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一位邻居摇着扇子,笑得嘴得合不拢:「朱明华哦?可了不得一个人!外面玩得花的来,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哦!后来据说外面的女人闹上门来唻,气得他儿子哦,抄起凳子就打他老子哦!精彩诶!我们都在楼下看呢!」
「哎呀,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晓得的嘛,他本来就是靠吃女人饭发家的嘛。」另一位老邻居,一边下着象棋,一边慢悠悠地开口道:「老早老早了,他刚发达那会儿,不就是因为娶了那个谁的女儿嘛!没有他媳妇儿的背景,他穷得连裤子都要穿不起了,哪有钱去香港折腾!哎,娶妻当娶贤,古话说得还是没错的……」
在街边开了三十多年的小吃摊店主说:「啥?朱明华?哦你是说那个男的是吧,长得挺端正,穿得怪气派的那个?手里总提个公文包的?对对,我认识啊,怎么了?他们一家早就搬走啦!嘿,这我哪晓得。我只听别人说,是情人上门讨债,妻子要跟他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呢!」
「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这话总是没错的。」美容店的老板娘,虚虚吐了口烟,沧桑地笑了笑:「以前,他老婆是我这儿的老主顾了。虽然不算什么大美人吧,但也挺耐看的。他老丈人是从某部委退下来的,活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就得一个宝贝女儿,要朱明华千万要对她好……结果呢,你看看,闹成这样。他在外头的女人,光是他老婆发现的,就不止三个了吧?」
小区保安亭的老大爷,两手都不稳了,颤巍巍接过了茶,用浓厚的方言口音说道:「朱明华嘛,晓得呀!咱们这里的名人,以前老有钱的啰!咱们,以前可是高档公寓!现在不行啰……他朱明华的生意嘛,据说也不行的啰……」
「朱明华我告诉你,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录音中,中年女性的嗓音尖利高亢,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恨:「这是六百八十万呐朱明华!你这狗日的,老娘我这辈子都没摸过六百八十万的钱!你是不是要害我一辈子啊你?!」
大段大段的空白沉默之后,腼腆的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发问:「明华,那个,贷款的钱,他们又来催了……你这个月要是手头充裕,可不可以先替我还一点啊?我每天都收到催债的电话,他们好凶,我好害怕……」
翻录音频的音质很低,但依然能听见尖锐的风声呼啸,似乎是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在说话:「朱明华,你在听吗?」
她的嗓音很动听,分辨不出具体的年龄,但是充满疲惫:「我知道你在听,你不要不说话。你说点什么吧。对,我在国内。我就在你儿子的大学对面。最高的那栋楼,顶上。对。不要说你爱我了,你不爱我。你把我的债还掉,我们就算两清了,好吗?不然的话,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朱少爷的所有同学老师都知道,他爹是一个到处欠女人钱,还要我——嘟嘟。」
「我骗你做什么?都是自己家人,有钱就要一起赚嘛。」
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里,朱明华笑声爽朗,不知道是在对谁讲话:「虽然我有不止一个儿子,但给我生了宝贝女儿的,也就只有你了!这人哪,活在世界上,就得追求一个好女双全凑成好字,你就我的‘好’啊达令。我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也想要给你们母女留份保障。」
「现在房价大跌,房子都是不值钱的东西,钱呢,还要是投进能生钱的项目里,才算真正地有用。我跟你讲,这个项目我考察了很多年的,每年收益稳定在百分之十六以上,如果你不是我女儿的妈,我根本不会给你说这事。你要是诚心信得过我,我就帮你引荐……」
