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放下唱针,拿出马克杯,启动咖啡机。伴着C大调第七钢琴奏鸣曲的乐声,岳一宛走向他们的小花园。
回字形建筑的正中,二十多平的室外小花园里,正在初夏的丰沛日光里茁壮成长。
花园里个头最高的植物,是一颗两米多高的金桂。植株初上高原,难免有些水土不服,而岳一宛在精心养护它的同时,暗中也已经偷偷规划起了中秋的桂花蜜与桂花糕。
玫瑰、芍药、茶花与绣球,都已经长得约有半人多高,在半阴处打开一朵朵娇艳的花苞。岳一宛戴上园艺手套,剪了几支开得最好的,拿回去插在家中各处的花瓶里。
这个季节的藤蔓蔷薇,全不顾同类的死活,只疯狂地顺着花架到处乱爬。那瀑布般葳蕤茂盛绿叶里,正星罗密布地点缀着无数宝石般耀眼的花朵。
在这些挺拔的观赏植株的下面,又分区种植有大片大片的各类香草:鼠尾草与薰衣草、百里香和迷迭香,以及马鞭草、香茅等,它们天然所有的怡人香气,不仅能为厨房中的各式菜肴增加风味,也会帮助月季类植物驱赶害虫。至于芫荽、紫苏、莳萝、欧芹、牛至与罗勒等,它们是烹饪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香草,而那些漂亮舒展的翠绿叶子,也正适合充当花园风景的重要点缀。
这类种类繁多的香草,当然不是散漫无章地随便撒播在地上的。
按照植物相互伴生的自然规则,岳一宛像划分葡萄田块那样,费尽心思地为香草们划分出了错综交错的领地:比如,罗勒喜欢与欧芹与牛至生活在一起,这些小伙伴们不仅生长环境相同,也能有效提高彼此的风味;而百里香与牛至在亲密贴贴的同时,还需要与鼠尾草一道生长,以便互相驱逐害虫。
而角落里的柠檬树与月桂树,在为花园提供了高低错落的视觉层次,同时也会慷慨地贡献出果实或叶片,大大丰富了岳一宛与杭帆的餐桌调味。
为了断绝害虫们在土地里生卵做巣的念头,球根带有轻微毒性的风信子与鸢尾,以及会分泌出刺激气味的大蒜与葱韭等植物,自然也都拥有了一块小小的地盘。
“最近看的几篇论文都说,”弯腰剪取着花园里的各式香草,岳一宛的脑子里照旧在思考着葡萄相关的事情:“如果将紫罗兰作为葡萄的间作植物,能让葡萄增产,而且果实里的风味物质也会得到提高……我得记下来,或许可以先在较小的田块里做些尝试。”
早餐所需的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了,但眼看时间还早,而杭帆也还未睡醒,岳一宛便打开了花园门口挂着的维护记录簿,准备再做一点园艺工作。
「6月13日,傍晚浇水的时候看见克莱尔玫瑰的花谢了,所以把开过花的枝条轻剪了一下。杭」
「6月15日,施加了定期的缓释肥,下次缓释肥时间在9月。岳」
「6月17日,给不在花期的几种植物施加了液体肥,对芍药进行重剪,岳」
「6月19日,已浇!大浇!出门前浇的!杭」
「6月24日,抢救型大浇特浇!把枯了的叶子和弱枝全剪了,杭」
「6月29日,给所有爬藤蔷薇都轻剪了一遍,岳」
两种字体在记录簿上交替出现,如同一块块砖石垒砌,构建起两人对于“家”与“爱情”的共同回忆。
莞尔微笑着,岳一宛拿起笔,记下今日的园艺工作重点:7月1日,修剪花期结束的绣球,追肥。
叶片宽阔的绣球花边上,几盆不同品种薄荷,正鬼鬼祟祟地将脑袋探出花盆外。
这是一款不会说话的恶霸,长势疯狂,像强盗一样掠夺其他植物的土地,被关在花盆里才老实。给绣球添加了一些花肥后,岳一宛随手掐下一大把薄荷叶片,将这些不安分的家伙们统统丢进提篮里,准备带回厨房煮成薄荷绿豆汤。
“我才离开几天,这些杂草又来了?”
