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接受这一切。”
——就像酿酒师无法阻止收获季节的暴雨。
“公司不喜欢冒险,也不喜欢任何带有激进色彩的尝试。”
岳一宛说,这其实很容易理解。
当罗彻斯特集团年复一年地耗费人力物力,投入数千万的资金来建立和运营这样一座高级酒庄的时候,你绝不会想让酿酒师交给你一个可能会有争议的产品。
再稳妥一点。再保守一点。
只要不出错,那就是完美。
看着实习生的眼睛,首席酿酒师淡淡陈词:“身为酒庄的酿酒师,你会面对无数个已经钉死在墙上的条条框框。它们不可动摇,不容质疑,因为这是公司根据‘市场喜好’所做出的判断。”
“从葡萄田,到酿造车间,能由我们来选择或改变的东西,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多。但就是在这样狭小的范围内,酿酒师仍要竭尽所能地,做好每一支能让自己感到问心无愧的酒。”
他问向李飨:“这是一份同时戴着脚镣与手铐,却又要在螺狮壳里做道场的工作。”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Iván,你没有在哭吧……?」
蹲下身来的Ines,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憋得两眼发红的小家伙:「你还好吧?」
那年岳一宛八岁。上一个春天,他在家里的葡萄园边给自己划了一片“实验田”,一个人挥汗如雨地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种下了两株葡萄苗——这是他自己掏零花钱,从附近农家的手里买来的水果葡萄。
经过一年的精心呵护,他的葡萄藤正式宣告死亡。妈妈给出的法医鉴定报告是,死于浇水量过多。
南方的初夏炎热多雨,岳一宛又浇水浇得格外勤快,冷不防就把藤苗的根系给彻底泡烂。
要拔掉这两株葡萄藤的那天,小朋友抱膝坐在他的实验田边上,连遮阳的帽子也不戴,就这样在大太阳底下,两眼通红地发了半个多钟头的呆。
Ines也在田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家儿子的执拗小脑门儿。
「我知道你很伤心,可能还有点生气?」她说,「但葡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呀,Iván。」
「它会莫名其妙地死掉,自说自话地生病、长虫,不声不响地就让你白白浪费了一整年的劳动。它会让你感到难过,遗憾,失望,愤怒,也会辜负你的期待……」
她有一双与小家伙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想要成为酿酒师吗?」
李飨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岳一宛丢来的问题烫到了手。
片刻之后,她回答道:“……我想试试。”
小实习生的语气里并没有十足坚决的肯定意味,但却足够诚实:“我爸妈总说,甜不甜,自己尝过才知道。”
“我想要做酿酒师。只有去做了,去尝试过,我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她完全不像岳一宛。因为岳一宛从小到大,都不曾在这个问题上产生过半秒的犹豫。
但她也不需要像岳一宛。优秀的酿酒师只需要成为她自己。
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首席酿酒师笑道:“很好,我觉得你已经具备了做酿酒师的基本素质。”
这一天工作结束,李飨在斯芸酒庄的暑期实习也终于告一段落。
榨季事务繁忙,大家能给她的唯一送别仪式,就是从酒厂返程路上,特意先把她送回到了玉花村的村口。
小姑娘认真地和车上的各位酿酒师告了别,得到了众人的热情拥抱,并招呼她说寒假继续来酒庄里玩。笑闹了好一阵之后,她走到岳一宛面前,脚下微微一顿。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雀跃,脸上满是憧憬与向往的神情:“岳老师,如果我现在开始,非常努力地学习每一门课的话……以后还能有机会,再和您一起工作吗?”
“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工作。”岳一宛回答。
不带有任何客套与虚伪,他直率地鼓励着面前的女孩道:“加油吧,李飨。我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的。”
双手交握在身前,李飨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岳老师!”她眼睛闪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冀:“也请帮我转告一下杭老师,谢谢他这两个月来的关照!那我走啦!拜拜!”
此时的车外,乌云泼浓墨,雨来如决堤。
可这个身形瘦削的女孩子,却依旧顽强撑起了手中的伞,毫不犹豫地踩上满地积水,快乐地跑向家的方向。
然而,岳一宛的心情却没她这么轻松。
在“成为酿酒师”的这条曲折长路上,会有一道道的严苛筛选,和一轮轮的无情风暴……单凭刻苦的努力和美好的愿望,梦想并不一定就能成真。
这是个残酷的事实,他向来都知道。
仅凭“没有海外经历”这一条,李飨的简历或许就会在第一轮筛选中被刷落下去。可即便如此,他依然给了这孩子一份缥缈的希望——这份善意,会让她的努力最终酿成失落的苦果吗?岳一宛无从知晓。
“我们走吧。”他对司机说。
沉闷情绪盘桓在岳一宛的心头,仿佛是暴雨时节的低气压,令人郁躁难安。
这更使他愈发迫切地想要见到杭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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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有超可爱的□□人插图!
理由不明,但小岳把小杭偷出了酒庄,还顺走了Antonio私藏的意大利好酒,偷偷干起了坏事!←是这样内容的插图哦OwO
依旧指路文案最末,老地方见!
