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带上你,你能做什么?”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冷笑回道:“上次带你去春糖,三天的展期里你只出现了半个下午。让你回来写个各大产区的流行品种趋势报告给我,结果一年过去了,我连报告的半个字儿都没看见!”
“你想去的是春糖吗?”岳大师一针见血地戳破了Antonio的小心思:“我看你那是又想去成都泡夜店。”
泡吧梦碎,Antonio捧着他那颗破裂的小心脏,嘤嘤悲泣着滚去角落里帮忙搬行李。
“那我去又能做什么?”
满腹疑惑地,杭帆指向自己:“你没有在指望我能来给你写报告吧?丑话先说在前,我可是连酿酒葡萄的品种都还没认全的。”
“你?”岳大师抱着胳膊笑道,“你当然是去干你自己工作的。”
“不是杭总监你说的吗,怀疑是因为酒庄生活确实很枯燥,所以官号上的vlog才没人看来着?”
啪得一声,首席酿酒师得意地打了个响指:“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不得带你去个不枯燥的地方转转?”
没有平台的流量扶持,斯芸酒庄在各个平台上的账号数据都确实是特别的差,杭帆一度焦虑到觉得自己已经行走在了随时会被Harris开除的边缘。
如今听了这人这话,杭总监半是感动半是窒息,好一阵之后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还真是谢谢您老,慈悲为怀,出个差都不忘记要让小的蹭点KPI。”
岳一宛哈哈大笑,拉开车门让杭帆先上。
“哎,爱卿多礼了。这都是朕该做的嘛。”他说。
——有时候,杭帆真的怀疑会岳一宛到底有没有接受过义务教育,因为这人好像从不知“客气”二个字要怎么写。
从烟台蓬莱机场出发,要经过三小时的飞行,才能抵达成都天府机场。
登机前,杭帆用自己的常旅客积分升了舱,转头就看到岳一宛已经拿着公司给订的公务舱登机牌走过来。
“这么巧?”岳一宛瞥见了他的座位号,眼睛一亮:“起飞前才值机,我还以为咱俩会被分开坐呢。”
巧什么巧,杭帆面无表情地想,本牛马是因为经常飞去全国各地为公司拉磨卖命,这才有足够积分可换一张舒适座位好吗?
就算是在万米高空之中,岳一宛也依然是岳一宛。
登上飞机之后,杭帆第一件事是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显而易见,这是他自己的私人设备,因为冯越的那件事,公司配给的那台平台总是微妙地让杭总监感到膈应——苦思冥想地开始了新一轮账号发布用的文案写作。
而他旁边的首席酿酒师,则用那招牌般闪亮迷人的微笑,向空姐要来了公务舱上的酒单。
“嗯,这个牌子……他们前几年做出的酒都很水啊。”
水之一字,对葡萄酒而言简直不吝于是最难听的骂人话。
“虽然感觉冤枉了他们的可能性不是特别高,但为以防万一……小姐,您好!请问这款可以让我先尝一点吗?谢谢您。”
在服务人员面前,岳一宛的语气总是谦和又温柔,是最招人喜爱的那一种客人。
但坐在一旁的杭帆却十分确信,某位葡萄酒大法师即将对着酒杯发动他的毒舌吟唱之术。
“果然,四五年过去了,这东西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样的难喝呢!以机上酒水的采购预算来看,果然也不能对葡萄酒的品质有过多的指望啊。”
就知道,岳大师的锐评并不会因海拔高度而缺席。
这家伙甚至连厥词都要放得有凭有据,在没有喝过之前,绝不草率地冤枉任何一瓶酒。
“唉,这些难喝东西到底都是谁在酿,又是谁在喝啊……这对吗?这应该吗?连葡萄都要为自己的死有余辜而痛哭了!”
听到这人辞不达意但又确实辛辣的评论,杭总监差点就把果汁都给笑呛进了气管里。
死有余辜的分明是你那歹毒的修辞水平吧岳一宛!
杭帆笑过一阵,又开始抓耳挠腮地给酒庄的官方账号编写内容文案。
自打进了罗彻斯特,文案这种东西总让他越写越觉痛苦,有时候甚至尴尬地想要掐上自己一把。
“以极致匠心表达出了中国风土的臻藏级佳酿”,他写下这样的句子,删除,然后再写下大差不差的类似表述,再删除。
他知道,这些话既苍白又无味。无论是浏览它们,还是写出它们,都与品尝一块已经被咀嚼过无数遍的甘蔗无异。
一个空虚得令人恶心的谎言。
——即便是在罗彻斯特内部,斯芸也被视为集团内奢侈级别最高的品牌之一。
追赶时髦的工薪族们,或许会认真考虑用几千上万的价格去买下一只能用上足足三五年的名牌皮包,但绝不会考虑用同样的价格购买一支几小时内就立刻喝完的酒。
“只有真正的蓝血贵族才会购买和欣赏这样的酒。”奢侈品的所谓品牌调性,正是这种傲慢宣言的无声表述。
——可这一切,到底又与杭帆本人有什么关系?