在薄荷花盆背后,几簇不知名的野草正耀武扬威着挺起了腰,大有要向其他区域进攻蔓延之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酿酒师将它们连根拔起:“感觉像是回到了实习那会儿,天天都蹲在葡萄田里剪枝拔草……”
园艺与农业有许多相通之处。与其用人力来围追堵截,不如利用自然法则来赶走这些讨厌的野草:“得多买些地被植物的苗,把空地都填上,让野草无处扎根才行。”
想到这里,岳一宛的思路又跳跃回了葡萄田里:“但说话回来,伴生植物与间作的概念,应当也可以大规模地应用在葡萄田里才是。作物越是单一,葡萄田的生态系统就越是脆弱,轻而易举地就会被虫害与病菌击垮。”
“如果要在葡萄田里做‘行间种植’的话,”望着花园里百态千姿的各式草木,陷入沉思的酿酒师小声自言自语道:“种什么植物比较好呢?种点野花?可以吸引蜜蜂等有益昆虫。种豆科植物的话,能够提高土壤中的含氮量,黑麦燕麦之类则能够预防水土流失。”
理论,猜想,计划,宏愿。
无数纷繁的念头,无数闪烁的思绪,在岳一宛的脑海里四散盘旋,像是一把亟待被抓住的珍贵种子。
而眼下,酿酒师所缺少的,正是一片广袤得如他所愿、且足以建造起一座葡萄园的完整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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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某日,出差中的小岳小杭,晚饭后挽手在城市里散步。
路遇一带善人,携几盆花草来到路边,进行放生。其中有一盆薄荷。
岳一宛瞳孔地震:他放生什么?放生薄荷?他为什么不干脆把这附近的其他植物都杀了?!
杭帆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们不要说话,静静地等待片刻。
十几分钟后,他俩回到原地,带善人已经离去。薄荷的盆消失了,薄荷连植物带土地躺在花坛里。
杭帆拎起这株薄荷,揣进便利店的塑料袋,把这株植物界恶霸拷走了。
小岳友情提醒您:薄荷是一种生命里极其恐怖的植物,疯长的薄荷会掠夺其他植物的养分,薄荷根系释放出的化学物质也会让其他植物变蔫。所以不要放生薄荷!也不要地栽薄荷!如果看到邻居想要地栽薄荷,请友善地提醒他们,请薄荷容易送薄荷难……这种恶霸,还是关在花盆里比较老实哦!
但也不要偷别人种在自家的薄荷(。
在公共绿地放生薄荷的都是大【消音】!
第246章 酿酒师遇见葡萄园
为给植株保留足够的养分,花朵凋败后,就需尽快剪除开花的枝条,保障枝叶间通风顺畅。
病虫再害要防患于未然,时时都要检查叶片的背面,以观察是否有虫蚁病菌的啃蛀痕迹。
夏日土地的水份蒸发很快,一日需浇早晚两遍水,里里外外地将地面浇透为止。
肥料更有许多种,液体肥,固体肥,高磷钾粉末肥,硫酸亚铁肥,花草们各有所爱。
及时清理掉花园里的残枝败叶,在维护了美观的同时,也阻止了害虫在潮湿腐烂的叶堆中坐窝产卵……
仅仅只是维护一片二十多平的小小花园,每日里就有如此繁琐多样的劳动。要建立一座两百多亩的葡萄园,其间的种种苦劳,更是不必言说。
是真心且赤忱的热爱,才让岳一宛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寻找到了无穷的乐趣,并最终走到了这里——距梦想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收拾好工具,关上园艺箱,岳一宛拎着提篮回到厨房。正好,就在客厅里遇上梦游般摸下楼来的杭帆。
眼睛半睁半闭的,杭帆从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痛苦呻吟,“我恨太阳,”脑袋耷拉着,双手挡住额前,这人刚起床时的不情愿情状,活像是一只刚被人从床底下里硬拖出来的猫。
淡红的猫嘴一张一合,还在那发出喵喵谩骂的声音:“为什么,连AI都可以取代人类了,而太阳这个东西,还不能调节光照亮度……我真是……受不了……”
“宝贝,你难道是吸血鬼吗?”把剪下的鲜花插进瓶中,岳一宛揶揄自己的恋人:“只是稍微晒到一点阳光,都会立刻化为灰烬的那种?”