塑料的喀喀声响,是出牌的声音。叮呤当啷的金属脆响,是硬币零钱碰撞在赌桌上。
「我还是要说,女孩儿学艺术没什么意思。她要是长得漂亮,以后嫁人做全职太太,闲着么就在家画点画儿啥的。可她长得又不随咱俩,就这黄不拉几的小脸,学艺术,以后还能真想靠这手艺吃饭呐?我告诉你,艺术家都是饿死的命!别整那些虚的,她要是单靠念书考不上大学,那就别念了,趁早来公司给我帮忙不行吗?咱们家大业大的,还能少她一口饭吃?她要是愿意学,我这么多公司呢,随便分一家给她,让她做个法人做个总经理什么的,这不比上大学来得强?死读书没有用,还是多念念社会这所大学吧!」
“……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摁下暂停键,杭帆不知自己究竟该表露出什么心情,“让我继承他的公司之类的。”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吹牛皮,如今看来,这都是一步步设计好的骗术。”
在被生身父亲抛弃了那么多年之后,杭帆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但想到杭艳玲,她那么渴望朱明华的爱,却只是被花言巧语哄骗着,再次滑入一个更黑暗更致命的陷阱里——他无法不为之而感到痛苦,感到愤怒。
而岳一宛搂紧了他,俯身吻着杭帆的耳朵:“天上不会掉馅饼,亲爱的,你判断很正确。”
继承家族企业,并不等于是继承了一台印钞机。钱从都不会自己把自己打印出来。
有钱可赚的地方,就会有无穷的权力,这滋味如此迷醉,像是成瘾性药物一样令人欲罢不能。若非如此,岳家老爷子又怎么会为了重新夺回集团掌控权,而与自己的长子斗法长达数十年?又怎么会为了掌握更多股份,而逼得次子在家中饮恨自尽?
人性的贪婪与幽微,总是如此地冷峻无情。对于这些把戏,岳一宛都有切肤而深刻的体会。
“他的公司,外债金额一定非常可观。”沉吟片刻,岳一宛评论道:“所以急着要找冤大头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好让他自己从中抽身而退。”
酿酒师猜得没错。朱明华的债务状况堪称是危楼百叠,以至于一些“生意”都盯上了他。
一张极度模糊的照片里,朱明华腋下夹着一个纸包,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在给阴影里的什么人鞠躬。
「再宽限几天好吧啦老板!哎呀这几天,哎哟,这几天是真的手头紧呀!你看看我这肚子,为了凑这十万块,我老朱人都饿得瘦啦,好几天连饭都没吃呢!」
只听那混杂的人声,还有锅铲磕碰的声音,这段录音似乎在宵夜摊子上录制的。
「哎哎,一定还一定还,真的啊!我欠谁都行,您的钱是一定要还的。道上规矩嘛,我懂我懂!哎哎哎,是是,好的好的……啊?五十万?要、要一次还出五十万啊?不是您,哎这……这,这不好吧……这是不是,犯、犯法啊……」
「什么叫、哎,是是,那我以前确实是,在泰国和越南都有过工厂。但这不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嘛,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借来的这么些钱,根本就不够填窟窿的,朋友介绍来的投资项目也都失败了,这是真的不宽裕啊老板。」
「什、什么漂亮女人?我不知道啊!我不晓得这事,我真的从不玩女人的,哎哟我哪有钱给女人花呀,顶多是饿得没办法了,去以前的女朋友那里讨一口饭。哎哎,您讲……不、啊?带去出国?您刚的说是,去哪国?您、您什么意思……她是有个女儿,但是……不不不,这不好吧老板,我朱明华做正经生意的,这些东西我是碰都不碰的呀!」
「唉不是,我知道那边代孕合法,但您这是让我,哎,我要怎么跟她妈妈解释啊?再说那也不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么带得出国呢?老板您行行好,这种事情我真的做不来,我,我再找人借点。啊?一胎三十万?三十万也不行啊老板,这个真的,哎,这事儿损阴德啊!」
“他也知道自己会损阴德?”杭帆真是快要气到爆炸,“让别人替自己贷款借钱的时候,他又想不起‘阴德’这回事了?!”
