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哦,我知道了!你们斯芸,今年加种梅洛的提议又被上头驳回啦?”
俗话说,打蛇捏七寸。而要气死岳一宛,那就得专挑葡萄的话题下手:“我说呢,就前两个月,怎么大清早的你突然开始在朋友圈里抽风,唧唧歪歪好一阵梅洛混酿单酿的话题,又说什么潮流是一时的风土是永久的……合着是你自己没能得手啊!”
“还有这事?”岳一宛东张西望,强行失忆:“我不记得了,没发生过吧?是不是你幻觉啊?”
孙维与杭帆对视一秒,“他就是想要梅洛葡萄。”两人异口同声地得出结论。
“爱徒,”痛心疾首地,岳大师对杭帆道:“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为师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人吗?”
啊?杭帆回以一个犀利的眼神:难道你不是?
岳一宛假装没看见,扭头又对孙维说:“而你,我要把你这个不肖徒弟给逐出师门!以后出去别说我教过你!”
“这不就巧了?”孙维桀桀大笑,“我可从来都没承认过你是我师父!”
好混乱的师门关系,杭总监心想,岳一宛这人竟然也能桃李满天下?
他真诚请教岳大师:“师父,请容徒儿一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徒弟?”
“一个,就你一个!”这人答得斩钉截铁:“孙维刚已经被从师门里除名了!”
成都糖酒会的展位并不便宜。由于受众定位等原因,海外的各家精品葡萄酒庄,大多都只参加酒店展的部分。等到了大会展,除了罗彻斯特酒业这样的大金主,更多列席的则是国内酒商与各家国产酒庄。
“我们家是小酒庄嘛,单独租一个展位实在太贵了。所以就和左邻右舍们一起合拼了一个摊位!省钱哪。”
她笑着指了指头顶的展位名字,“排第一个的就是我家酒庄,咱也是老资历了!小杭听说过我们家的酒吗?“
“绝对没有。”岳一宛冷酷抢答,“你们还没有资格出现在我编撰的教科书里,OK?”
孙维熟练地无视了他:“其实吧,我家酒庄本来是准备要关门了来着。”她说,“毕竟是从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种葡萄的嘛!酿酒,在当时看来也只是件顺势而为的事情,反正每年都有那么多葡萄卖不出去,哈哈。”
“我从小就不喜欢葡萄酒,”当着杭帆的面,女酿酒师承认得坦坦荡荡:“又累,又辛苦,还土得掉渣!哎,我跟你讲,小杭,你别看我家酒庄现在整得好像也有点高端大气的样子,但我小时候,家里酿造的所谓‘葡萄酒’,还都是用白色塑料桶装着卖的呢!专供镇上的那两家农副产品商店。”
岳大师低头对他的“大弟子”咬耳朵:“那才不叫酒,那就只是轻微发酵过的葡萄汁!”
“喂,我可还听着呢!”
恶狠狠地,孙维没收了岳一宛手里的一次性酒杯:“去去去,你这种爱葡萄甚过爱人类的家伙,不要跑来参与我们普通人的话题!而且就算是到现在,我的梦想也是做舞台上的唱跳歌手的好吧?我经营酒庄,这完全就是在曲线救国!”
杭帆很难不露出震惊的表情:“啊?!酿酒和做爱豆?!这是要怎么曲线救国……?!”
“她在葡萄田边上开live,音乐节的时候。”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的,除了岳一宛也没有别人:“我要是她地里的葡萄藤,天天听着那么吵闹的歌曲,我一颗果子也不给她结!”
“你要是我的葡萄藤,我给你连根都拔咯!”
孙维大声嘘他,脸上却带着笑意:“况且,要不是因为和你的孽缘,我家的葡萄园早都卖了。哪里还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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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大师:怎么这些做徒弟的,一个两个都不懂“尊师重道”呢?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杭总监:是啊,为什么呢?请您反省一下自己。
杭总监友情提醒:为防止社会性死亡,在提交任何一份工作文件之前,都不要忘记仔细检查哦!(当然,作业也同样如此!)
第43章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脸色微妙地变了一变,岳一宛试图给这个话题踩下紧急刹车。
“咱们非得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吗?”他拼命地给孙维使眼色,“好久不见,还是聊点别的吧——你们今年有带赤霞珠的单酿没有?”
