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35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归根结底,还是她做的酒不够争气的缘故!」

用拐杖咚咚地敲打着地板,岳老爷子的嗓门儿比桌上那台收音机还响亮:「我就是看不上这些外国的玩意儿!什么东西,磨洋工似的,一整年只做三千瓶,这样也能做得成生意?我呸!本来就没几瓶能卖,还要不停地送去参加这个比赛那个竞赛,最后也没见她拿一个满分评级回来!哼,真是不够给我老岳家丢人现眼的!」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爹兜里有几个臭钱,你和你妈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作’下去!」他说,「在岳氏,我这个总经理的话就是圣旨!卖不好的酒,就给我马上从生产线上滚下去。赚不到钱的员工,就给我立刻卷铺盖走人!」

「怎么,小子,你以为你是岳国强的儿子,这就很了不起吗?」

抄起他的蟠龙拐杖,老头子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岳一宛身上打:「我告诉你!没有我这个爷爷,就没有你那老子爹!没有你爹,今天哪儿来的你!」

土皇帝做得久了,他忘了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一个年满十六岁的少年人,力量与敏捷都远胜于他这拄拐的耄耋老者。

只是反手一擎,岳一宛就已攥住了拐棍末端。

他面无表情地将胳膊向后一撤,把老头跌跌撞撞地向前拖行两步看,差点没摔出一个大跟头来。

「你、你……!」

从没想过会被小辈忤逆的岳老爷子猛然瞪大了眼睛。好半晌之后,他才终于撂下了最后一句狠话:「你别忘了,小子。岳国强虽只得你这一个独苗,但我的儿子可不止他一个!」

“他真是个混账。”杭帆喃喃道,“世界上怎么还会生出这种款式的混蛋的?”

“他确实是个混账。”岳一宛深表赞同,“全家人都这么觉得,除了他自己。”

任由自己的手指被岳大师捏来捏去,杭总监问:“他没有因为你跑去顶撞了他,就真的转头去为难你父亲吧?”

岳一宛大笑出声。

“他倒是想呢!”他幸灾乐祸地表示道:“只可惜他的好大儿是他亲自教出来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我父亲那个人,在生意场上比老头子本人还精明。就算是聊斋里的狐狸修成了仙,见到他都得仰头叫一声祖师爷。”

岳大师语气不善,显然对父亲卖掉了家中酒庄一事仍然深怀芥蒂。

“老头子从民国末一直活到新世纪,脑子里还是只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过时东西。但只有一点,他没说错:归根结底,葡萄酒是一种商品,而运营酒庄则是一门生意。在生意的世界里,优胜劣汰,是再自然不过的法则。”

涩然地弯了下嘴角,岳一宛道:“我妈妈……她是很有天分的酿酒师,但她的酒庄却并非是最好的酒庄。当然,这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一些客观存在的困难。”

“可生意就是生意。当它用失败的巨锤碾压向你头顶的时候,它不在乎你的困难是什么。”

“我常常会想,”他说,“既然各种形式的广告都没有能够拯救她的酒庄……当初要是能有一款绝对优秀的、完美到接近于压倒性胜利的酒,在比赛上拿到的分数是不是就会更高一点,销量是不是也就能更好一些?”

“如果有这样的一款酒,或许她的酒庄当时就能够被留存下来。”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曲起五指,将杭帆的指尖轻轻握在掌心里,如同握住那个身在遥远时空另一端的少年。

“既然身为酿酒师,就要做最好、最完美的酒。我可以为此而付出一切。”

“——只要能让酒庄长久地伫立在它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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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敬请放心,本文绝对不含任何豪门宅斗剧情!

