琅稳稳地馋住了他,低声问:“我们,在这里等到警察,对吗?你......撑得住吗?”
“等。”傅为义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在雨水中缓慢流逝,工地上的死寂被远处由远及近的、尖锐的警笛声划破。
几分钟后,数辆警车的蓝红色警灯穿透了浓重的雨幕,将这片泥泞的炼狱照得光影交错。
车门打开,数十名身着雨衣的警员和法医人员迅速下车,他们在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时,无一不被那深坑中交错的累累白骨所震撼,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名看起来是总指挥的中年警官快步走到傅为义面前,他先是看了一眼傅为义额角的伤和满身的泥污,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神情肃杀、气势不凡的保镖,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傅为义那张毫无血色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傅总?”警官的声音里带着谨慎和探究,“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现了......”
傅为义没有让他说完。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看向那口深坑。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是静岚谷项目的施工现场。”
“我怀疑,这些骸骨,与二十多年前,栖川孤儿院的一桩集体失踪案有关。”
警官的瞳孔骤然收缩。
“继续挖,肯定还能找到更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所有必要的线索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他相信,得到消息的周晚桥,会把他们的所有调查结果都呈上。
接下来,便是官方的流程,以及......一场注定席卷渊城上流社会的风暴。
该做的,他已经做完。
傅为义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向前栽倒。
季琅紧紧地抱着他,才没让他倒在泥浆里。
“......回家。”
傅为义靠在季琅的怀里,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80章 收网
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海啸, 以雷霆万钧之势,吞没了整个渊城。
短短数小时内,“静岚谷”三个字便以血红色的“爆”字标签, 屠尽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各大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 社交平台的推送,都在用最触目惊心的标题, 报道着同一件事:
【静岚谷深夜巨变!傅虞两家联合开发项目工地惊现骸骨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