“嗯?听起来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听闻此人的生硬语气,杭帆立刻瞅准机会掰回一城:“来都来了,对吧?咱们也展开讲讲呗!”
十分可疑地,岳大师的目光变得闪躲起来:“嗯,这个嘛,嗯……我觉得其实也没有特别有趣吧,哈哈……”
“会吗?其实关于你的所有事情,我都觉得很有趣啊。”
杭总监素来人品优越,就连落井下石的语气都真挚得令人无法拒绝:“放心吧岳一宛,吃瓜,我可是专业的。除非特别好笑,我一般不会当场就笑出来……噗!”
“是专业逆贼啊你!”
岳一宛咬牙切齿。
孙维看着他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我的天!”她说,“连岳一宛都学会害羞了。千古奇闻啊!”
“我呸!谁害羞了?”
岳大师愤愤啐她,已然是早死早超生的态度:“要讲快讲,少在这儿添油加醋啊我告诉你!”
自幼不爱念书的孙维,毫不意外地在那一年高考中落了榜。
她没觉得有什么可遗憾的,对她而言,落榜就意味着今后再也不用念书,也再不用参加考试了。在十八岁的孙维眼里,这反倒一种究极的解脱。
漫长的学生时代总算过去。而她!就要去大城市里做偶像了!
“不是我说,你这故事都是搁哪儿起的头啊?”
岳一宛嫌她讲得磨叽,干脆亲自上阵:“我给你挑重点总结一下好吧:总之,杭帆,你面前这人,在高考完的第二天,就揣着三年中攒下的零花钱,坐绿皮火车跑去了上海和北京,参加了好几个偶像女团的面试。”
“然后一个也没面上。”
他人的失败,就是岳一宛最大的快乐。以巧克力般丝滑愉悦的口吻,他转头问道:“欸,孙维,所以你后来是怎样?印象里你是说在酒吧里做了一段时间驻唱歌手来着?为了攒回家的路费是吧?”
“你给老娘住嘴,岳一宛!我正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用酒瓶敲爆你脑袋的冲动!”
叼着一次性红酒杯的杭帆只是在边上吭哧吭哧地笑。
只是短短的三个月,孙维的舞台爱豆梦想就正式宣告破灭。
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个头太矮,南方的经纪公司嫌她的气质不够女性化。她嗓音嘹亮,唱功还算不错,但舞蹈技能却又贫瘠得可怜。
在被社会狠狠修理了一顿之后,攒够了路费的孙维终于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或许先找份工随便打打吧,她是这么想的。反正,只要不是在田里种葡萄,就算是在餐厅洗碗端盘子也行啊!
回到家中的那天,来自父母的打骂并没有如预料之中那样降临。
父亲坐在屋外抽烟,见她回来,只是抬了抬眉毛。
「忙三火四,干啥去?」他冲孙维招手,「瞧你这尕娃,日能的,跑出克做出嘛来了嘛?」
然后,他说,自己的腰近来总不大好,怕是再种不了几年的葡萄了。你去别处看看,咱家的葡萄园有没有人要。有人要的话,多卖点钱,你带去镇上过吧。
“种葡萄这行吧,实在也是看不到什么前途。”孙维对杭帆笑言:“我爷爷还是老三届的毕业生呢!当年因为上山下乡而没能读到大学,他老不服气了,就想着非得要在田里弄出一番事业不可。结果,几十年的人力耗在里面,到头来,也没见到有什么成果。”
“虽然我和我爹一样,都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两代人折在葡萄田里面,我想着,这也该是到了认命的时候了吧?”
有这种念头的葡萄种植户可不止孙维一家。
随着智能手机与移动互联网的普及,越来越多的当地年轻人开始向往起了“别处的生活”:高楼大厦的水泥森林很酷,灯红酒绿的夜场生活很酷,游戏很酷,摇滚很酷。
而这个世界上最不酷的东西,就是祖祖辈辈们弯腰埋首在田间所从事着的——农业。
孙维家放出了想要将葡萄园转让的消息,但附近的乡亲们却无人对此展现出兴趣。只有两个没眼色的亲戚跑上门来,问:我们也不想种了呀,那几亩地你们也帮着一起转让了吧!