拇指揉搓着男朋友的太阳穴,岳一宛若有所思:“有意思,这种人原来也会怕坐牢。”
杭帆冷哼一声,“他年纪不小了,怕是也知道自己没有几年可活。”
再多的钱,也只有在监狱外面才能花得出去,惯于享乐的朱明华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但这至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岳一宛说着,嘴角微微向上弯折:“一个有理性的坏人,总比一个失智的疯子更好沟通。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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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将交叉质询内容进行了录音存档,贺兰小队天一亮就要启程,返回地下庇护所。
“杭帆就……你们还是先带着他吧。”孙维摆着手说,毕竟他也是贺兰小队的救命恩人。
万一这位哨兵真的只是无辜落难,把人家孤零零地扔在地表上挨饿受冻,总归是不太道义嘛。
“而且有你岳一宛这位行星首席向导在,就算他是超S级哨兵,也没法把你们怎么样的啦。”孙领队心很宽地笑起来,“你昨晚问过的吧?杭帆好像不是罗彻斯特的首席哨兵。”
为了能让蓬莱小队继续轻装向前,贺兰小队将接手他们已经采集到的各式植物与矿石标本,将之运送回地下中心。岳一宛正看着队员们进行移交工作。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对孙维说,语气里有沉重的疑虑:“杭帆那个水平,单靠物理斗殴就能压制十几个狂乱的哨兵……这要是再开启超S级的哨兵能力,你觉得他能一个人打几个?”
五百个吧,往少里估计。孙维还真的掰着手指算起来了:往多里算,我怀疑他打……
“我没有真的要你给我一个数字!”
岳一宛有时候都怀疑,这些哨兵同事们是故意想要气死自己:“我是说,他这么强的战斗力,放在任何一个星球上,就算因为年纪和经验做不了首席哨兵,最差也得是个首席替补吧?”
“除非你要跟我说,行星‘罗彻斯特’上还有好多好多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壮年所谓‘S级’,而且其他人甚至还比杭帆更强。”岳领队抱起胳膊道,“当他们开哨兵养殖场呢?”
即便身体素质优于常人,超S级哨兵的精神负荷与运动能力,也已经是人类的血肉与骨骼之躯所能挖掘出的极限。
孙维点头说你讲得有道理,“但我们光在这里瞎猜也没用,”她说着,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一个超S级哨兵,就算他有在极端环境中求生存活的能力,我们也不可能永远放他在地表上游荡。”
“他要是加入了那群流浪匪帮,会变成我们所有人的灾难。”岳一宛同意她的看法。
杭帆可以不是他们的盟友,但决不能活着成为他们的敌人。
这事关地下庇护所十几亿人的生死存亡。
今天是跃迁舰坠毁的第三个标准日。杭帆在心里记录道。这颗行星的自转周期与罗彻斯特相似,差距大约只有半个标准时。
今天,也是他遇到那群自称是“地表探索小队”的人们的第二天。
但这群人,应当是不会带自己回他们的大本营的。杭帆对自己说,如果只是在罗彻斯特,你也没法想象自己会大摇大摆地把什么外星球来的S级哨兵带回总部吧哈哈……
刚要苦笑,他的肚子就已经咕噜噜噜地响了起来。
于是他迅速往嘴里塞了一根蚯蚓干。
“感觉还是要有调味会比较好吃。”苦中作乐地,杭帆自言自语道,“算啦算啦,当务之急是去给自己找点吃的,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
“接着。”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那是一包压缩蛋白质糊。典型的末日庇护所食物。
看见食物的瞬间,杭帆眼睛一亮,嘴里又小心翼翼地问向来人:“或许,我可以再回答一些问题,来换一块昨天的饼干吗?”
岳一宛反问他:“我长得像有求必应的许愿机吗?”
