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在坡地上建造葡萄园,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农业模式了。”
如数家珍地,岳大师报起了菜名儿:“除了德国的摩泽尔,还有法国的罗第丘,意大利的利古里亚,葡萄牙的杜罗河谷,这些地方的葡萄园都建立在走势险峭的山坡上。”
到了今天,这些葡萄园里开进了各种专供陡坡作业的农用车辆与器械。对于水土流失的防治,自然也不是一个新鲜课题:修筑挡土墙,开凿排水沟渠,当然,也要借助植物与自然的力量。
“看到这些杂草了吗?”带着杭帆一道蹲下身来,岳一宛兴高采烈地拔起地面上的一根杂草:“草本植物的根系不仅有抓住泥土作用,它们的叶子也是一道遮挡风雨的防御盾牌。在暴雨面前,裸露的地面非常脆弱,可一旦它们被草叶遮盖住,立刻就能有效减少雨水对土地带来的冲击。”
在运动相机的镜头下,岳大师手里的那根草,已经有了些蔫头耷脑的意思——仿佛是个大限将至的病人,被人凶残地拔掉了氧气管,马上就要咽下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移开了相机,杭帆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既然杂草是好东西,你把它拔了做什么?”
“NO NO NO,”大力摇晃着食指,岳一宛唇角弯弯,露出一个酝酿着阴谋的笑容:“我说的是,‘覆盖植物’是一种好东西,但杂草不是。倘若让我来接手这座葡萄园,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这些和葡萄藤抢夺营养的小杂碎。”
杭帆听得云里雾里,“‘覆盖植物’又是什么?对一块葡萄田而言,难道不是除葡萄之外的所有植物,都是‘杂草’吗?”
“这么说吧,”两人头靠头地蹲在坡地上,岳一宛拈着手里的草叶,以魔法师挥舞羽毛笔一般的姿势,在空气里写起了板书:“简单来讲,对农业耕种有好处的植物,我们就可以称呼它为‘覆盖植物’,其余那些我们不希望它出现在这里的,才叫做‘杂草’。”
把覆盖植物种在田间的裸露空地上,此举不仅可以预防水土流失,也能阻止杂草入侵。在农业活动里,这被称之为“生草覆盖”。
讲到自己心爱的葡萄酒事业,岳一宛的兴致愈发昂扬:“家里的花园中,我们不是种了很多香草吗?其实,对玫瑰、芍药和绣球这样的植株来说,这些香草就起到了‘覆盖植物’的作用。”
“偶尔我们在花园里浇多了水,就好比是田间突如其来的一场夏日暴雨。这时候,覆盖植物会帮助吸收掉土地里多余的水份,使桂花与芍药等植物的根系不会被水泡烂。而当我们出差远行,没法及时回家浇水的日子里,覆盖植物还能让地表免受日光直射的伤害,为土壤降温,减少水份的蒸发流失,好让绣球与玫瑰尽可能地坚持久一些,直到救命的雨水降临。”
他看向杭帆,目光里闪烁着逐梦的激情,也同样流淌着雀跃的期盼:“如果我们可以拥有这座葡萄园,在葡萄藤的行与行之间,我想种上芥菜、荠菜、白三叶草和蒲公英,还有黑麦、荞麦、燕麦,甚至是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
除了防治水土流失外,芥菜还可以阻止一部分通过土壤传播的病害,白三叶草则能为土壤增加肥力。
至于荠菜蒲公英和各种麦草,它们开出的花朵能够吸引益虫,结出来的草籽则会引来飞鸟,大大提高葡萄田的生态多样性——待到未来某日,病虫灾害侵袭葡萄园之时,田间的益虫与飞鸟,阻挡在行与行之间的各种覆盖植物,就会成为保护葡萄藤面前的有力屏障。
芥菜、荠菜与蒲公英,这些可食用的野菜,在田间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之后,将会来到酿酒师与种植农等人的家庭餐桌上,变成美味的菜肴,犒赏这些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
而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等香草类植物,则可以在农活结束的闲暇时间被采集下来,无论是晾晒干燥,又或制作成酱料,它们都能创造额外的经济价值。
“这些覆盖植物的根系深度比葡萄藤要浅,只需要很少一点点的水份和养料就可以成活,几乎不会抢夺葡萄生长所需的营养。”岳一宛了站起来,顺手指向山坡底部与顶端:“而葡萄园边缘地带,我们还可以种一些橄榄树,树下铺种薰衣草,以及各种会结出浆果的本地灌木。”