两个月过去,这事儿仍旧杳无回音。孙维心里烦得要死,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把自家的葡萄园给挂上了贴吧。
「不种了,谁爱要谁就来。」十八岁的孙维在网上说,「来看葡萄园的私我,我请你喝自家酿的酒!」
“啊……”非常奇妙地,杭帆似乎已经能够预知这件事的发展方向:“然后岳一宛就来联系你了?”
岳姓当事人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只有孙维,笑得嘎嘎做响:“他要是先联系的我,那倒好啰!这家伙,一声不吭地,突然间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踩在十六岁尾巴上的岳一宛,是一名英俊得令孙维瞪目结舌的少年。
宁夏的十一月,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而岳一宛只穿了薄薄一件夹克,脸被冻得煞白,手里还拖着一只行李箱。
他敲响了孙维家的门,说自己刚从国际航班的飞机上下来,不好意思打扰他们了。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帖子。」他说,「你家的葡萄园在转让,对吗?我要租。先签个十年的合同吧,租金多少?我现在就可以付。」
而跨过十八岁门槛小半年的孙维,瞪大眼睛看着自家门外的天降之客:「你……你成年了吗?」
“就一个字,莽。”
孙维咂舌不止,对着杭帆比划着一个大大的长方形轮廓道:“小杭,你来猜猜,他带的行李箱里带着的什么东西?”
“我也是一周后才知道,那天他行李箱装的全是钞票!几十万,现金,装满半箱子!我的老天爷,长到十八岁,我都从来还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可他一个十六岁小孩儿,就敢带着这么多现金满地跑!”
岳一宛竭力掩饰着自己脸上的尴尬之色。倒是杭帆,一边笑还一边叹气,“好像确实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我有点能理解。”
“你别去理解啊!”孙维大力拍桌,“他小时候是真的很癫!你可千万别太理解他的脑回路,很危险啊小杭!”
比起十七未满的岳一宛,已经自诩是成年人的孙维,确实具有更多的社会常识。
她果断拒绝了这少年租借葡萄园的要求,但还是礼貌地请他进来一起吃晚饭。
当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孙维在心里想:要是放这小子一个人回镇上,那要得走多远啊?零下的气温里,就他身上这么两件衣服,非得给人冻出毛病来不可!
在她的热情挽留下,岳一宛终于走进门来。
和后来那些年里,越发变得活蹦乱跳且口无遮拦的“岳大师”不同。
十六岁的那个冬天,尚是少年的岳一宛,穿着时髦像是杂志上的明星,神情却忧郁憔悴,大部分时候只以沉默寡言的点头或摇头来做回应。
孙维小心翼翼地给他拿来了一副碗筷——她自觉已经周游了半个中国,是有见识的“大人”了,就算是与眼前这样的怪人打起交道,也应该丝毫不怵才是。但莫名地,她就是有些害怕,不知是因为面前的少年来路不明,还是因为他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从内部碎裂开一般。
「你是从外国回来的呀?」饭桌上的爹妈默不作声,只有孙维在努力寻找话题:「是……哪个国家呀?你要租我们的葡萄园,是想要做什么啊?」
或许是因为饭菜不合口味的原因,少年只象征性地动了两下两筷子。
「做酒庄。」他说,「我要酿葡萄酒。」
“这太岳一宛了。”杭帆说。
半点也没有感觉到好笑或尴尬,他只是看向岳一宛侧脸。
在这英挺的眉眼线条之间,杭帆似乎依然能看见十数年前的冬夜里,那个孤身横跨大洲,怀抱着渺茫希望而扣响陌生人家门扉的那个少年。
——掐指算来,这正是Ines女士身故,而她的酒庄与葡萄园也跟着化作虚无的那年。
“但我能够理解。”
但十八岁的孙维并不能够理解。她只觉得这人多少有点神经兮兮。
「葡萄酒?是吗,哈哈……」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喜欢的东西却这么老气横秋的!孙维在心里直犯嘀咕:而且这家伙的脑壳真的没问题吗?再怎么喜欢葡萄酒,也不至于说是要租下一片田来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吧?有病么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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