嫌文案下拉麻烦的话也可以看一眼专栏签名,你是懂江湖规矩的,老伙计(黑西装推墨镜.jpg)
第132章 囚徒自甘其愿
刚回到斯芸酒庄的岳一宛,抬眼望去,远远地就看见杭帆正在电动轮椅上飙车。
飞驰、快转、急停,杭帆把轮椅玩得像是赛车游戏。一套操作下来,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换个视力稍微差点儿的人,恐怕都看不清杭总监的坐驾到底是何方圣物。
大概是在下午又拍过了一批视频素材,杭帆此刻正滑着轮椅,在室内各处的刁钻机位上回收他的相机。悄无声息地,岳一宛站在门廊对面看着他,没有出声。
如果猫咪能有两条尾巴的话,岳一宛毫不怀疑它们会津津有味地操纵自己的两条尾巴互相打架,就像小杭总监正试图给自己的轮椅使出F1赛车的“漂移”一样。
杭总监童心未泯,不亦乐乎地和自己的轮椅玩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所有机位都拆了下来。回头一看,就见岳一宛正站在身后,看热闹般戏谑地抱起了胳膊。
杭帆不由大窘:“……呃,你回来啦?那个,刚才,你……能不能干脆就,当做没看见?”
噗嗤一声,岳一宛哈哈大笑起来,果断答曰:“不能。”
大摇大摆的,这厮走上前来,笑容邪恶地眨了下眼:“这么可爱的画面,我要记得一辈子。”说着,还低下头去,作势就要亲杭帆。
小杭总监乖巧地把脸抬起来给他亲,不料却是在鼻尖上被重重咬了一口。受害人立刻翻出了一对白眼:“岳大师,您是属狗的吗?”
“杭总监果然料事如神,”装模作样地,岳姓无耻之徒轻抚胸口,自报家门道:“在下确实是甲戌年出生,生肖为狗,确实无误。”
你还当我夸你啊!杭总监正且无语着,又被岳一宛掰过脑袋,用力地吻住了。
而杭帆轻轻回吻他一下,又拍了拍这家伙的脑袋,示意回房间再说。
员工宿舍的房门刚一合拢,坐在轮椅上的杭帆就被岳一宛摁在了门后,直亲得大脑缺氧、两眼发黑。
“你今天有点粘人。”趁着对方稍微松手的间隙,杭帆喘着气问道:“发生什么了?”
岳一宛正俯身抱着他,脑袋埋在杭帆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答曰:“我难道不是每天都很粘人?”
这人竟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杭总监失笑。
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五指轻柔地梳过那末梢微卷的黑发,道:“只是感觉你好像情绪有点低落。”杭帆的语气很温和,让岳一宛感到无限的平静与依恋:“你想要讲一讲吗?”
“……现在还不想。”岳一宛抱着自己的心上人,轻声地嘟囔了两句,“待会儿再说。”
杭帆也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肩膀,“好啊,你想什么时候说都可以。“
晚餐过后,岳一宛正在挑选今夜的黑胶唱片,还没选出个结果,就听杭帆发出明显带着疑惑的一声“嗯?”
“是许东。”
杭帆的神情里写满茫然,“许东想要和‘辞职远杭’进行一场合作直播。”
对于许东其人,首席酿酒师完全没有任何一丝的好感:暴发户式的着装审美,莫名其妙的言行举止,还毫不掩饰地觊觎着我的杭帆……
岳一宛的心头燃起了一朵不爽的火焰。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吃味的心思,佯作轻描淡写地问向杭帆道:“许老板?他的合作靠谱吗?”
在杭帆看来,许东此人,实在称得上是名“奇人异士”。
几个月前,这人在聊天框里对杭帆发起猛烈的追求攻势时,措辞油腻,百折不挠,完全就是一副“我不懂人话,除非你答应出来跟我约会”的死皮赖脸相。
刚开始,出于礼貌,杭帆还勉强回了他两句。后来发现其人实在难以沟通,干脆只做已读不回处理。如此重复了六七回合,许老板对杭帆的兴趣明显减弱下来,不知是不是找到了下一个试图勾搭的对象。
要不是今天这出,这段无聊的记忆,迟早要被杭帆的大脑给拖进回收站。
但出乎意料的是,许东发来的合作企划书与直播脚本,看起来竟然都十分地靠谱。
而且,一进入对接工作的模式,这位土大款突然就又能听得懂人类语言了:不仅讲礼貌,而且有分寸,能迅速干脆地明白彼此的言下之意……和几个月前的表现天差地别。
“这真的是许东本人?!”
杭帆一边回着消息,一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他这是被人盗号了,还是被同行夺舍了?!”
许东。岳一宛冷森森地磨着牙,心想:还真是给你小子装上了。
“他邀请你一起直播什么内容?”首席酿酒师非常警觉地追问:“需要你去到他公司那边吗?”
小杭总监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那倒也没有,只是连线直播而已。”
一目十行地,岳一宛跳读了许东发来的所有文件。确实,怎么看都是一次正常且普通的合作直播。
“……但许东这人,他越是表现得正常,就越让人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杭帆嘀咕着,“不过,机会难得,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先合作一次试试。”
岳一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杭帆。
而杭帆立刻就握住了他的手,“岳一宛,”他的心上人把声音放得很软,“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和许东一起直播?”
有些别扭地,首席酿酒师嗯了一声。
他在杭帆的轮椅边上蹲下,扣着对方手腕,引着心上人的五指摸上自己的脸颊。
“如果一切都能由我来做主的话,我根本不会让许东再见到你。”吻了吻杭帆的手心,岳一宛的语气里有些孩子气的哀怨:“我讨厌他看你的那种眼神。”
我想要你只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永远只被我一个人看见。
“但我也知道这不行。”
岳一宛看向杭帆的眼睛,深深地,如同凝望向夏夜里最明亮的那颗星:“你有工作,而工作势必意味着你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就算今天没有许东,明天,后天,依旧也还会有许西、许北、许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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