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来吧,各位,一起喝吧!在它们被浪费掉之前,举杯吧!为了Ines!』
随着众人一起,岳一宛打开了手里的这瓶酒。
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瓶中的马尔贝克葡萄依然柔情如初,且仍坚韧地保留有它那歌谣般甘美的滋味。
而在这摇曳酒液的最深处,被岁月打磨掉了粗糙边棱,却又在这番日复一日的磨砺与沉淀中重新长出匀亭坚硬的筋骨,并自始至终都以钻石般闪耀明亮的音色,永不止息地引吭高歌着的,是他最最熟悉的赤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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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十比索的葡萄酒:以剧情发生的年份里20比索大约等于20人民币,这样的价格几乎已经称得上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葡萄酒了。
检索资料的时候看到了相当离谱的营销稿AI稿,说赤霞珠葡萄多汁甜美,皮很薄很容易剥,非常好吃,大家不直接吃它是因为贵……
赤霞珠听了都疑惑:啊?你在叫我?皮薄多汁又甜美,谁啊?
(杭帆:这葡萄说起话来怎么一股岳一宛味儿?怪。)
第27章 今夜无眠
“所以,混酿的基本原则可以总结为:在相似性上做叠加,或是在差异性上做互补?”
好学生杭帆从故事里提炼出了一些知识:“用马尔贝克与赤霞珠做混酿,就是要用赤霞珠酸度锐利且单宁粗壮的特点,来弥补马尔贝克过分柔和平庸的缺点,对吗?”
“完全正确!”
岳一宛呱唧呱唧地鼓起了掌,仿佛是短视频里那些为小猫学会翻跟斗而热情捧场的饲主。
“不错嘛年轻人,我看你资质聪颖根骨奇佳,不如现在就拜入为师门下,做我的关门入室弟子如何?”
煞有介事地,他轻声细语地凑到了杭帆边上咬耳朵:“等到四十年后,出版商邀我写回忆录,我就在书里封你为我的开山大弟子!”
杭总监一心只想着要把这些新知识都巧妙融入到工作里去——变成当红爆款文案!变成闪亮亮的KPI!变成百分之五十的购买转化率!变!给我变啊!——嘴上只对岳大师极尽敷衍之能事:“嗯嗯嗯,好好好。”
他一边说,还一边跟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旁边这人的腿,“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好吧?我都行,都可以。”
但岳大师对此却并不买账。
“爱徒,你莫不是在糊弄为师?”他还痛心疾首地啧啧斥诉起来了:“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尊师重道,明不明白?我看你这治学态度就大有问题!”
放任这人在边上尽情做怪,治学严谨的小杭总监独自沉吟了半晌,终于又开口道:“虽然概念上好像可以理解,但是……作为对味觉的描述,还是觉得有些太抽象了。”
“斯芸酒庄的葡萄园里,也种了赤霞珠吗?”他问。
说到专业相关的话题,岳一宛立刻肃正了神色。
“是的,”他点头,“赤霞珠号称是红品种酿酒葡萄之王,在几乎所有的葡萄酒产区中,它都占有霸权级的重要地位。斯芸酒庄当然也不例外。”
岳一宛掰着手指数给杭帆听:“在斯芸,按照种植面积从多到少排列,我们主要栽植有这五个红色品种葡萄:赤霞珠,品丽珠,马瑟兰,梅洛,西拉。”
“在中国的各大葡萄酒产区,赤霞珠都有着强劲亮眼的表现。”岳一宛说,“虽说作为酿酒师,我总归是想要在品种选择方面做一些差异化的选择吧……但为了产能与风味的稳定,每次选择增加种植的品种时候,首选依然还是赤霞珠。”
提起斯芸酒庄在种植品种上的选择,岳大师又开始了他的幽怨碎碎念:“但话又说回去了,新品种也是新挑战嘛,尝试一下新鲜玩意儿又有什么不好?看看隔壁酒庄!人家在种皮诺塔吉诶!他们能种我们怎么就不能种了,总得试一试吧?反正我们也有实验地块,拿去种什么蛇龙珠不如拿来给我种点好玩儿的少见品种啊,啧!真是想起来就生气……!”
