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151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他爸那边缓过劲儿来,脚步声咚咚的,是踩在老宅木地板上的响动:“你小叔死了,艾嬢嬢他们也搬走了,老爷子如今八十多岁,身体又不大好,老宅里总得有人看着点吧。”

岳一宛语气冷淡,“有秘书、护工和家政员工,那么多人围着他转,还不够他过皇帝瘾的?要你帮他看着。”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电话那头却传来岳国强压低声音的笑:“这不可是皇帝重病垂危,就只能让太子监国了吗?”

“人都是会老的,”他说,“越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别人呼三喝四,年老体衰之后,越是害怕被人打击报复。你看老爷子他现在……嗐。”

走廊尽头,熔银般的明亮月华,从公共休息室的落地窗玻璃里流淌进来。通过耳机里,岳一宛听见一记沉重的“嘎吱”声响,那是老宅大门被推动的声音。

站在室外的岳国强,此刻,大概也正看着同一轮清凉皎洁的月亮。

“他怕,就说明他也知道自己以前做了缺德事。”岳一宛垂下了眼睛,“但那老东西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与Ines诀别的那个夏天,距今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光阴荏苒,痛失至亲的漫长岁月,很快就将超过曾有母亲相伴的年头。

可岳一宛依旧无法释怀。

在岳国强的沉默里,年轻的酿酒师声调冷峻:“他最好祈祷自己别活得太长寿,免得有朝一日落进我手里,小心我当面把他那些古董命根子全砸了。”

“哦,这个嘛,其实……”岳国强悠悠地说:“之前趁他脑梗住院,我把他那些宝贝都送去慈善拍卖了。”

毁灭他人珍视之物的人,也必将迎来同样的毁灭。

终于,岳一宛笑了两声,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道您老也不是个好东西。

可毁灭与报复,到底也只能带来瞬时间的快感。曾经彻底失去的,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都被你抢了先。”做儿子的那个深表遗憾:“那我只能等他的出殡路上,请乐队来演奏《难忘今宵》了。”

岳国强终于放声大笑。

“好了好了,闲话就暂时唠到这里。”

话题一转,他又连珠炮似的开始发问:“倒是Iván你,你说要结婚是怎么回事?你和你那个男、呃,你和你对象,已经交往多久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还有你这个‘想结婚’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摆酒,还是要出国领证?对方家里同意吗?首先,对方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儿吗?”岳国强追问着细节,像是生怕明天一醒来就发现儿子已经带着人私奔了。

而岳一宛果然不愧是他的儿子,理直气壮不需要任何理由:“正式交往了一天,所以现在就告诉你了。怎么结婚看对方的意愿,他家里还不知道。”

“……Iván,你这。”岳国强语调冷静,但语气极为复杂:“你确定自己是真的有个男朋友,而不是凭空幻想了一个人出来,对吧?”

这段父子对话太过跳脱,连首席酿酒师也被整得沉默了一会儿。

“干嘛这么问?”岳一宛发出了谨慎的疑惑:“难道我们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

岳国强也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你先开始的吗?”他儿子大感莫名。

刚刚改革开放的那一阵,岳老爷子在家里酿酒,岳国强就出去跑销售。

那是全社会都在渴望巨大变革的激情年代,混乱与机遇相并而生:十五岁的岳国强,口袋里只有从他爸裤兜里摸来的几张毛票,一路走南闯北,就全靠扒着火车屁股“搭便车”。

——但就算是饿着肚子躺在车站外过夜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无比坚信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和后来他那个相信自己会成为酿酒师的儿子一模一样。

那年临近春节,他在上海说成了一个大单子,喜滋滋地准备回家邀功。沪上的冬日,寒气湿冷,年轻人实在是冻得受不了,牙齿一咬,就地在宾馆里开了间房。

八十年代初,宾馆还是桩很洋派的新鲜事物。上海的新式宾馆虽多,但也都要价不菲,住客以外宾居多。少年岳国强第一次见到这样世面,心中实在羡慕得要命,只觉自己以后要是日日都能睡在这么软这么宽的床上,便是早早地死了做鬼去,这辈子也没算是白活。

他的感叹还是说得早了。

入夜时分,岳国强还在兴致高涨地摆弄着电视机,就听走廊上传来一声暴喝:「801,开门!公安检查!」

801在里面装死,岳国强倒是先把头伸了出去:一时之间,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南腔北调地各自询问起来,说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安生,到底闹啥事儿了嘛?

