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14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你又是在为什么生气?”

“生气?什么?我没有生气。”

岳一宛的嘴嘛,总是比葡萄田里的花岗岩石子还要硬的。

“我就是觉得酿甜白葡萄酒也会非常有趣。有这么好玩的事情却不让我干,我就手痒得像是有虫子在爬诶!”

小杭总监对这回答毫不买账,还冷漠地向他投去了一个与看熊孩子一般无二的凉凉眼色。

“好吧好吧好吧,”在杭总监的犀利注视下,岳大师终于举起双手投降:“我承认这不是全部的实话。”

在食指与拇指之间,他拈着细长的水晶杯梗,像是电影海报上多情男主角的姿势,又轻巧得好似拈着一支纸烟。

“我喜欢葡萄酒。”

他说,“它有微妙而复杂的香气,能比音乐与画作更令人浮想联翩。它还会像人一样,从青涩沉淀为成熟,再从成熟又转向衰老。

“而葡萄还是一种绝不会粉饰与扭曲自己的东西。即便是在最菜鸟的酿酒师手中,它也依然能够保有自己的特点,远比人类要诚实。”

岳一宛低头看向手里的酒杯:灿烂的金色波涛,正在一方透明天地里喧腾出快乐的浪花。他仿佛能听见来自遥远童年里的笑声,在淡黄色沙滩上奔跑的小孩子,嘴里欢呼着着葡萄汁与汽水的甜。

“我是因为喜欢葡萄酒,所以才成为酿酒师的。我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能喜欢上葡萄酒,更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品尝到我酿造的酒。”

酿酒师的声音停了下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杭帆以为他是沉没进了走神的恍惚里。

很快,他的目光重又汇聚回了面前人身上,无不自嘲地补充道:“啊,但是,在斯芸,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耸了耸肩:“这话要是给上面的人听到了,他们可能会以为,我是想要把酒庄给改造成自来水厂呢。”

同是天涯打工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冷酷落差,还有那份被“不成文的规则”所束缚的强烈窒息,杭帆完全能够感同身受。

——原来,像帝王蟹一样在斯芸酒庄里横着走的岳一宛,在工作中也有不得不放弃与割舍之物。

这念头,让杭帆不由自主地就对岳一宛生出了些同病相怜的战友情来。

“不,打住,我不许你对此发表任何评价。”

岳一宛伸手,在杭帆的嘴唇上虚虚划了一道封条:“我不是被人用枪指着才来斯芸工作的,就像你也不是因为被Harris绑架了所以才来这里受难的,对吧?”

“我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所以就要接受由此带来的后果。”

这人前一秒还正说得义正言辞,下一秒却已经压低了嗓音道:“刚才的话,你就当是没听到,一个字也不许往外面讲,懂不?否则,哼哼,你也看见了,后山的葡萄园边就有一个水塘,呵呵,呵呵……”

“那你最好还是提前构思个别的抛尸方法吧。”

早已看透了这人的虚张声势,小杭总监颇是不以为然:“我怕自己的尸体过于有营养了,不利于你心爱的葡萄在贫瘠土地里的生长。”

难得岳一宛也有被噎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像一条在岸上搁浅的鱼那样,这家伙的嘴张张合合了好一会儿,这才悻悻然地又往杭帆手边推了一杯酒。

就是最开始的那杯,比柠檬还酸的干型白葡萄酒。

此时,杭帆正忙着吃他那份奶汁三文鱼,对先前已经尝过的这杯酒实在是缺乏兴致。

“也支酒是我们那位好邻居的出品,与‘东方美人’来自同一个酒庄的‘海风莱’。”

介绍起这支酒的时候,岳大师的语气里充满谜之自豪感,活像是个炫耀隔壁家小孩儿期末成绩单的热心老大爷。

“蓬莱是中国唯一一个在海滨型的葡萄酒产区。如果让我来挑选一支最能代表本地风土特色的白葡萄酒的话,我首推这支‘海风莱’!”