明亮日光里,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望着杭帆,宛若一对折射出瑰丽火彩的宝石:“它们会为葡萄田引来蜜蜂,出售蜂蜜也是许多酒庄的副业。灌木与浆果则为鸟类提供充足的食物,还有安身之所,使它们不必铤而走险地去田间偷吃葡萄。”
更好的生态系统,才能让葡萄藤更加茁壮地生长,最终酿出好酒,让酒庄得以长久地存在。
看向周遭的一座座山坡,酿酒师唇边的笑意愈深,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所期盼的未来。
杭帆也跟着他站起了身。握住爱人的手,杭帆认真点头:“好,那我们去和向老师说吧,我们来尽力争取这座葡萄园。”
可是,向冉却带来一个并不美妙的消息。
“他们很坚持,”乡村振兴工作并不容易,招商引资更不是简单的请客吃饭,向冉对此再清楚不过。大概是最近见多了这样的事情,他的脸上流露出了许多疲惫:“无论租给谁,都必须要保留一部分的‘玫瑰蜜’葡萄藤。”
岳一宛喝着水,闻言差点笑呛出声来:“拜托,我这是掏钱租地呢,还是倒贴钱去给他们打工呢?若是要我来替他们伺候这些‘玫瑰蜜’着,得是让对面付我钱才对吧?”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章还没来得及修错别字和语法问题,回头再改吧,因为俺要去挂个夜间急诊……担心自己带状疱疹了(。)
第249章 百年老藤葡萄
近两百的坡地葡萄园,仅是粗略地徒步绕行一圈,就耗费了两个多小时的辰光。
向冉走得慢,注意脚下路况的同时,还要进行一些土地租赁政策的解说工作。岳一宛听得很认真,却时不时地就要俯身下来,扒开杂草与土块,检查葡萄藤的根系长势。
大狗布莱克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边,隔三差五地就要跑到队伍最末,用戴着嘴笼的脑袋用力推着杭帆的小腿,催促这个正忙着拍摄的人类不要轻易掉队。
杭帆敢怒不敢言。只能趁着向冉没回头的功夫,伸手狂搓一把狗耳朵。
他撸狗撸得正开心,猛一抬头,就见走在最前面的岳一宛,正向他投来一个争宠落败般的幽怨表情。
“这附近居住着上千户居民,在藏民与汉人之外,还有傈傈族、纳西族、白族、怒族和彝族等少数民族。”
绕过一座山坡,面前又是一座山坡。
下午一点半,太阳高悬于天空的正中,日光直晒在身上,隐隐生出火辣辣的刺痛感。
站在竹篱笆面前,向冉打开了宠物狗专用的水杯,又给自己灌了几大口水,这才继续道:“这一带的住民,除了藏传佛教外,也有不少信奉天主教或基督教,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三教七族’。”
扬了扬眉,岳一宛重又蹲下身去,仔细地捻开手上的土块,还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你们这里的环境有点复杂啊……在基层的工作一定很不容易吧?”
在向冉脚边,大狗布莱克正噗噜噗噜地喝着水。
“只要能解决问题,再困难也是值得的。”说着,向冉收起了水杯,推开篱笆门,示意酿酒师等人看向里面的葡萄架:“岳老师,杭老师,请看这个。这些葡萄藤据说都已经非常古老了,它们也是属于园子的一部分。”
为方便农人作业,也为了让每一枚叶片与每一朵果串都获得充足的日光照射,酿酒葡萄的植株通常不足半人高,主干竖直朝天,藤蔓则被铁丝支撑着向两边展开,仿佛是一个个张开双臂的小矮人,像训练有素的军队那样,整整齐齐地排在葡萄田里。
可面前的这几株葡萄,植株像攀援的巨蛇般倾斜着向前伏倒,分叉出来的枝蔓更是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繁茂的藤条,如章鱼触手般有力地攀爬在竹篾搭成的支架上,在太阳底下撑出一片凉亭似的浓荫。
这些盘遒粗大的葡萄藤,沉甸甸地压在疲软的竹架上,乍一眼望去,竟像是一堆缠绕在巢穴深处的蟒。
杭帆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相机都跟着一抖:“这是千年的葡萄成了精吗?怎么长成了这样?”
“喔?这个有意思。”岳一宛双眼放光,活像是闯进了皇家金库的宝石大盗:“这么粗的葡萄藤,我算算……六十年肯定不止,估计得有个一百年了吧?”
