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手中的方向盘打了个转弯,岳大师已经在心里给这人判了死刑立刻执行:“但杭总监,你是真的觉得,大会展那天搞偷拍的人不是他?”
“嗯……主要还是因为时间对不上。”
打开企业微信的客户朋友圈,杭帆翻到许东数天前发的那条自拍:“那天上午,在糖酒会开展之前,他就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照片里的许东,穿一身烟红色西装,戴一副镜架镶钻的黑墨镜,手里拈着一杯起泡酒,云淡风轻地配文曰:为什么我要大清早地跑来赶飞机?因为成功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在他身后,高贵的“头等舱休息室”几个大字正在闪闪发光。
“而我们下午快收工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香格里拉。”
定位在云南某酒吧的许老板,意气风发地拉起他的“好兄弟”们一起合影。那油光滑亮的大背头上像是抹了整十斤的发蜡,而效果开到最大的磨皮滤镜,又在他的脸和脖子上敷出一层腻人的粉白色。
这下,即便是岳一宛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一个人必须得摆出如此造作的姿势,才能够“毫不经意”地展露出自己衬衫袖口上的那对红宝石饰扣的话……许东这厮确实是有点东西。
“我看他恨不得把那支金表镶在自己额头上。”
酿酒师失声大笑,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钻石给闪瞎:“哎你说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想要炫富的欲望啊!坦率得简直都让人有点佩服了。”
“所以,就以他的这套行事作风来看,我觉得许老板还不至于要做偷拍这么绕弯子的事情。”杭帆干巴巴地道:“毕竟,就连在企微上和人套近乎这事儿,他也就只迂回了短短一天。”
想到那段共计五回合的对话,杭总监可是真的半点也笑不出来:“我很忙啊!哪有空敷衍他!只能说不好意思我在加班,以后有空再聊。”
结果许东竟然直接一个语音通话打过来,开门见山地问:杭老师,你能接受男人吗?
“哈?!什么东西!”
手上一滑,某人差点把车开进绿化带里去:“他好冒昧!”
“我心想,啊?和许东你?这难道只是性取向的问题?这完全就是品味层面的危机了吧!”在岳一宛的狂笑声中,皮卡车猛得来了个甩尾急转,把杭帆吓得握紧了安全带:“——卧槽岳大师,我求你开稳点儿!”
在小杭总监看来,这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社畜笑话(如果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更好了。可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杭帆才能肆无忌惮地将之拿出来当笑话讲)。但直到把车开进高铁站的停车场,岳一宛都还在反复念叨这件事。
“要不还是拉黑他得了。”不住地碎碎念着,首席酿酒师停稳了车:“斩草就得除根,唯有此举方可一刀断绝后患。还请陛下三思啊!”
“寡人觉得爱卿的建议不错,但寡人也自有寡人的难处。”慢吞吞地拉开了车门,杭帆重重一叹:“别忘了,只要Harris想,他现在能看到我们所有人的企业微信对话。”
他说:“要是拉黑了许东,又不幸被Harris抽查到这段记录……你猜Harris会怎么讲?‘年轻人,多大点事儿,为了工作,你就忍一忍嘛!’”
“恶!打住!”岳一宛被杭帆说得背后发毛,“我都快要能想象到Harris说这话时的语气了!”
陪同杭帆走到了检票闸机前,他在这里与对方挥手告别。
“一路顺风,杭总监。我们节后见。”
“节后见。”杭帆冲他摆手,“记得路上注意安全。”
“嗯哼,”岳一宛笑答,“我可是闭着眼睛,也能全须全尾地开回酒庄的人。”
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闸机后,酿酒师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起了假日的结束。
四月伊始,绰如霞蔚的粉白色花朵,正漫山遍野地开在山路两侧的种植园里。
当岳一宛与他的皮卡车穿行在缤纷落雨般的桃李飞花之中时,杭帆正在疾驰向南的高铁上焦虑地刷着手机。
接到杭艳玲电话的当天晚上,大感崩溃的杭帆,给白洋发去了一大串近乎咆哮的感叹号。
然而白洋并没有回复。
他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回过杭帆的消息。两人间的最近一次聊天记录,仍然停留在三月中旬的那次。
翻了翻这家伙的朋友圈,白洋最近发出的一条内容,是向各路好友们通告自己的人身安全无虞,目前正要绕开当地交战区以前往邻国首都的消息。时间同样是在两周之前。
自那之后,此人就像是在中东的沙漠里蒸发了似的,再无半点音讯。
再过几日就是整整二十天了。杭帆不住地敲打着手机背面,心想这家伙难道是准备刷新他的个人最高纪录?
好友的再度失联固然让杭帆感到不安,但他自己也仍有一大堆琐碎事务需要操心。
——假若许愿有用,他甚至愿意立刻皈依一种宗教,就为了能让这段铁轨无休无止地延伸下去,让自己可以迟一点、再迟一点地见到杭艳玲。
但杭帆知道,这一切终归都是徒劳。
道路会有尽头,行车必有终点,正如他不得不回到杭艳玲身边,听她用幸福又快乐的语气,亲口宣布那个残忍的喜讯。
时逢小长假,杭帆的各位老同学与旧时合作伙伴们都纷纷在朋友圈里铆劲。
在这大几百张的、状似松弛但又处处透露巧思的照片之中,唯有路清卿的发言最为简短有力。
“完美的假日,从奶茶+游戏开始。”
朴实无华的文字里,充满了牛马今日无需拉磨的淳真喜悦。
下一秒,杭帆已经点开了路清卿的对话框。
“清姐,在忙吗?可以向您咨询个事吗?”
