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73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他对这件事的厌恶程度之高,似乎已经不仅仅是因为岳一宛本人的意志如此。而是因为这其中也已经深深掺杂进了杭帆的私心。

他确实不想要辜负岳一宛交付到自己手中的信任,但他同时也不想要这道曾经独照自己的目光被人所分享,就好像一份珍贵的情谊从自己手中被偷走一样。

但就是这点浑浊模糊的念头,让工作中的杭帆失去了对自己的判断的全然自信。

“说到底,岳老师并不是艺人。”

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杭帆匆匆结束了这通电话:“我认为,在利用普通人进行营销之前,还是应该尊重当事人自己的意见。”

胸腔里,他的心正在毫无节奏地怦怦乱跳,仿佛回到了害怕小小谎言会被戳穿的童年时代。

可这完全没有道理,小杭总监在焦躁中默默想道。

——这明明就是最客观也最正确的判断。然而为什么,自己却会产生这种,好像偷偷藏起了不属于自己的珍宝般的怪异罪恶感呢?

轻轻晃动杯身,岳一宛手中的殷红酒液悠然旋荡起来。

“这支‘兰陵琥珀’,使用了晚收的马瑟兰葡萄。在成长期相同的葡萄中,越晚进行采收,则果实的成熟度与含糖量也就越高,更能催生出复杂多变的风味物质。与其他同类型的干红葡萄酒相比,酸度柔和的晚收马瑟兰,为‘兰陵琥珀’带来了更加甜美的回甘,也为它增添了冷香料与玫瑰花瓣般的丝绒触感。”

晚宴的前菜是一道嫩煎扇贝。用黄油与蒜末快速煎制的雪白贝肉,点缀以青翠爽口的芦笋,最后再浇上高汤熬煮的调味酱汁。

呈上菜品的时候,服务人员特别强调,这是使用的扇贝,都是胶东半岛本地新鲜捕捞上来的。

“对酒庄风土的理解与描画,就像是用手中葡萄酒来为当地绘制风景图。”岳一宛说道,“而蓬莱产区临海多风,身为酿酒师,我们也想要在葡萄酒中表现出这种隐约带有一点咸味的海风质感。”

“兰陵琥珀”的甘美滋味,与香气扑鼻又甜味四溢的帆立贝肉相得益彰。蘸取了高汤酱汁的芦笋,那鲜美多汁的口感,巧妙地与酒水中圆融单宁相互勾连,又将葡萄酒香气中那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咸鲜味道扩散又放大。

这浑然天成的餐酒搭配,仿佛一道温柔和煦的海风,在午后暖阳下,慵懒惬意地吹拂过露天的渔人码头。

“我谨代表斯芸酒庄,感谢各位的到来。”

在举杯祝酒的时刻,岳一宛抬起头来。

他知道,就在距此不远的屋顶上,在那影影幢幢的狭暗平台中,杭帆一定正在镜头后面看着自己。

于是,向着夜色里的斯芸酒庄,他弯了弯眼睛,与虚空碰了下杯。

“? votre sant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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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votre santé:法国传统祝酒词,字面意义为“为您的健康干杯”,被认为是正式且优雅的敬酒方式。

第75章 知己一人谁是?

十九岁的岳一宛,对品酒晚宴之类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我不。」他闷头做着酒窖的打扫工作,「让别人去。」

话一说完,这小子已经拎上了水桶和工具,大踏步地走向了水槽边。

Gianni气喘吁吁地追在他后头问:「但是为什么,Ivan?我以为你喜欢出风头!这可是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不是吗?」

「我不想和那些装腔作势的人说话。」少年人也不回地说道,「我宁愿去擦发酵车间的地板。」

沉吟片刻,Gianni在他身后吃吃地发出笑声。

「哦,你小子,对自己的弱点倒是认识得挺清楚的嘛?」

「……什么弱点?」岳一宛猛然停下脚步,满脸怀疑地看着他:「我的清洁工作一直做得很完美!」

他的老师抱起了胳膊,灰蓝色眼睛里满是老奸巨猾的精明嬉笑。

「你不擅长和人打交道,Ivan。我猜,你自己大概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这点。」

面无表情地扫了眼自己的导师,岳一宛转身就走:「我不陪人说梦话。」

「哎呀,别走啊!Ivan!」Gianni身躯宽大,在堆满橡木桶的酒窖里奔跑起来,却灵活得让人生气:「也没有人是从出生开始就善于和人打交道的嘛。不会,还可以学啊!」

唰啦一声巨响,岳一宛把污水倾倒进了废水槽。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倔强的年轻人语气冷淡,「麻烦让一让,我要洗工具了。」