满怀欣喜雀跃,他自发地伸出手去,捧起一串青色的果子检视起来:“结出来的葡萄也不错。就可惜……看这叶子,你怎么还是‘玫瑰蜜’啊?”
“玫瑰香和玫瑰蜜,”举着相机拍了一圈,杭帆将镜头重新对准自己的酿酒师未婚夫:“这两种葡萄,是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听见恋人的声音,岳一宛主动将葡萄展示在镜头前:这些刚刚开始膨大的葡萄果实,就像是古老壁画上的一串串青色宝珠,圆润可爱,翠色欲滴。
冲着镜头后的杭帆眨了眨眼,青葡萄般的眼眸笑意弯弯:“你可以先猜一猜。猜对的话……”
“我猜他们有关系!”
杭帆赶忙丢出自己的猜想,以免岳一宛突然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因为,因为蛇龙珠(Cabernet Gernischt)、品丽珠(Cabernet Franc)和赤霞珠(Cabernet Sauvignon),它们的名字里都带一个‘珠’字,又同样属于葡萄品质里的解百纳(Cabernet)家族。那玫瑰香和玫瑰蜜,既然名字里有相同的部分,那应该也是有什么亲缘关系的吧?”
松开手里的葡萄串,岳大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不错,逻辑很严密,不愧是本座的首席大弟子。”酿酒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盈盈地摸上了爱徒的脸颊:“但事实上,玫瑰香,玫瑰蜜,还有阳光玫瑰,它们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葡萄——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亲爱的。”
这先扬后抑的说话口吻,明显就是逗着人玩儿。杭帆气得牙痒,张嘴就想狠狠地咬他。
但顾忌着旁人(和旁狗)在场,最终,他只向男朋友丢去一个毫无杀伤力的控诉眼神。
可岳一宛哪会有什么羞耻之心?意中人半羞半恼的可爱表情,只让他的心中生出阵阵被羽毛搔挠般的酥痒,想要立刻就把杭帆拉进怀里亲个够本。
眼看着他两人在葡萄架下越靠越近,向冉赶紧清了下嗓子,道:“葡萄园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了。岳老师是想要去再谈一谈,还是……?”
“试着谈一谈吧,我想尽量争取一下。”若无其事地将手从杭帆的脸上移开,岳一宛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说:“作为酿酒师,我也很好奇,对方到底为何这么执着于‘玫瑰蜜’葡萄。”
站在百年老藤的竹篱笆边上,远远地就能望见米白色的茨中教堂,以及教堂钟楼的中式屋顶上高高竖起的十字架。
驱车行至近前,岳一宛惊讶地发现,这座精致小巧的教堂边上,还有着稀稀落落的几块葡萄田——就在村子里面,民居建筑的边上!
“……而且种的又是玫瑰蜜。我真服了。”拔下车钥匙,岳一宛嘴里仍在嘀哩咕噜地念个不停:“到底是有多爱?主日弥撒,一人小半杯就顶天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的葡萄?”
向冉跨在摩托车上,招呼二人先找个路边餐厅吃午饭,他这就去联络葡萄园的话事人。
“走,”向冉刚一走远,岳一宛立刻拉起了杭帆。他俩就像革命时期的地下工作者那样,一头钻进早先瞄好的小酒馆里,主动刺探敌情去也:“让我们去会会这些抢占山头的玫瑰蜜!”
酒水倾进杯中,是略带紫色调的、晶莹剔透的红。
轻轻晃动杯身,岳大师仔细地闻嗅着杯子里的香气,眉毛渐渐挑出一个锐利的弧度:“啊哦。”
杭帆今天要负责开返程回家的路段,为安全驾驶,非常自觉地点了杯玫瑰蜜榨的葡萄汁。接收到男朋友挤眉弄眼的暗示,他也拿起杯子闻了闻:“……蜂蜜味?”
玫瑰蜜葡萄,得名于它兼具玫瑰和蜂蜜香气的品种特征。
“可这到底是真的果汁,还是勾兑了色素的蜂蜜水……?”杭帆抿了一口果汁,脸上渐渐流露出了混乱且困惑的表情:“我的鼻子说这就是纯蜂蜜水。我的舌头说,有葡萄的感觉,一点点,但不多。”
严谨起见,岳大师先尝了尝杭帆的那杯葡萄汁,随后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
欲言又止地,他放下杯子:“严格来讲,虽然它的香气非常单一,但里面确实含有少许的‘玫瑰’感觉。不是新鲜的玫瑰花,更像是晒干泡茶喝的那种……”
“也没有新鲜的果实葡萄味道。”杭帆用矿泉水漱掉嘴里的余味,小声评价:“喝起来像是液体的葡萄干,很甜,甜得空虚。”
“我就知道……树在路边而多子,此必苦李!”