生而在世,大家各有道理,人人皆有苦衷,只是如此而已。

第38章 请相信我

那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

但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杭帆明白了许多原委,尤其是岳一宛不愿以酿酒师身份参与营销的原因。

“是的。”斯芸的首席平静地说,“因为在她身上,我反复见到过那样的失望。”

“当人们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你脸上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心血之作,最后都只会沦落为‘外貌’的附属。”

Ines的照片像超模代言人一样被印在海报上,而她的酒却被以隐晦而挑逗的手法拍摄。

“冲着那些广告而来的客人,他们买的是葡萄酒吗?不。他们购买的是一种低俗的幻想。”

在这条绿意盎然的街巷里,美貌惊人的青年男女们,正在街拍镜头前摆出或纯真或性感的造型。披着印满logo的围巾,挽着价格昂贵的手袋,“金钱”与“奢华”的概念,立刻都具现成了一张张诱人的脸孔。

身为罗彻斯特的员工,这是杭帆已经司空见惯了的场景。

“说来可笑,”岳一宛道,“但我经常希望,购买‘斯芸’与‘兰陵琥珀’的客人们,不是为了虚荣才喝我酿的酒。”

“但仔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作多情呢?一瓶标价数千上万元的酒,酿酒师希望喝它的人不抱有怀抱虚荣——这简直就像是娶了美女做新娘的人,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不知道妻子长得美一样,自欺欺人罢了。”

树影从这张英俊的脸孔上拂过,留下新榨单宁般涩重的神情。

“可是,即便这只是一种荒诞可笑的愚人之梦,我也想……”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杭帆反手握住了他的五指。

“这不可笑。”

杭帆说道。有些急切,却又无比郑重地,他对岳一宛说:“我认为这不可笑,也不荒诞。这是个了不起的理想。”

“诗人想让自己作品被人传唱有什么不对?酿酒师想用葡萄酒来决胜负有什么不对?这不就和奥运会不是选美赛场一样的道理吗?”

紧紧地攥住了对方的手,小杭总监的眼睛里有熠熠星光闪动。

“岳一宛,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不管事后的自己是否会因为这段突兀发言而后悔羞耻到舌头打结,在这一刻,望着岳一宛寥落的侧脸,杭帆心中骤然而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要帮助这个人去实现梦想。

不是为了季度报表里的KPI,也不是为了打进账户里的工资。

只是为了岳一宛,和那些为岳一宛所挚爱的葡萄酒。

“我知道你不喜欢营销。”每当大脑飞快转动的时候,即便加快语速,杭帆也常觉自己的嘴跟不上那飞驰向前的脑:“但营销与营销亦有不同,不是吗?任何形式的宣传与推广,它的侧重点要落在何处,这是可以由人来选择的。”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我以为,好的营销工作,就是成为别人翅膀下的风,将有价值的事物送上它们应得的舞台,并将它们擦拭得更加闪亮。”

“我有些新的想法,虽然还需要被重新验证一下但是,啊没关系这些可以都留到后面再讲——我是说,就连《清明上河图》这样的古画里,店家也会挂出酒旗来帮助揽客,此道古来有之。酒香也怕巷子深,对吧?就算是不世的天才艺术家,想要让自己的作品广为人知,也需要在九十九分的努力之外再加上一分运气。”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司掌理智的那部分在杭总监的心底尖叫。

可在当下的这一刻,想要将这滚烫诚意立刻就交付进岳一宛手里的迫切,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像是灵魂被火焰点燃,又像是跃动的心脏想要跳出胸腔,他说。

“我来做你那百分之一的运气。”

“请相信我。”

这一次,岳一宛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好。”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眼睛弯弯,他执起杭帆的手,郑重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相信你。”

汹涌的情感,如江潮奔浪般袭来,将杭帆彻底吞没于其中。而他甘之如饴,像是生来就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发生。

他觉得自己将永远记得这一刻,记得自己重新燃起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发自真心地期冀能够帮助到他人实现梦想的这一刻。

稳定了自己的声音之后,杭总监重新开口,试图厘清自己骤然迸发的灵感,顺便也向岳大师解说一下自己的计划。

却不料这人抓起了他的胳膊,施施然从咖啡桌边站起了身,道:“下班时间到!杭总监,难得出门一趟,我们去玩吧!”