一头撞上酿酒师的后背,杭帆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当成某种攻击性武器来使用:“我又不是太阳能电池,”他恶狠狠地磨着牙,嗓音却还十分含糊:“为什么会需要晒太阳?!”
“人还没醒,嘴倒是已经醒了,厉害呀。”岳大师转过身,伸手探进恋人的睡衣领口,不怀好意地抚摸起来:“不如我们先——”
他的手刚在水池边清洗了罗勒与欧芹,高山雪水冰冰凉凉,可把杭帆冻得浑身一激灵:“我——呃!岳一宛!”
先发者制人,后发则制于人。
痛失先机的杭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推倒在了餐桌上,在吃到早饭之前,先被自己的未婚夫好好品尝了一番。
短暂地胡闹了一会儿后,岳大师终于仁慈地放开了手,开始做起今日份的早餐。
他将小土豆对半切,涂上黄油与胡椒盐,送入预热完毕的烤箱中。然后把牛奶与蛋黄一起搅拌均匀,再加入单独打发的蛋白,用平底锅和黄油煎至半熟。
撒上胡椒盐与奶酪碎之后,锅里就开始滋滋地散发蛋奶混合物的喷香气味,在等奶酪融化的两分钟里,酿酒师又将新鲜采摘的欧芹切碎,洒在了煎蛋卷的表面。
烤土豆出炉,与煎蛋卷一起摆盘,撒上少许撕碎的罗勒,就可以漂漂亮亮地端上桌了。
给两人的杯子里倒好了牛奶,杭帆抬头,看见端上桌来的食物,眼前蓦得一亮:“这是……《星露谷》里的‘农夫午餐’?”
“没错,”岳一宛欣然颔首:“蛋卷是按照游戏的官方食谱做的。但配菜里的防风,我把它换成了土豆。”
咸香扑鼻的煎蛋卷,蓬松质地里带又奶酪的柔韧,一口咬下去,让人大感饱足。杭帆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自己的爱人:“在游戏里,‘防风’这种植物,只能在春季播种……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国内是不是很难买到真正的防风?”
“那倒不,网上什么都能买,只是我觉得你肯定不会爱吃防风。”动作优雅地切开自己的蛋卷,岳大师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毕竟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白色的胡萝卜。涂上蜂蜜一烤,吃起来就像是甜口但辛辣冲鼻的胡萝卜。”
杭帆皱起了鼻子,试图去想象辛辣冲鼻的“白色胡萝卜”到底得是个什么味儿。
岳一宛抬起手,用拇指拂去恋人唇角的食物碎屑,趁机掐了把他的脸:“假如今天是世界末日,而你面前只有防风和胡萝卜的话,我觉得你可能宁愿去吃胡萝卜。”
闻言,小杭同志立刻虔诚地抱紧了盘子里的烤土豆:“土豆就好,土豆挺好的,我对土豆没有任何意见。”
吸饱了黄油与调味料的小土豆,外壳酥脆,内里粉糯,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根茎类植物。杭帆愿毕生不沾胡萝卜,以示对土豆大帝的忠心。
“不过,我记得‘农夫午餐’这道菜,会给‘耕种+3’的属性加成。”用纸巾擦了擦嘴,杭帆认真地看向岳一宛:“希望它今天也能给你带来好运。”
笑着收下了这份祝福,即将出门堪地的酿酒师向恋人还以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承你吉言,亲爱的。”
十点多,二人驱车出门,沿着德维线开往燕门乡方向。
这条路虽然平整,可那一道又一道的盘旋,却像是永无止境似的,怎么绕也绕不完。而六月到九月是当地的雨季,山路边或有落石滚下,开车行路,更需要格外地小心谨慎。去程是岳一宛负责开车看路,好让杭帆专心与向冉联系。
盘旋山路还未驶完,远远地,便听见江水奔涌之声自前方传来,轰轰然,如有雷鸣虎啸一般。
下一个瞬间,澜沧江跃然入眼:好宽阔的一脉江面!陡折地绕过群山峻岭,继而又伴着山路行进的方向,汹涌奔流而去。
“我们快到了。”岳一宛说着,突然咦了一声:“不过这个地方,附近应该就是……”