重重啧了一声,岳一宛支起了下巴:“这么多酿酒师,前赴后继地跑来云南收购葡萄,却没有人尝试用本地的‘玫瑰蜜’来进行酿造,我就猜它肯定有什么致命缺陷。啧,谁能想到,这葡萄不仅香气单薄,酸度也严重欠缺,糖度更是平平无奇——简直把天底下的缺点都搜罗全了!”
说着说着,他俯向恋人的耳畔,嘴巴也撅了起来,俨然是个被人抢走了中意玩具的大小孩:“真是闹不明白。就非得用这个品种不可吗?这酿出来的哪里是酒喔,简直就是顽固脑壳儿里进的水!”
好歹毒的一张嘴!杭帆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菜,转头塞进未婚夫的嘴里:“虽然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但这酒好歹也是人老板自己酿的。要是再说大声些,老板恐怕要以为,你是故意上门砸场子来……”
两人正低声切切地小放厥词,酒馆老板乐呵呵地走了过来,问两位客人:“饭菜口味都还吃得惯不?唷,二位还点了葡萄酒啊!识货!说起咱们这儿的酒,那可都家里自个儿酿的,怎么样,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红酒相比,是不是要好喝太多了?”
“无论是这‘玫瑰蜜’葡萄,还是古法酿造技术,咱家这些东西,全都是法国神父们当年带来的。”带着万分自豪的语气,老板向窗外一指:“瞧瞧这些葡萄藤!这可都是百年老藤啰!”
往屋外一瞅,岳一宛差点连茶带饭地喷了出去。
好么!百年老葡萄,那嫩生生的藤条,都还没他两根手指头粗呢。
-----------------------
作者有话说:向冉:两位老师请自由地……我去和狗一桌。
第250章 吾哀,吾爱
“我说这酒的酸度好像不太明显啊,店主还以为我夸他呢,直吹那百年老藤上结出的葡萄就是这样,不酸不涩,最适合酿酒——真是给我听呆了都,哥们儿你知道自己刚推翻了整个现代葡萄酒的理论体系吗?!”
一见着向冉,岳大师立刻连珠炮般地发射出吐槽声:“而且别的先不说,就门口地里的那些葡萄,但凡能有个二十年的藤龄,我立刻把头摘下来给他!”
“毕竟是村民自己酿的酒嘛,”三人走在街道上,向冉试图为店主找补:“不入岳老师的法眼也很正常。但不管怎么说,在山里谋生不容易……”
向冉很明白,越是专业人士,就越是难以容忍那些“完全不专业”的产品。
可在岳一宛这里“难登台面”的东西,于当地的村民们而言,却是一份极其紧要的生计:“咱们这里,说是说‘传统酿造方法’,但其实也是因为——”
“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这些路边酒水的品质,岳一宛的态度并没有向冉想象中的那般固执:“在这里吃一顿饭,还不抵精品葡萄酒的杯卖价格,自然不应该要求店家能有精品酒庄的出品水准。所以我也只是随便吐槽几句,当面挑刺就不必了。”
命运对诸人并不公平。
在同样的一片葡萄田里,有人追梦,有人求生。但无论是哪一种际遇,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在大地的仁慈怀抱中,即便是不起眼的蓟草野菊,也照样会与艳丽的玫瑰芍药一道开花。
“虽然我不欣赏这种葡萄酒,”用那种有点酸溜溜的语气,岳一宛又道:“但既然有客人喜欢,愿意为它买单,那这款酒就有它存在的意义。”
杭帆笑着拍他的背,一边给恋人顺毛,一边揶揄道:“我看出来了,你只是因为老板说这酒一年能卖好几百瓶,单纯地感到了羡慕嫉妒恨。”
“胡说,绝无此事!”岳大师哼了两声,还是忍不住要对路边的葡萄田指指点点:“口味和审美或许是主观的,但藤龄这事儿是客观的——没有百年就是没有百年啊,扯谎!”
十分心虚地,向冉移开视线打起了哈哈:“啊这个嘛,因为前些年推广旅游,就有些宣传方面的……教堂旁边的那些葡萄是真的有上百年,但那几块田不让参观,所以……”
“虚假宣传!”
上一篇:我,社畜,氪金养老婆
下一篇:长夏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