“所以,斯芸没有做过马尔贝克与赤霞珠的混酿吗?”
杭帆谨慎问道。
他以为,对岳一宛而言,这应是一种具有深刻意义的混酿方式。
在怨念的深渊面前来了个紧急大刹车,岳一宛抬头看他。
“我很想。”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诚恳地回答道,“但斯芸酒庄所在的蓬莱产区,并不具备种植马尔贝克的自然条件。”
农业是人对自然的征服,却也同样是自然对人的教育。以其特有的气候与风土条件,蓬莱选择了赤霞珠,而非马尔贝克。
“但确实,空口白牙地描述风味这件事,还是太抽象了点。”
岳大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纸上得来终觉浅,要是说起赤霞珠的风味,还是得让你尝一尝它的单酿才行。”
“你不会想在飞机上再点一杯赤霞珠吧?”杭帆提醒他,“我们已经快要降落了哦?机上的送餐服务都已经停止了。”
岳一宛脸上却只是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
“说什么话呢杭总监?您可别再惦记着飞机上的这些水货了。”
丢开了手里的酒单,岳大师潇洒表示:“我们可是来参加糖酒会的。什么样酒喝不到?”
“就算你对酒一窍不通,喝完一圈出来,也定能大长见识!”
岳大师打的包票要到明天展会开始后才能兑现。而当航班降落在天府机场第二航站楼的时候,某位对机上餐食不屑一顾的酿酒师,嘴里已叽里咕噜着开始抱怨说自己快要饿到眼花。
与此同时,社畜经验老辣的杭总监正一边解开自己座位上的安全带,一边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了几片巧克力递过去。
“一点保命金丹,权当是徒儿的孝心。”坐在靠窗位置的杭帆,还好声好气地和他打着商量:“还有,岳大师,能麻烦您不要像尸体一样横在椅子上不动吗?我还要拿行李架上的包。”
岳一宛把巧克力丢进嘴里,两腿一伸,拦路拦得更加神清气爽。
“想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也亏得他能说出那么无耻的发言:“求我呀,杭总监,求我就放你过去。”
好人不与狗斗。
杭帆冷冷瞥他一眼,抬腿就从这厮身上跨了过去。
“古有淮阴侯俯受胯下之辱,今有岳大师竭力自取其辱。”杭总监语气淡淡:“真真是奇也怪哉!”
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站起身来的岳一宛只是放声大笑。
从天府机场到成都市区,普普通通的一段机场高速,硬是熬出了人活一辈子的长度。岳一宛瘫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宣称说这车要是再得开慢点,他怕是就要顺着机场的天府大道直接滑入地府。
而终于连上网的杭总监,则火速打开了手机上的各种app,仔细认真地检视起斯芸酒庄各个账号的今日浏览数据——从后视镜中看去,其人面色之凝重,神情之沉痛,简直就像是全副身家都在股市里被套牢了一样。
“数据这么难看吗?”
也许是杭帆头顶阴云密布的气氛实在太过凄惨,连岳一宛都有些小心翼翼起来:“呃……杭帆,你没事吧?”
我没事。杭帆用力闭了下眼。
我没事。他对自己说。我会有办法的。
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嗯。”
尽管绪低落得肉眼可见,但小杭总监依然维持着端然得体的态度:“没什么,我只是稍微有点郁闷。”
岳一宛看着他,似乎有些怜悯:“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我请客。”
“算了,”杭帆摇头,心情沉重地看着春熙路上的拥挤车潮:“我晚上叫个外卖就行。”
而这一天的忧郁要素似乎还不愿就此止步。
接近十点,他们终于抵达酒店大堂。办理入住时,前台经理笑意盈盈地递过两张房卡:“一间套房,一间大床房,请二位出示一下身份证件可以吗?”