杭帆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想到了些什么。因为在前方道路的不远处,跨坐在摩托车上的向冉,正卖力地朝他们招手。
在他脚边,名为布莱克的纯黑的大丹犬,带着正红色项圈与黑色嘴套,也威风凛凛地蹲坐一旁。
“两位老师,午好。”
摘掉头盔,向冉与两人握了握手,直接开门见山道:“这两天,我又过去和他们聊了下,但对方还是非常坚持原先的要求。所以,咱们今天就还是先看看地吧,如果您觉得这块地不合适,那甭管双方能不能让步,也都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前几日,向冉在微信上找杭帆,正是为了帮当地的村子转让一座葡萄园。
这座葡萄园的面积挺大,面积将近两百亩,价钱也很合适。
“主要是,这座葡萄园的位置也不算太好,别说车开不进来,就是人走上也非常辛苦。”在路边停好了车,当着岳一宛和杭帆的面,向冉据实已告:“所以我还是想让两位老师,先来实地看看情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和对面继续往下谈。”
天气晴好,四下里一望,尽是明亮开阔的气象。杭帆看得心痒,当即就掏出了一台无人机,放鹞子般脱手飞去。
手持卫星地图,岳一宛紧步跟在向冉后面:“你之前说,田里现在还种着葡萄?”
“对。种出来的葡萄,一部分酿酒卖,一部分等人来收购。”向冉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介绍着他知道的全部信息:“听村里人讲,这座果园,如今也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
三十多年?岳一宛在心里仔细掂量着:若是最早种下的那批葡萄,如今都还健在……那可都是能卖好价钱的老藤啊!
他不由有些疑惑:“藤龄三十多年的老藤葡萄酒,如今在市面上的售价可不便宜。怎么会沦落到要把葡萄园转让掉的地步?”
这背后,可别是有什么人性险恶或是商业纠纷的糟心事吧?
“真的能卖很多钱吗?”向冉非常惊讶,“可我听村里人说,近十年来,这里的酒都卖得不怎么好,连带着葡萄的收购价也非常低,每公斤只得几毛钱。上一个老板,也是因为亏钱亏得实在做不下去,才终于决心要转手的。”
拍完素材,无人机稳妥地降落回杭帆的手里,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鹰。
脚下路不好走,杭帆必须得收起设备,才能边竖耳倾听着未婚夫与向冉的对话,边继续向前迈步。
大丹犬布莱克则跟在队伍的最后,像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忠诚护卫那样,不声不响地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而岳一宛,他还在全心全意地琢磨着“酒和葡萄都卖不掉”这件事:“他们到底都种了些什么品种的葡萄啊……?赤霞珠?霞多丽?这几年,中国的独立酿酒师,几乎全都在抢购云南的葡萄。但凡品质稍微好点儿的,也不可能每公斤只卖几毛钱。”
若是这块地上种出的酿酒葡萄,确实只有几毛钱一公斤的质量——那别说是岳一宛了,即便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本人现世,恐怕也同样回天乏术。
“赤霞珠和霞多丽,都是云南产区最流行的品种吧?”
走在最前面的向冉,稍稍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又摇了摇头:“但这几样,好像也都是近年来才补种下去的,占地并不算广。现在地里最主要的,应该是一个品种挺古老的葡萄,名字我有点忘了,好像和什么花有关……”
花?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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