前台拿来了钥匙,警察二话不说,推门就进,从801里拉出三个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的男青年,其中一个,竟然还是名红褐色头发的外国人。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多人有组织□□!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警察话音刚落,围观群众立刻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这不都是男的吗,男的也能干这个?」「‘同志’嘛,撬后盖啊,没听说过?」「男女之间走水路,两个男的就走旱路,此事古来有之,我在书上看到过……」

给岳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没想明白这些俚语的意思,对门的男人却冲他努嘴笑:「小孩儿也出来看热闹?那你可小心着点,他们那些贴烧饼的,就专爱吃你们这口~」

那人生着一口黄黑色的牙,笑起来更加不像好人。

是怪恶心的。年轻的岳国强这样想着,砰得甩上了门。

1989年的最后一天,岳国强与Ines站在纽约时代广场上,与数万人一起聆听新年敲钟的声音。

二十岁出头,正是爱赶时髦的年纪。这对衣衫单薄的小情侣,前脚刚从人潮里挤出来,后脚就在街上冷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快步跑向地铁口。

曼哈顿岛寸土寸金,岳国强口袋里虽然有点小钱,但也决计住不起那样豪华的酒店。他们的青年旅馆在布鲁克林区,住客尽是些无名画家、落魄诗人、非法移民、摇滚乐手,和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情侣。

「到站之后,我们再去酒吧喝杯啤酒吧!」Ines在地铁上提议,「听说今晚有不要钱的音乐演出!」

岳国强则有些犹豫,他提议他们可以在超市买一提啤酒带回青旅,请大家一起喝:「现在太晚了,我们住的那个街区,治安有点……」

地铁车门哐啷打开,一群醉醺醺的青年登上了车:头戴夸张的彩色假发,脸上抹着浓艳妖冶的妆容,亮晶晶的紧身皮裙下面穿着破洞渔网袜,明显属于男性的生硬肩线上,还裹着颜色俗艳的假皮草。

「来亲一个,宝贝!」这些人无不喝得烂醉如泥,隔着好几米远的距离,岳国强都能闻到他们身上廉价刺鼻的女式香水气味:「嘿!帅哥,你躲什么?哦不,你长得不是我的菜,但你要是愿意跪下来舔我的脚趾,我也可以闭着眼睛操一下你。」

「哇,」Ines小声地说着,握紧了岳国强的手:「是变装皇后。」

岳国强可不知道什么是变装皇后。但他看得出来,这是一群男扮女装的怪人。

一车厢的乘客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这群古怪的醉汉,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哼着歌,一边钢管扶手扭腰撅屁股,还时不时地就与同伴们热烈舌吻,把彼此脸上的妆面都抹成一片黑黑红红的污迹。

这画面让他如坐针毡,恨不能下一秒就立刻到站,好拉着Ines一起,赶紧跑出这辆车。

从曼哈顿岛到布鲁克林,地铁必须行经一段长长的海下隧道。拜老掉牙的地铁系统所赐,开过海底隧道的班次,隔三差五就会半路停车,要等待上好一阵才能继续前进。就连新年的第一班地铁也不例外。

「我突然好困。」列车安静地停在地下,Ines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语,「现在几点了?」

正要抬起手腕看表,刺耳的尖叫突然响起:「哦不!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循声而望,却见一个男人颓然瘫倒在地,嗬嗬地试图往嘴里吸气:他的双臂上纹满了爱心,穿一身玫红色的超短裙与高跟鞋。

有乘客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恐怕是药物使用过量。」他们说,「看这胳膊上的针孔……他注射了什么?□□?□□?」

「救救他!救救他!」他那些奇装异服的同伴中,有人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这里有医生吗?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地铁沉默地停在海底隧道里。有好心的乘客试图开口:「这里电话打不出去,你们在下一站——」

「这就是你们这些死同性恋该得的!」车厢另一头,另一群人正大喊道:「变态,屁精,娘娘腔!没有人爱你们,都下地狱去死吧!」

岳国强本该不记得这些事情的。

十五岁,二十二岁,这些记忆都离他太远了。岳总日理万机,他的脑子应该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想。

但在听到岳一宛说“我有个男朋友”的瞬间,这些并不令人愉快的回忆,便立刻如积沉河底的淤泥般翻涌上来。

他想到那天的宾馆里,人们指指点点的语气,和幸灾乐祸又讳莫如深的眼神。他想到纽约地铁上的绝望呼喊,和乘客们脸上那仿佛看到了鼠疫病毒一般的表情。

他想到Ines,想到那双与岳一宛别无二致的绿色眼睛。

“Iván,”岳国强感到一种强烈又无力的恐慌,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坐在Ines的病床前的那时候:“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你真的搞清楚了,做同性恋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岳一宛平静地回答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和男人谈恋爱。”

“但同性恋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其实也并不真的知道,不是吗?”