“对不起。”杭帆立刻收回了自己贪心的愿望。
大概是因为这位哨兵看起来相当乖巧无害,岳一宛把语气调整得友好了一点:“虽然很感谢你昨天出手帮助了贺兰小队,但我们这里的情况非常特殊,希望你能够理解。”
哨兵在他面前点头如捣蒜,“理解理解,能够理解。”看来孙维已经对他解释过这颗行星上的情况了。
“你得要能够切实地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们才能考虑接下来要如何对待你。”
岳一宛说得非常直白,但也足够诚实。他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可遮掩的。
而杭帆的态度比他设想得更加乐观,“不是跳过流程直接坐牢就行。”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手里的那包蛋白质糊,哨兵眼睛里闪动出了希望的光彩:“所以你们想出什么好办法了吗?我是说,翻我脑子之外的办法,只有这个是真的不行。只有这个,我下手不会留情的。。”
嗯?岳一宛与他的精神触丝都注意到了这点。
作为哨兵,杭帆似乎对任何来自精神层面的深度接触都非常敏感,岳领队心想。甚至可以说是强烈抵触了,以至于要反复强调自己会采取极端反制手法……
“翻你的脑子暂时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岳一宛说,“如果你的绑定向导就藏在附近某处,TA完全可以在你的脑子里编造一些虚假信息来误导我们。”
杭帆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什么是绑定向导?”他问。
如果疑问能具现出实体,岳一宛就会看到,自己和杭帆的头上同时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
岳领队语气干瘪,“冒昧问一句,那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杭帆倒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点被冒犯到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不是文盲!”
“这个星球上,就连文盲也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岳一宛说,“不然你们罗彻斯特的哨兵,在出现异常精神波动,甚至是出现结合热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
行星首席向导的敏锐力十分观察。他看见,结合热这三个字,让面前的哨兵像是第一次看到□□书籍的小年轻一样,骤然涨红了那张漂亮的脸:“结合、你怎么突然说这……”
“结合热。”岳一宛毫无波动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很显然是知道这个东西的。”
杭帆的耳朵都红透了,乱蓬蓬的黑色头发里简直都要冒出蒸汽。
“我知道这回事!”他咕哝着说,“但在我们那里,我们只是……不太提起这种事情。在我们那里,你说的这种关系叫做‘婚姻’!”
嗤了一声,岳一宛摇头,“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所有人都可以拥有婚姻关系,但精神绑定只能发生在哨兵和向导之间。一个人可以离婚结婚许多次,但哨兵与向导之间的双向精神绑定只能发生一次,连死亡都不能将之解除。”
“精神绑定并不罕见,只是无法主动触发。一旦有了绑定的哨兵或向导,双方的精神力量都会提高数倍,甚至能发挥出超出自己等级的能力。”岳一宛说,“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的结合热都是怎么度过的?”
在岳一宛看来,这是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但对方似乎把这话当成了性骚扰。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杭帆磕磕绊绊地强词夺理道:“在这里,这难道不算是个人隐私吗?!”
教科书上说,周期性的结合热发作是物种进化路线上的主动选择,主要是为了加速哨兵身体内的细胞迭代,其余的那些都是副作用。而向导的结合热只会在和哨兵绑定之后出现,比起生物本能,更类似于是对伴侣需求的自然回应。
而岳一宛,一个理所当然的单身狗向导,他从没有过结合热,也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可值得害羞的。
“身为一个S级哨兵,却严重缺乏最基本的哨兵生物常识,我很有理由怀疑你的身份造假。”
他的目光里毫无邪念,只有纯粹又犀利的怀疑。
杭帆羞愤交加,有一瞬间真想掐死面前的这个向导。
但他马上就强迫自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真的有随手就掐死什么人的能力,而事态并不需要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会用抑制剂。”他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口服的那种。”
这下,露出茫然表情的人变成了岳一宛。
“什么是抑制剂?”他说,“你们星球上的向导不会都灭绝了吧?”
这事儿沟通起来实在复杂,但经过一通复杂的比划,他俩总算是补齐了彼此的信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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