在中文里,假日一词,就是“我现在很有空”的意思。至少杭总监的甲方和领导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一大早就被打断了游戏进程的路清卿,心情显然是十分的不美妙。
“叫我路律师。”她说,“案子很急吗?节后再讲会让人坐牢吗?如果都不是的话,我现在正休假,请在听到‘滴’的一声之后,以文字的形式完整陈述你的——”
“是真的有点急。”杭帆压低了声音,“就是之前签赠予合同的时候向您提过的那件事,我妈妈她……”
“啊,噢。”
语音通话的另一头,路清卿退出了游戏。
在这静寂如死的气氛中,她郑重地咳了两声,这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路律师冷静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急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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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时,白洋正踮起脚,把手机举过头顶,试图通过玄学的方式来接收到通讯信号……
在一百次的徒劳尝试里,总会有一次成功。
大概吧。
第50章 一个孩子的祈祷
“——确实是你妈要嫁人对吧?”
在一片尴尬的静默中,路清卿还特意又确认一遍。
这些律师的幽默感可真是让人难以恭维。
“她……是的。她这次喊我回去,应该是要和男方结婚了。”
短短一句话,杭帆却说得艰难无比。
就好像每一个字词之间都兀自生出了荆刺,又在口腔的脆弱血肉中,洞穿出无数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她和男方的这种情况……结婚,会存在风险吗?”
路清卿那边传来咔咔的鼠标点击声,大概是在电脑里找档案文件。
“风险,你是指哪一方面的风险?”路律师问,“如果你问的是刑事方面,嗯,在你出生前后,他们的非婚同居状态有可能会构成事实重婚。但因为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你母亲当时并不知情,而男方的妻子现在也已经亡故,以一般常理而论,不太可能会有人来继续这件事。”
心情复杂地,杭帆看向车窗外:“……我其实没想到这还可能触犯刑法。”
“如果你问的是民事方面的风险,主要是指什么?你给你妈买的那套房子吗?”路律师很快就找到了之前做房产赠予协议时的档案记录,“哎,说起来之前的赠予协议书,你已经拿去做过公证了是吧?”
“对。”杭帆回答,“签完字就拿去公证了。”
路律师对自家客户的懂事程度感到非常满意:“那就好。咱们有文件在手,就算有发生纠纷,也能确保房子被视为你妈的个人婚前财产。”
“这点我倒是不担心,”杭帆说,“我充分相信路律的水平。只是,男方毕竟是做生意的,我难免会替她担心未来的债务问题……”
江山代有才人出,前浪死在沙滩上。
自古以来,商场正如战场,从未有过常胜不败的永恒王者。而身在朝云暮雨的互联网世界中,杭帆早早地就认识到了世事无恒的铁则。
当杭艳玲满怀喜悦地告诉他说,那个男人终于与她复合的时候,杭帆抖着手挂掉电话,第一件事就是把生父的名字输入了天眼查。
检索得到的结果并没让他感到意外。
“被强制执行?他欠了多少钱啊?”
八卦之心人人有,就是律师也不能免俗。
杭帆骇笑两声,喉咙里发出了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痛苦气音。
“八万块。”杭总监说,“荒诞吧?我都替他感到好笑。”
见多识广如路律师,一时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往好处想,以男方那样的生意规模,八万块也确实不是大数字。”她试图分析这一局面,“总好过是因为欠八千万而被强制执行的。但如果咱们往坏处想……”
“这也很可能说明,他根本就连八万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杭帆沉重地接住了律师的后半句。
路律师哎了一声,“如果你要担心她婚后的债务问题,那我只能说,在结婚这桩事体里,能有风险的部分可实在太多了。
“无论是被丈夫说服,还是主动想替丈夫借贷到周转生意的资金,她都有可能会把自己的房产拿去做抵押,或者是用自己的名义向银行与信贷机构借钱。很常见的。”
路清卿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到最后,最需要承担偿还责任的,肯定还是你母亲本人。”
“……好的。”杭帆还在试图做出做出最后的挣扎:“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替她阻隔掉这些潜在的风险?”
“没有。”律师的判词无情锤落下来,“要么不结婚,或者不发昏。这是唯二可以规避风险的方法。”
她说:“作为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法律赋予你母亲的一切自由权力,你都是无法阻止的,杭帆。”
窗外,列车正悠然行驰过被春光染绿的江南平原。如镜的水田里,倒映出一片片碧蓝的天光,如同杭帆幼年记忆里的那块天蓝色塑料手镜。
幼小的他被杭艳玲抱在腿上,那时的母亲比如今的杭帆还要再年轻上许多。她让他帮忙举起那面塑料小镜子,自己则微微侧过脸去,握着一根被削到只剩半截的眉笔,细细地描画起了眉眼。
「我们一会儿就去车站接爸爸哦,」她的幸福笑容,比一切妆面的粉饰都更加美丽:「爸爸一定给你带了糖回来。先答应我,少吃几颗好不好?」
“我不是想要阻止她。”
在低语中握紧了拳头,片刻之后,杭帆终于又无力地放开了手。
“我只是……害怕她再次被人伤害。”
“唉,杭帆。”路清卿很是怜悯地叹了口气,“可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
计程车载着杭帆驶进小区的时候,正是每栋楼里都响起油锅炒菜声的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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