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7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打扰一下,”出于对胡萝卜与生俱来的深刻恐惧,杭帆有些急切地问向护士:“请问,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正在给他新插上一袋的点滴护士笑道:“挂完这瓶,再观察半小时,就结束了。”

扫描完病患手上的姓名腕带,她抬起头来,见面前的年轻人神色低郁,有意又和缓了口吻道:“是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那也不能急这一时呀。”

“虽然都说是小毛病,但低血糖也是真的会死人的。”

她语气真挚,嗓音轻柔,与年轻时的杭艳玲很有几分肖似。

“再说了,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工作,家里爸妈也一定很记挂着你呀。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做妈妈的可要怎么办呢?”

想到远在家乡的杭艳玲,杭帆心头蓦得一软,又陡然从中翻搅出了无限的酸。

他垂下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嗯。”他说,“好。”

一刻多钟后,岳一宛回到急诊室的输液病房。

夕阳低垂,酡醉的天际泼洒出金红的辉光,群鸟也在暮色掩护下啁啾振翅着回巢。

杭帆正坐在病床上,侧脸望向窗外出神。熔金的一线霞光,暧昧地吻过发梢与鼻尖,沿着下颌与喉结坠落,在这具略显清瘦的身形上勾描出一层鎏金的晕色。

黄昏静谧,万物悄寂如谜,而沉默敲打着岳一宛的心跳。

恍惚间,他疑似自己听见了孤独的回声。

“……你回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人的脚步,在岳一宛在开口之前,杭帆就已转过身来。

“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他客气地说道,“不好意思啊,今天还是工作日,给你添麻烦了。”

随着理性的回笼,方才那些因着胡萝卜果汁而起的生动神情,都被杭总监再度折叠起来,隐藏进了这副淡然而疏离的外表下。

“我输液可能还要好一会儿,你就先回去吧?今天实在是有劳你了,等回了酒庄,我再请你吃饭道谢。”

这句谢客令委婉又得体,实也不能挑出什么错处。

料想寻常同事关系,把人送到医院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听了这话,多半已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再笑着拍一拍杭帆的肩,让他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最多叮嘱两句工作别太拼命,就可以转身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去。

可岳一宛呢?他对此不做任何回应,只是笑眯眯地举步走上前来,将手里的两个饭盒放到了杭帆面前。

“皮蛋瘦肉粥,和南瓜小米粥,你选哪一个?”

他弯起了眼睛,语调轻柔得让人脊背发毛:“如果杭总监都不喜欢的话,我觉得食堂的胡萝卜馅儿包子也不错,再配一盘胡萝卜炒肉丝,一定让人食指大动。”

这厮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恶魔啊!!杭帆在心中发出了惨叫。

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其中一只饭盒的盖子,小杭总监坚定点头:“南瓜粥,南瓜粥就好。”

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岳一宛拿过了另一碗粥:“原来杭总监喜欢甜口的。”

他一边掀开饭盒的盖子,一边慢悠悠地道:“其实医院食堂里还有一种甜羹,是在酒酿蛋花汤里加入了切碎的胡萝卜丁……”

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害得杭帆连打几个哆嗦,差点把一整勺的粥都给泼出去。

看样子我还得该谢谢你,良心未泯放我一马?

小杭总监默默在心底哼了一声,低头把清甜的南瓜粥送进口中。

杭帆实在是饿得狠了。满满一大碗粥,他三下五除二就喝得见了底,又喝了小半瓶水,这才慢慢生出了惬意的饱足感。好似一条腾在空中的饿死鬼,飘飘忽忽地降落回到了温软的躯壳里。

“杭帆。”

刚放下塑料勺,他就听岳一宛在叫自己。

“抱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让你晕倒,是我的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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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Ines

“没没没……”杭帆一愣,赶紧摆手。

原以为,骄矜高傲如岳一宛,哪怕是捅破了天,也自有一番强词夺理的诡辩。眼下却意料之外地收到了对方道歉,小杭总监顿生几分措手不及的紧张:“这个,我酒量不好……早上又偷懒没吃饭,纯属是我的自己问题。”

果然,岳一宛压根儿就不知道“客气”二字怎么写。替他开脱不过是出于杭帆的好意,此人倒竟还煞有介事地点起了头。

“确实,”他犀利点评道:“你的生活作息实在太差了,这点我很认同。”

早该知道,这厮根本就不会真心实意地为任何事而感到抱歉!