Gianni看着他,换上了较为严肃的口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Ivan。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也常常这么以为,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酒庄中的所有工作。」

「但事实上,从没有人,能够从头到尾都只依靠自己的劳作,就酿造出一瓶葡萄酒。你必须得要与人沟通,与人协作,才能尽善尽美地完成这份工作。」他说。

「而且酒这种东西,只有被人喝进嘴里之后才算真正产生了价值。就像诗歌,若是从来不曾被人阅读吟诵,那就等于是永远都不曾真正完成。」

垂下眼睛的岳一宛,一言不发地盯着水槽底部的涡旋,脸上是青春期所特有的阴郁神色。

「虽然你总摆着一张臭脸,又对人爱搭不理的,但咱们酒庄的种植农与酿酒工们其实都挺喜欢你的。」Gianni微笑,「和其他那些动辄就要偷懒耍滑的小年轻们比起来,他们觉得你人挺好。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会讲法语。」

年轻人气得一蹦三尺高,简直就要捅穿酒窖的天花板:「是谁说我不会讲法语?!难道现在我们用的是古波斯语不成?!」

Gianni坏笑两声,慢条斯理地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道:「上个月刚来的那位货车司机,前几天还悄悄问我说,你们那个Ivan小子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发不出声音啊?年纪轻轻就做了哑巴,真是可怜……」

「我只是觉得和他们没什么好讲的!」

岳一宛恨不能抄起拖把将这些人全都突突了:「什么哑巴,什么不会法语,真是一派胡言!」

闪躲着来自不孝逆徒的拖把攻击,Gianni笑得嘎嘎响。

「你以为自己需要说什么,Ivan?你以为我想要你去品酒晚宴上,用花言巧语讨好客人?还是以为我会指望你能和酒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混成好兄弟?」

他说:「Ivan,我并不知道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但这件事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它不需要很多技巧,也不需要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思考。话语若是足够真诚,一两句就已足够。」

Gianni的教导只有简短的几句,但对于十九岁的岳一宛,这却是一条惊心动魄的历练之路。

他开始学着向酒庄里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努力摁下心中那点尖锐的“这会不会让我显得很白痴很烦人”念头。他努力地试图和人们展开一些简短的聊天,无关葡萄与酿酒的那种,只是单纯地问候近况,倾听一下他人的愉快与烦恼。

第一次以实习酿酒师的身份出席品酒晚宴的时候,岳一宛紧张得快要用领结将自己给勒死。他很担心自己会说错什么,担心自己的失言会损害Gianni与酒庄的名誉。一场品酒会结束,用尽了全部镇静才让手中酒瓶不曾抖动的少年,冷汗已经将西装衬里的都彻底打湿。

等到第二场品酒晚宴,岳一宛明显感到自己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甚至能够匀出心神,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向附近几桌的客人们描述今年这支新酒的独特风味。席间,有年长的女士夸奖他年轻英俊,这让年少的酿酒师顿时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谢谢你的赞美。」第五次的品酒会,二十岁的岳一宛从容地穿过宴会厅,得体而优雅地向着来宾点头致意。在Gianni向众人致辞解说的时候,他已经娴熟地完成了全套醒酒流程,赢得一片惊叹的瞩目。

或许这世间的一切技艺,都与葡萄酒的陈酿一样,除了真诚与努力之外,还需要时间给予的经验与沉淀。

今夜的岳一宛,在灯光与直播镜头的有力注视之下,从容不迫地自宾客们的长桌边走过。

作为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他亲自敲定了从起泡酒到小吃,再到晚宴酒水与菜肴的每一个搭配细节。在这已然熟极而流的工作中,十九岁那年的生涩、不安与忐忑,都如春日残雪般悄悄消融。

“对,没错,”在桌边一位VIC客户的好奇提问下,首席酿酒师含笑点头:“用白葡萄酒来配海鲜,这是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因为鱼虾和贝类中富含不饱和脂肪酸,这种物质遇到红葡萄酒中的单宁,就会产生一些不愉快的腥臭气味。”

“但‘兰陵琥珀’虽然酒体略重,却是一支单宁并不过分强壮、甚至称得上是柔和圆润的酒。而经过大蒜与调味酱汁的多重处理,帆立贝的海腥味已经被完全去除了,非常适合搭配‘兰陵琥珀’这样有着微甜回味的葡萄酒。酒中的细腻单宁,又刚好可以溶解掉黄油和煎炸的‘腻味’口感,更加凸显出食材本身的甘美。”