岳一宛正闻言,略有疑惑地扬了扬眉。
“不应该是两间套房吗?”他温和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们每年来成都春糖的时候,都应该同样的配置吧。”
前台经理立刻重又在系统上检查一遍,待到抬起头来,她仍是面带微笑地肯定地回复道:“非常抱歉,先生,您这边确实订的是一间套房和一间大床房。请问您是需要升级那间大床房吗?最近在办糖酒会,空房紧张,我们现在只有一间帝国套房还空着……”
岳一宛做了个收到的手势,“好的,稍等,”他从不为难这些一线服务人员,“我先打电话问一下我们的行政。”
“不用。”
杭帆在柜台底下摁住了这人拿手机的动作,抬头对前台经理笑了一笑,递出了自己的身份证道:“那间大床房应该是行政给我订的。”
电梯间里,岳一宛只象征性地忍耐了两秒,随即立刻开口:“行政为什么只给你定了大床房?”
“这很正常吧?”杭帆摁下了自己要去的楼层摁钮,平静反问:“毕竟是不同的差旅标准。你是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而我只是普通的中层员工。如果人人都非得住酒店套房不可,那公司的差旅成本也实在太大了。”
岳一宛皱眉,“斯芸每年来糖酒会,一直都住的是这家酒店。”他说,“Antonio,还有前几年的其他几位初级酿酒师,那时候怎么没见行政部门实行过不同的差旅标准?”
“因为Antonio他们是外国人吧。”
杭帆听见自己的声音,流畅得没有任何的打顿,就好像早在岳一宛提问之前,早在来斯芸之前,他就已经无数次地因为这种或那种过于明显差别的待遇而在心中问过自己——为什么?
“只要是外籍员工,差旅待遇都会更好。”他说,“虽然公司里没有这样的明文规定,但执行起来就是这样的。”
有时候他真痛恨自己,为什么总能如此平淡轻易地容忍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平。那些扭曲又愚蠢而不公正细节诚然令人愤怒,可这个总是先一步就决定忍让的、总能够为这些事情寻找到“客观借口”的自己,似乎才是最令杭帆感到失望的那个。
“我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杭帆大踏步地从岳一宛的面前逃了出去。
今夜,他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急需一些喘息的空间。
“晚安。”
第28章 何日方知我非我
杭帆刷开房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将背包中的电脑与平板在桌上一字铺开。在今天结束之前,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在工作上稍微挣扎一下。
十点半,杭帆点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表格文件,将最近几天的后台数据变化逐一填入进表格里。
——这有用吗?
在表格里记录变化趋势与分析时,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反问。
——我在这里做这些记录与分析,是因为它真的会有用,还是因为我作不出真正能够扭转局面的内容,所以只能通过做这些机械又琐碎的事情,来缓解自己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焦虑?
杭总监在心里用力踢了那个喋喋不休的自己一脚,试图把这个质疑的声音摒弃于脑后。
“我总得做点什么吧!”他大声地对自己说道,“人活着总不能坐以待毙啊!你还有房贷没还完呢杭帆!”
在新媒体运营人员看来,各大平台的账号后台数据,不仅是业务成绩的直接体现,也是一种被量化的焦虑。
“数据涨了就说明内容做得好,数据跌了就说明内容让人失望”——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数据应该就是内容质量的客观体现。可世事从不会如此地“客观”与“理想”。
互联网的世界充满了变化与意外,身处其中就譬如溺水,人们奋力挣扎,只是为了不被下一个浪头淹没。
十八岁的时候,从一介做兼职打零工的实习生开始,杭帆进入到了这个行业里。
那一年,中文世界中最具声量的社交平台尚且只有新浪微博一家,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与激情,拿着每月八百块实习工资的杭帆,充当起了某国产日化品牌的“官博皮下”。
第一年的伊始,这个账号只有三十六个关注者(其中两个分别是杭帆与白洋各自的小号)。
十八岁的杭帆肆无忌惮地用这账号激情冲浪:影帝影后在微博上隔空对骂?他开着官号与吃瓜网友们同坐前排看戏。大牌护肤品的代言人被爆出轨?他用官号转发八卦,嘻嘻哈哈地对路过的网友卖萌说要不要来看看我们家的平替晚霜呢,没有代言人,老牌国货,99元两支装,买不了上当买不了吃亏,您就来试一试嘛!在死忠粉与正义路人的互殴混战中,他还伸出头去劝架说,别打啦别打啦,我刚跟领导申请到了几支试用装,做个抽奖送你们如何?就当尝个新鲜!
白洋在评论区说:黑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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