杭帆:“……哈?”

“等下,我们现在不应该回糖酒会的会场吗?”

作为一头社畜,小杭总监的自我管理能力实在令人望尘莫及:“春糖酒店展的葡萄酒分会场不是说有三个?凯宾斯基和万达瑞华那两个会场我们不去了吗?”

而他的便宜师父脸不红心不跳,显然对出差途中半路溜号这事没有任何一丝愧疚之心。

“明天还有大会展呢,省着点儿体力吧杭总监。”岳一宛做事总是不缺歪理,哪怕是翘班都能翘得理直气壮:“再说,你今天已经喝过多少支酒了?再喝下去,你尝得出味儿吗?工作这种事情,劳逸结合,才方为长久之道嘛!”

大为疑惑地,小杭总监打量了这人一眼。

“我确实是再多一口也喝不了,”他说,“但岳大师您看起来……再大战它个二三十回合,恐怕也不成问题吧?”

“哎,为师此举,自然有为师的道理。”岳大师坦荡回曰,“只是爱徒你修为尚浅,一时无法堪破其中的真意罢了。”

杭帆:“……?”

于是,在岳一宛的带头怂恿下,两人慢慢悠悠地沿着街道继续逛了下去。

在书店,杭帆买到两本海外发行的摄影杂志,一转头就见岳一宛正在满架子的黑胶唱片前流连忘返。

“什么年代了,你还听唱片?”杭总监大感震撼,“网易云音乐都已经不能满足您老的挑剔口味了吗?”

抱着唱片的岳大师比他更震惊,仿佛是狂信徒在捍卫他的原教旨典籍:“说的什么话!这两者的音质完全不一样的好吧?”

商业街上,杭帆顺手买了几只蜀绣熊猫的冰箱贴,小巧可爱,包装精美,正好带回去给酒庄里的各位同事们做伴手礼。而在巡视周游了全场之后,岳一宛终于按捺不住他的问题。

“你说,人为什么会喜欢熊猫这种动物呢?”

“黑白花色的动物都挺可爱吧?除了熊猫以外,奶牛猫也很可爱啊。”

“嗯……你见过咱们酒庄里的那条狗吗?”

“哪条?斯芸酒庄里散养着好几只狗呢。”

“黑白花色的那条,边牧和土狗的串儿。”岳大师举起一张熊猫的明信片,非常认真地说道:“你不觉得,熊猫一旦长得潦草起来,远不如酒庄里的土狗长得可爱吗?”

拿过明信片,杭帆审视再三,把它也扔进了购物篮里。

“挺好的。”杭总监表示,“拿回去贴你门上。这邪恶的笑容非常像你。”

而邪恶的岳大师,就连路边的夹娃娃店都不愿放过。这家伙对着游戏机器摩拳擦掌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与实际年龄联系在一起。

“请问岳大师,夹娃娃的乐趣在于……?”杭总监颇感惊悚地看着酿酒师手里的一大堆代币。

岳一宛速答:“让别人来观看我的成功,让我来观赏别人的失败。”

这人噼里啪啦地往机器里扔下代币,手法娴熟,一看就是老惯犯了。

杭帆无语:“好差劲的性格啊你!”

“拜托,我付费观看别人的失败耶,素质已经很高了!”他竟还有脸为自己叫屈。

绝非浪得虚名的岳大师,夹娃娃也技术确实精湛。他笑眯眯地看着隔壁的小情侣三战三败,自己手上的夹子一甩,目标对象就擦着取物口的边掉了下去。

杭总监叹为观止,并迅速地在闲鱼上找到了心仪的同款:“啊,这个毛绒垫子在闲鱼上只卖四十块?让我下个单……”

“等等,哪一个?”岳一宛绝不能容许自己的风头被闲鱼给抢走:“是那个鸭嘴兽吗?我现在就要夹到!”

晚上十点,杭帆坐回到了酒店房间的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