杭帆被他气得脑壳痛,张开嘴就想狠狠反呛几声。

只是话音还没抖落出来,被社畜生涯驯化了的嘴却已重又默默地闭上。

算了,算了,小杭总监对自己说道,人不能与狗一般见识。

看在是这人送自己来医院的份上,就姑且还是让让他吧。

“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岳一宛说,“之前没有告诉过你,品鉴红酒,并不需要要把酒液全部都喝掉不可,这是我的错。”

“先前我以为,”言至此处,这人似乎有些想笑,“你把杯子里的酒全都喝了,是因为对自己的酒量很有信心,没想到……”

短暂地,他停顿了一刹,但很快就又肃正了神色。

“可是无论如何,身为你的品酒课老师,没能在事前及时告知,这都是不应该犯的错误。”

两手交叠在膝头,首席酿酒师端端正正地向杭帆略一俯身。

“对不起,”他的神情十分严肃,“因为我的失误,最后酿成了这样的结果,我很抱歉。”

半晌之后,杭帆听见自己短促地叹了口气,有似一个潦草的句号。

“没事的,”他说,“也怪我,因为一时逞强,所以……”

——所以什么呢?

内心里,他听见那声迷惘的自问。

——勉强自己,是因为不想被他人看轻。可是那又如何?

——不被岳一宛看轻,那又怎么样?又能改变什么?

嘴唇轻微地动了两下,杭帆似乎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到底没能及时地发出声音。

“所以。”

轻轻衔起了他的未尽之词,岳一宛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再来一次?”

杭帆的思维小齿轮骤然卡住了壳。

“……什么?”

“葡萄酒课。”

岳一宛出人意料地很有耐心,他重又复述了一遍:“我们可以从头开始,从最基础和最简单的部分开始。”

首席酿酒师的语气饱含真诚。

有那么一瞬,杭帆简直要以为,低血糖是真的给自己的大脑造成了重大损伤——否则,他怎么会觉得,矜傲到近乎于目下无尘的岳一宛,会有这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沙坑边的害羞孩子终于开口请求和友伴交换玩具似的语气呢?

没有得到杭帆的回复,岳一宛的声音又绷紧了一些。

“你或许会认为,”他语速放慢了许多,明显是在斟酌自己的措辞,“今天下午的那些……‘课题’,是我有意在刁难你。”

有如被微风扰乱的水面那样,一丝微妙的不忿,轻涟般地掠过酿酒师的面庞。

杭帆大胆猜测,恐怕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对岳一宛的“教学”做如是揣想的人。

“但其实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岳一宛说。

他的声调实在是过于平静了,像是被人工抹平的、光洁如镜的冰面。

“诚然,世界上有各种各样不同的葡萄酒教学方式。但我已然倾向于用‘盲品’来作为品酒的入门级教学,是因为……小的时候,我妈妈也是用这种方式来教我的。”

他说,“我一直以为,这是最有趣,也最容易入门的方法。”

杭帆轻轻“啊”了一声。

“你妈妈,”这个熟悉的称呼令他心中一软,不自觉地放轻了语调,“她也是一位酿酒师?”

“是的。”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

黯淡的暮光如一张褪去色彩的巨幕,自岳一宛的肩头渐渐沉落。

夕阳斜晖淡淡地抹在他的脸上,摹出一层似有还无的朦胧感伤。

“她是阿根廷人,出身于门多萨省的一家小酒庄。”他看向杭帆,“你有没有听说过过‘门多萨’这个地方?”

杭帆摇了摇头。

岳一宛微微折起了嘴角,“那么这就是你需要记住的知识点了,杭总监。门多萨是阿根廷葡萄酒最重要的产区。”

任何一个不认识Ines的人,只要见到过岳一宛,就一定会知道:身为岳一宛的母亲Ines,毫无疑问地是一位大美人。

而这个故事的最早开头则要追溯到1987年。

那年Ines刚满18岁,父亲安排她哥哥接手了家族的酒庄生意,却对她说:如果你也想给家里做点贡献的话,就赶紧嫁给当地那位年轻有为的葡萄酒经销商吧!

与父亲大吵一架的Ines,最终在一位远房姨婆的资助下前往美国留学——她学的是葡萄酒酿造专业,因为老姨婆对她说,你为什么总想着要继承家里的那个破酒庄?姑娘,你完全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酒庄!

六年之后,怀着身孕的Ines与她的中国丈夫一起,远渡重洋,来到了这片古老的国土。

岳一宛出生的那一天,她与丈夫的葡萄酒酿造车间才刚刚建成。

「让我们来玩个游戏!」

从厨房走出来的Ines大声宣布道。

她刚从车间回来不久,防水围裙与橡胶靴子都还没来得及脱掉。但比起这些,她显然是觉得手里那只放有三个玻璃杯的托盘更加重要。

「猜猜看,哪一杯是梅洛葡萄的果汁?」

个头还不到餐桌高的小男孩,兴奋地从积木堆前站起身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桌边的椅子。

「妈妈!这次猜对了的话,可以奖励我一只拓麻歌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