大清早地就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杭总监又是爬山又是上课地被折腾了足足几个小时,正是饿得连盘子都能一起嚼碎咽下去的时候。

甭管岳一宛在旁边如何鼓动唇舌,杭帆都已经打定主意要先把肚子给填饱再说,他可不想再在这人面前晕倒一次。

而且,虽然很是不想承认——但岳一宛确实很有做厨子的天分。

鱼皮酥脆,肉质软嫩,酸甜番茄与浓厚奶汁的交融完美如水乳,再添上黄油与白葡萄酒的香气,简直要让人连舌头都一起吞进肚子里。

——看在这般好手艺的份上,就算被这家伙阴阳怪气两句,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美食的快乐,令小杭总监的头顶都开出了五彩缤纷的花。

惨遭忽视的岳大厨对此却颇有不满。

他抬手敲了下杭帆的头,“好学生怎么还上课走神呢?”

不等杭总监出声抗议,又端起了那杯酒往杭帆手边送了送:“愣什么,快来再试一口!这可是课程要求!”

在此人的执着要求下,满嘴塞着食物的杭帆只得再度拿起了杯子——他是见过那种聪明英俊又执拗的大型犬的。当它们捡起球来一个劲儿地往你手里送的时候,“拒绝”可不是一个明智的回答。

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建设,杭帆才把杯子递到了嘴边:这次,微酸的酒液吹起了雀跃的号角,成功地与酸酸甜甜的西红柿宣告胜利会师!

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是口中所有味蕾细胞的感官能力都在这个瞬间得到了放大:此刻,你能鲜明而深刻地意识到,鱼肉丰腴甘美的脂肪正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多汁西红柿的酸甜在口腔里徘徊萦绕,像是动人歌曲的主旋律,正拉着洋葱的香甜与菠菜的爽脆一起跳起圆舞曲。

奶汁的汤底里本就曾加入过白葡萄酒,如今旧友重逢,它们立刻便天衣无缝地缠绵在了一起:酒的酸味被汤汁中的奶油给大大冲淡了,而酸味特有的清爽口感,又完美去除了奶汁汤底给舌头带来的稠腻负担。

佳肴与美酒的绝妙搭配,令杭帆发自内心地生出了“不枉活过这一遭”的喟叹。在这个刹那,幸福感具象成了碳酸气泡,澎湃地从心底涌现上来。

“哇哦……”

在极致的感官体验面前,语言难以描述肉身体验的万分之一。杭帆愣怔了半天,最后还是只能磕磕绊绊重复着这一声笨拙的感叹:“这真是……完美。”

“Yes!”

岳一宛兴奋得与空气大力击掌,“我就说吧?由我本人出手,绝对会让你喜欢上葡萄酒的!”

嗯……你说过这句话吗?

沉迷美食的小杭总监一时也懒得戳穿这人。他快乐畅游在自己的餐盘与酒杯里,餍足得像是把整颗脑袋都塞进罐头里的猫。

只有兢兢业业的岳大师,依然记得他今天的要务是来给某位好学生上课,而非是随手投喂新同事。

“来吧,思考题。”

他屈指弹了下杯壁,敲出碎玉击冰般悦耳的脆响。

“两杯甜型,一杯干型,你觉得今天的课是用这三杯酒的原因是什么?”

风卷残云式地扫荡着盘中的食物,沉湎于味觉享受中的杭帆哪里还分得出脑子去加载岳一宛的提问。

“嗯……都是白葡萄酒?”

杭总监已经尽力匀出脑细胞来思考了,真的。

“你离正确答案,也就差了从绿球藻进化成智人的这么点距离了。”岳一宛嘲笑他,“你怎么不干脆说它们都是由葡萄制造的含酒精类饮料呢?”

面对首席酿酒师的修辞学攻击,杭帆只是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了面包,仔仔细细地将盘底的汤汁都擦了个干净。

酒足饭饱后的小杭总监,好说话程度仅次于看到丰厚年终奖入账的时候。

看在食物的份上,他甚至主动陪岳一宛玩起了严师孝子的戏码:“好好好,既然岳大师大慈大悲地想要告诉我,那我在这里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您老把这三杯酒放在一起授课,到底是有何高深用意?”