奢侈是一场金钱的游戏。在这个赛场里,“贵”才意味着“好”,越贵就是越好。
“百年传承的荣誉与风格”,“征服一代巨星,皇室挚爱之选”,所有这些极尽雕饰的浮华语句,最终也都不过只是“优越”与“昂贵”的同义词罢了。
无论是在总部的工位上,还是在出差的飞机里,这样绞尽脑汁地编纂着词汇,也无非是为了让那些随手就能丢掷千金的富豪们认可这些商品的“名贵”,让他们愿意买下这些昂贵到近乎于金银等价的酒水,再如泼水般轻易地将之挥霍。
——然而,即便在罗彻斯特的各种极限高压下奔波忙碌了一整年,杭帆拿到的年终奖数额,也抵不上富豪在游艇派对里随手摆出一座二十层香槟塔的钱。
为了拍摄罗彻斯特酒业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投放的广告,只穿着泳衣的年轻模特们在度假酒店的泳池边摆出“松弛又不经意”的性感造型。只要导演说重来一次,模特们就要被粉红色的起泡酒一遍遍地浇透全身。淡季的度假区无人拜访,正是租借酒店用于拍摄的好时节,而罗彻斯特名下的酒品都很名贵,所以“起泡酒”的拍摄道具其实只是一桶桶勾兑了色素的碳酸水,只有顶着寒风拍摄广告的这些人,反倒成为了这支视频背后最便宜的“商品”。广告里的模特,搭建置景的工人,为团队提供创意并筹划行程的所有的这些工作人员,他们都买不起视频广告里的那些昂贵东西。
为了让罗彻斯特酒业能在电商平台的购物节里分得一杯羹,好几个部门通宵达旦地在办公室里加班。从海报风格的确立到字体颜色的调整,稿件一轮又一轮地改。要不要请代言人来直播间帮忙带货?找哪些网红博主来进行购物节前的预热?方案一个接一个地被抛出来,待办事项增殖得如同培养皿里的细菌那样疯狂。有人一连几天都住在办公室里,有人因精神崩溃而在厕所里放声哭泣,还有人在胃穿孔住进医院之后仍然在病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上班。身为他们中的一员,杭帆需要罗彻斯特的这份工资来偿还房贷,正如其他同事需要这份工资来抚育孩子与赡养老人。他们所有这些人,都买不起商品海报上的那些昂贵东西。
——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为公司麾下的品牌们营造出“极致的纸醉金迷”与“优雅得举重若轻”等种种形象,并试图让客户相信,只要购买了这些产品,你也就拥有了这样梦幻般的生活。
但制造这些“幻觉”的人们自己,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从未有过这样的生活。现在没有,过去不曾,未来也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这难道不荒诞吗?
杭帆不想将那些虚伪矫饰的言辞放入斯芸酒庄的账号里。而这都要怪岳一宛。
在这位个性鲜明却又全心全意地热爱着他的工作的酿酒师面前,任何粗制滥造的修辞,任何愚蠢浮夸的表述,都像是对岳一宛心血之作的侮辱。
而杭帆——是啦,我就是喜欢自讨苦吃。小杭总监无不烦躁地想——他总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做得更好,最好能像他念书时所崇拜的每一个名垂青史的广告人那样,像他还没从大学毕业时就曾梦想过的那样:以自己的创想和工作,去成为托举住他人翅膀的风。
可这实在是很难的一件事。有时候杭帆也怀疑,这是否是一种过度理想主义的痴心妄想。在反复检查斯芸酒庄账号上那些不足三位数的浏览量时(杭总监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但这确实刷新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差成绩),那种针扎般的自我怀疑感觉尤其鲜明。
与枯竭灵感和焦躁内心的搏斗令杭帆头痛欲裂。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降噪耳机,试图以此来对抗飞机发动机的隆隆响声,却在这时被岳一宛的胳膊肘轻轻捅了下腰。
“你看起来像是快要被工作给勒死了。”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递过酒杯,“要不先尝尝这个?”