艺人那桌上,也有早年留洋归来的老牌歌手,兴致勃勃地询问起了主菜选用中餐的理由。

岳一宛大笑:“我不否认这是一种有些玄学色彩的观点。‘只有本地的菜肴,才最能够凸显本地葡萄酒的风土特色’——即使在酿酒师行业里,抱持有这种看法的人也有很多,最近更是已经成为了一种全球的餐酒搭配流行趋势。”

“但既然已经来到了斯芸酒庄,用富于产区特色的鲁菜菜系来搭配本地葡萄酒,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很有趣的尝试。”

酿酒师微笑着回答:“只要能让彼此都更加美味,中餐亦或西餐,红酒还是白酒,这又有什么要紧?这就仿佛是与人谈情说爱,只要能够愉快幸福就好,种族与肤色也都并不重要。”

“学到了一些装×用的知识……但这是月薪5K的我应该知道的内容吗?”

“怎么做酿酒师还要现场答辩啊!闭嘴喝不就完事儿了。”

“小谢为什么不喝,看他杯子只抿了一口,是不是不喜欢?”

“黄璃真的来了吗?到底是不是资本在遛我们这些黄花菜?”

“俺的头脑或许愚蠢,但面对这张脸,俺也很难不绞尽脑汁地想要和他搭话……”

“提问!提问!黄焖鸡外卖可以配什么类型的葡萄酒?这对我很重要!”

“脸肿哥的品味就拉倒吧,被他喜欢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捏吗呀,闲鱼上有两瓶损标好价的‘兰陵琥珀’,一抬眼就给人抢了草。”

“活了二十年,本山东人第一次知道葡萄酒也能搭鲁菜,大惊失色。”

“只有我发现吗?无论酿酒师走到哪,直播画面里他都在正中间,给摄影小哥加个鸡腿吧。”

“罗彻斯特别卖酒了,卖课好不好,酿酒师在镜头前呆满两小时就行。”

“不抽烟喝酒是做艺人的职业道德!谢咏的自律在业内都是有口皆碑的好吧?”

纵然今夜星光荟萃,杭帆想,世界的偏爱依然为岳一宛而来——就像美惠女神娇宠着她的幼子。

透过窄窄一方屏幕,他注视着画面正中的那人,竭力摁下心间的喧哗浪潮。

与此同时,来自互联网的关注者们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热烈地向斯芸酒庄的各个平台账号上涌入。

“岳一宛先生有私人社交账号吗?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你们今年招不招应届生啊?”“他单身吗?年薪多少方便透露一下不?”“平时别拍那堆烂木头桩子了,多拍点酿酒师吧,会不会做账号啊你们!”“简历是直接投给斯芸酒庄还是罗彻斯特?”“不考虑出酿酒师的限量签名版礼盒装吗?”“嘿嘿,不多发点帅哥照片就等着倒闭,反弹反弹反弹。”

——你们又懂个什么了!

暌违已久地,小杭总监对着这些司空见惯的互联网废话生起了闷气。

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得好像你们很懂斯芸酒庄、很懂新媒体运营、很懂岳一宛那个人似的!

——可这明明就只是一份工作。

微弱的声音在他脑中插嘴。你早就知道,这些评论大多没意义,而且也都是只冲着“斯芸酒庄”这个名字而来,并不针对杭帆你个人。

所以,为什么要产生这么激烈的个人情绪呢?

“那是因为岳一宛——”

因为岳一宛不想要这样肤浅空虚的关注。

因为岳一宛的赤忱闪耀着灼热光辉,而杭帆不愿让这份纯粹的梦想蒙上灰尘。

因为杭帆曾经承诺过,想要帮岳一宛实现这份理想,以满怀善意且更有尊严的,将关注点放在“葡萄酒”本身而非是肉身皮囊上的方式。

因为他不想要让岳一宛失望。

——比起Harris的阴晴不定,比起数据与KPI的重重压力,杭帆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更害怕令岳一宛失望。

“咋了杭哥,岳老师咋了?”

探头探脑地,同事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完全没意识到杭帆方才只是在自言自语:“岳老师的这一part是不是要结束——诶熄灯了卧槽!卧槽,下面这群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伴随着现场乐团陡然一变的音乐,滋滋的电流声在对讲机中响起。

负责现场执行的工作人员,正嗓音沙哑地预告着之后的流程:“舞台区域清场!注意人员流动!倒数三十秒准备……十、九……六、五!”

“三、二、一!”

夜色漆黑,只有直播画面上的滚动弹幕在微微发光。

再顾不上脑中那些被唐突打断的遐思,杭帆迅速调整好镜头,又调出了今晚最后的待发布内容,示意身边的同事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