浸润了奶汁的面包碎屑沾上杭帆嘴角,一点粉白色,配上那远比昨日与前日生动许多的声调,奇异地有了某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而他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有着猫一样的机敏与狡意的淡淡笑容。

胸中扑通一声响,岳一宛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掉进酒杯里的声音。

不及深入细想,酿酒师的食指已然探上前去,在杭帆唇角轻轻抹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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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工伤需得以酒抚慰

来自他人指尖的温热触感令杭帆心下一惚,下个瞬间,汤汁残迹已在他脸侧斜斜画出一道长痕。

始作俑者收回了手,对自己神来之笔相当满意。

“完全就是猫胡子啊。”这位大师甚至还附上了对创作意图的解说。

小杭总监抽出纸巾,一边擦脸,一边面不改色地扔出四个掷地有声的字。

“——傻逼吧你?!”

把桌上的酒杯按顺序排好,岳一宛脸上依旧笑意吟吟的,也不知这是在乐个什么劲儿。

“言归正传。”

他清了清嗓子,好像有在试图找回一点为人师表的尊严,但显然效用不大。

“在这几支白葡萄酒中,虽然既有甜型也有干型,但它们无一例外地使用了同一种葡萄来进行酿造——petit manseng,通常被叫做‘小芒森葡萄’。”

将细长玻璃酒瓶递进杭帆手中,岳大师点了点酒标上的那行小字:“就是‘中法庄园小芒森甜白葡萄酒’里的这个小芒森。”

杭帆大感惊奇,“小芒森?能用来酿甜酒的葡萄,本身也应该是非常非常甜的吧?也同样可以用来酿出完全不甜、甚至酸味明显的干白吗?”

“而且‘小××’这个起名格式,嗯……”

小杭总监的职业病又犯了,这种熟悉的命名方式让他闻到了同行的味道:“实在很像是出自广告人或自媒体博主的手笔。”

岳一宛耸肩,“这确实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名字。”

“法语中,petit的意思就是‘小’,因为这种酿酒葡萄的果实与果串都很迷你。在熟透之后,它会散发出近似于芒果等热带水果那样甜蜜且‘过熟’的浓郁香气。所以,‘小’‘芒’森,在我看来近乎于信达雅。”

“而至于你刚才提到的第一个问题,非常好!这就是酿酒科学的入门级知识点了。嗯……我猜应该也是初中化学的考点之一?”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弯起了眼睛,循循善诱道:“让我们一起回忆一下,杭帆同学,糖发酵为酒精的化学式是什么样的?”

……这人怎么一副连哄带骗的语气,是在把我当小学生吗!

杭帆还没抗议出声,思考系统却已经尴尬地在脑子里开始了报错:呃,糖……?不好意思,糖的化学式是什么来着?

向文科生提问化学,这多少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但不要紧,那么些年的社畜生涯,小杭总监也不是白干的。

“发酵反应是吧,”某位优等生同学施展出了避重就轻大法,语气含糊地抹掉了这一过程中的所有细节:“就是……糖加酵母,然后给个适当温度,最后得到酒精与二氧化碳?”

如此糊弄式的做答并没能逃脱岳一宛的法眼。

只是此人突然大发慈悲,并没有像评卷老师那样追着细节不放,反倒把手一摆,道:“大差不差,姑且就算你答对好了。”

“言而总之,是‘糖’的存在让舌头感知到了甜味,而在葡萄果汁发酵成葡萄酒的这个过程中,糖会被酵母转化成酒精。如果一杯果汁在发酵前很甜,但在发酵结束后却一点甜味也没有,那就说明它的绝大多数糖分都已在发酵过程中被消耗殆尽,转而以酒精的形式存在于发酵后的液体里。”

“那么,”岳大师打了个响指,“如果在经历了发酵之后,它的液体尝起来依然很甜,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发酵过程提前结束了,还剩下许多糖没来得及被转化成酒精!”

小杭总监一拍大腿,深感于知识正像流水一样淌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所以,所谓的干型葡萄酒,就是在发酵中尽可能地把糖分彻底转化成了酒精的类型?而甜型葡萄酒则正好相反,是在发酵结束后也尽量保留了糖分以维持‘甜味’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