杭帆毫不怀疑,别说是酒,这时候就算岳一宛递过来了一杯毒药,自己也依然会不管不顾地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
喝完之后,杭总监才想起来要问这个问题。
“马尔贝克。”岳一宛回答道:“一种具有强烈个性的酿酒葡萄。在阿根廷,它被认为是当地最重要的葡萄品种,而且大多都种植于门多萨地区。”
门多萨。
这是个令人感到耳熟的地名。杭帆依稀记得,那里是岳一宛的母亲Ines的家乡。
小杭总监并不以为自己的葡萄酒鉴赏水平已经升级到了可以妄议好坏的地步。但他刚刚喝下的这一杯,有着浓郁暗紫红的色彩与极其柔和的口感,就像是一杯足以包容万物的海。
荷马史诗里,深沉又宽广的海洋,常常被描绘为葡萄酒的颜色。
“我觉得它喝起来还不错。”杭帆诚实地说道。
他其实不太确定岳一宛递给自己这杯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以小杭总监对岳一宛个性的了解,再参照岳大师先前锐评连发的状态,如果酿酒师说他分享这杯酒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杭帆也感受一下这东西到底有多“水”的话,杭帆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杭帆接触葡萄酒也才刚满一个月,要他如此能敏锐地区分出酒水的好坏,未免也实在太高看他了。
“对吧?我也觉得它的表现力非常不错。”
出人意料的是,岳大师竟然对杭帆的观点表示了赞同。
“我要是记得没错,这支酒的零售价格应该在六十块钱左右。”
身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赞赏之意:“竟然能在这么低的价格里做出这种水平的酒……真是让人肃然起敬啊,这位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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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一宛午夜梦回,都要猛得从床上坐起来:六十块!!淦,怎么做到的啊!!!
但如果告诉杭帆说,有人用六十块的预算做了一个很牛逼的线上campaign,杭帆也辗转反侧疯狂抓挠:六十块……六十块!!这是人能做到的事?!(突然就开始发奋了)
第22章 门多萨往事(上)
“六十块一支?”
这价格着实对杭帆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这样的酒,你……你也会认为它是好喝的吗?”
“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会嫌弃六十块的酒。”
杭帆的脑子有些混乱,“只是……呃,在酿酒行业里,斯芸已经是一个很高的标准了吧?天天被浸泡在这样的标准里,六十块一支酒,你不会觉得它起来感觉特别‘水’或者‘低级’吗?”
“嗯……”岳一宛沉吟着,“这是个好问题啊。”
“如果把斯芸六千块一支的酒,与这支六十块的酒放在一起进行对比,斯芸的酒毫无疑问会获得压倒性的胜利。”酿酒师说:“虽然你可能认为这是一种王婆卖瓜式的自吹自擂啦……但哪怕我不是斯芸的酿酒师,我依然会得到同样的结论。”
“并不是因为它的售价更昂贵,所以品质就一定更好。斯芸的酒款品质更好,是因为我们确实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从葡萄田到发酵罐再到橡木桶,每一个环节上,斯芸的团队为之付出的心血,远远超过行业内的大多数酒商。”
“这意味着,我们的葡萄品质会比别人更好一点,我们对发酵的控制会比别人更加精准一点,我们在对橡木桶的选择上会比别人更加老练一点。是诸如此类的无数个‘一点点’,才令斯芸的葡萄酒有了显著的‘优秀’。”
杭帆注意到,在提到那些为斯芸的酿酒事业付出努力的人们时,岳一宛说的是“我们”,而不是简单的一个“我”。
“但所有这些‘一点’的背后,都是要花钱的。”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又说。
“是因为背靠着罗彻斯特,所以斯芸酒庄才花得起这些钱。但并不是所有的酒庄与酒商都有这样的幸运。像斯芸这样近乎不计成本的酒庄,大部分酿酒师,终其一生无法得到在这里工作的机会——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酿造出来的作品就一定是糟糕的。”
打开手里的酒单,岳一宛指向那支来自门多萨的葡萄酒。它的酒标是一方蓝得深邃的天空。
“葡萄酒是很诚实的东西。只要你为它付出过的努力,它就会在最终的成品里记下这一笔。”
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红酒杯,拿在手里总有一种重量失衡的廉价感。但岳一宛握持酒杯的动作依旧如拈花般优雅。
“售价便宜意味着成本低廉,而低廉的成本就意味着酒商不可能承担得起亲自租地种葡萄的巨大开销。到了收获季,所有酒商都在争抢着采购葡萄,而一支酒只卖六十块的酒商,他们在市场上也没什么挑挑拣拣的权利,有时候可能甚至都买不到最想要的那个品种。”
他的语气亲切,几乎于像是在怀念。
“要在这种天天都会出新岔子的环境里工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多年之前,我也曾经在那样的酿酒厂里工作……呃,说‘工作过’就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了,我那个大概只能叫添乱吧。”
他笑了笑,“但我确实见过他们工作时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
“你想要听一听这个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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