他说,你在毕业典礼上向妈妈求婚的时候,难道就能够预知跨国婚姻、养育小孩、运营酒庄都会该是什么样的光景?但你还是那么做了,因为你想要与她结婚。

“我不知道在眼里的‘同性恋’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的是,做同性恋,只意味着我爱上了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人。”

-----------------------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嗯……”岳一宛打量着杭帆,那眼神,活像是个盯上了保险箱的怪盗:“那刚才呢?我亲你的时候,你有产生什么想要杀人吸血的冲动吗?”

杭帆说没有,“但这次很可能只是个特例!”他解释说,“在那次‘医疗事故’之后,行星董事会派人对我做了很多次检查,就算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我对向导素的摄取需求也会显著高于哨兵的通常水平,而且会出现轻微的精神波动标志异常……”

你最好不要铤而走险。这位哨兵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但这只让岳一宛露出了更加兴味盎然的神情:“一次特例?”他说,“那我再试一下。”

他毫不客气地重又吻上了杭帆,湿润又热烈地摸索着哨兵口腔中的每一寸黏膜,像是要让它们尽可能多地吸收到向导素一样。

杭帆被他抱在怀里,脑子里接二连三地蹦出问号:行星“格丽浦薇恩”的人都是这样做实验的?他们没有实验程序要走吗,科学伦理的界限又在哪?

但他的唇舌却已经自动自发地张开了,像是渴望甘霖的花丛那样,欢欣雀跃地迎接着岳一宛的拜访。身体被锁住,呼吸被夺取,但他的哨兵本能却完全没有挣扎与反抗意愿,这个叛徒!

赶在大脑缺氧之前,杭帆用力揪了下岳一宛的头发:“你也、嗯……听一下,岳一宛!你也该试得差不多了吧?”

推开那张英俊脸庞的瞬间,他的心里还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些失落感。

美色当真误人!哨兵惊恐地想。

岳一宛似乎也持同样的看法,“好像确实不太对劲,”他摸着杭帆的脸,道:“你的生理指征变了。”

“谁家好人被强吻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啊?!”哨兵勃然大怒:“你自己不也是,找个镜子照照先!”

敏锐五感的加持下,杭帆轻易的就能感觉到,向导的脉搏速率与体表温度都在变高。当然,他自己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认为这是人类的生理特征。

“不对,杭帆。”颇有兴趣地,岳一宛注视着他,脸上浮现出笑意:“接触到我的向导素后,你精神波动标志会突然非常活跃,但并没有进入异常范围。罗彻斯特在你的医疗报告上写过这点吗?”

杭帆被他笑得背后发毛,直觉性地想要往后退,却被向导紧紧握住了腰——这人手上的力气大得出奇,哨兵若是想要暴力挣脱,恐怕得先把对方的胳膊卸下来不可。

而杭帆不想卸掉岳一宛的手臂。伤害面前这个向导的念头,总让他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嘀咕,“我的报告上写的是,数值极其异常。”

他报了一串数字,岳一宛点头,“这个我也有印象,”他说,“给你做治疗的时候,我们给你用过仿制的向导素,当时有一瞬间,你的精神波动标志确实达到了这个范围区间。不过我当时以为,你是因为发自本能的抗拒,所以才……”

“我是抗拒的。”听到仿制向导素几个字,杭帆的脸色都变了:“以后能不能不要对我用那个东西?被关起来做检查的时候,他们几乎把黑市上所能找到的所有类型的仿制向导素都对我用了一遍,我不喜欢这个。”

岳一宛从善如流,“没问题。”这个向导非常大方地说,“毕竟我们现在已经找到帮你接收向导素的有效方式了。我来亲你几口就行。”

止痛也止了,亲也亲过了,现在再痛斥对方无耻,似乎多少显得有些既要又要。杭帆哼哼了两声,任由岳一宛的双手虎口卡在自己腰上:“你这么得意做什么?向导素能被我接受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就不怕被我吸干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非常奇怪——尤其考虑到他还正以跨坐的姿势坐在岳一宛腿上的时候。

向导噗得一声笑了出来,“吸干我?你?”他反问道,“你知道我在精神力测试里得到量级范围是多少吗?”

杭帆知道,在同样等级的前提下,向导的精神力总和大约是哨兵的两倍。

“不就是比我多了整一倍吗?”杭帆嗤声回答:“那你知道我在失控状态下,一秒钟内就能吸取多少个单位的向导素?说出来都要吓死你!”

哨兵并非有意挑衅,但向导却似乎是真的要和他杠上了:“哦?那到底是多少,你说出来让跟我比一比啊。”

这样一说,杭帆沉寂多年的胜负欲差点都给他挑了上来。

“……算了。”但他最终只是如此说道,“不跟你比这个,没意思。”

拿自己的伤口去比别人的长处,天底下没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岳一宛下意识地就将杭帆又往自己身上拢了拢:“说会刚才的话题。你接收我的向导素时,精神波动标志的活跃区间,差不多就是哨兵处于结合热状态时的活跃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