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象春和
吃到最后,大半条鱼都进了林丞的肚子。
眼看着林丞已经吃不下了,廖鸿雪适时端来温热的茶水,唇角微勾:“来,丞哥,解解腻。”
林丞端起杯子正要喝下去,鼻尖轻嗅,奇异的腥甜味道涌入鼻腔,一下子止住了他的动作。
第三次了,这茶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他面前,就算这真是廖鸿雪祖传的、珍贵无比的手艺,也不该如此频繁地拿来招待一个普通的、甚至称不上深交的“朋友”吧?
这茶……难道是什么日常饮品不成?
林丞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感受到瓷杯温热的触感,心里却阵阵发冷。
这里是对方的领地,严格来说是个完全密闭的环境,林丞原本是个警惕性极强的人,现在却屡屡忽视面前的人的危险程度。
到底是廖鸿雪表现得太过无害,还是他在潜移默化中将廖鸿雪归到了朋友的类别里?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对面言笑晏晏的少年。
廖鸿雪的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浅笑,连唇角弧度都未曾变化过,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丞喝了酒,大脑混沌了许多,也直白了许多。
他清晰地知道,廖鸿雪和他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还谈不上什么朋友,最多就是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林丞迟钝地思考。
厨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的鱼汤余香,此刻闻起来竟有些腻人,与那茶中隐隐的腥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氛。
“阿尧,”林丞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但他努力维持着平静,“这茶……我好像喝过几次了。”
廖鸿雪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笑容未变,语气自然:“这茶效果不错,我看你最近气色好了些,所以又泡了点,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速流畅自然,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等着他开口。
“不是不喜欢。”林丞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避开廖鸿雪伸过来接茶杯的手,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我只是有点好奇,这茶,到底是怎么泡出来的?”
他问得直接,脸上一派平静,胸腔中的心脏有如擂鼓,他紧紧盯着廖鸿雪,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廖鸿雪双手达搭在膝上,很乖巧的模样,然而他长手长脚,缩在矮小的板凳上还有几分可怜。他迎上林丞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就是后山的一些草药,”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谈及熟悉事物的随意,“安神,补气血。具体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也说不全名字,丞哥要是感兴趣,我下次采药时指给你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若是再追问下去,难免有窥探人家祖传药方的嫌疑。
若在平时,林丞或许就被他这般坦然的姿态糊弄过去了,但此刻怀疑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疯狂滋长的声音几近冲破林丞的耳膜。
“常见的草药,”林丞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得的是癌症,不是感冒,去大医院化疗都未必能见效,你现在要告诉我,一杯茶就能治好我是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连日来的困惑和盘托出,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我喝下去的是茶还是毒品?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有那些梦!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真实得可怕,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还有今天,今天!为什么偏偏今晚所有民宿都满了,只剩最远的那一家?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林丞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死死盯着廖鸿雪,仿佛想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看出答案。
他是将死之人,已经无所畏惧,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他实在忍受不了了,这种做什么事都被人窥探操控的感觉。
就算廖鸿雪是来索命的精怪鬼神,他也认了。
“丞哥。”廖鸿雪的声音低沉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但并没有出现林丞预想中的惊慌或辩解。
他静静地看着林丞,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受伤,“你是在怀疑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丞心上。
“我……”林丞语塞。他当然在怀疑,可当廖鸿雪用这幅模样望向他的时候,实在令人难以说出什么重话。
廖鸿雪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影出一小片青灰。
“按照丞哥的说法,只要一杯茶就能治好你的病,这是好事啊,如果真的能治好你,也算是我活到这么大做得最有意义的事情了,”廖鸿雪抿了抿唇,诚恳得不像话,“我不明白丞哥为什么怀疑我,如果我真的对你图谋不轨,我的动机是什么呢?”
他并没有因为林丞的质问慌了神,反而条理清晰,论据充分。
林丞一时间有些茫然,半张着口,饱满红润的唇瓣中隐隐能看到湿滑的舌尖,廖鸿雪的目光一闪而过,没有停留太久。
是啊,他这样费尽心思治好我,是图什么呢?
林丞是个标准的IT男,所有的思维都要依托逻辑运行,现在缺少了关键变量,一下子找不到目标了。
他没有钱,没有人脉,就是个大山里出去的小镇做题家,廖鸿雪总不能是为了骗走他那不到六位数的存款。
况且他若是真能让癌症患者起死回生,早能赚得盆满钵满了,根本不用缩在寨子里当个“待业青年”。
眼看林丞双眼迷蒙,浑浑噩噩地没有聚焦,廖鸿雪趁热打铁:“如果真的能靠这个治好丞哥,我愿意将所有时间都放到山上,左右不过是些草药,虽然稀缺,但多走走总会找到的。”
此话一出,林丞的疑虑被彻底打消了,廖鸿雪说得没错,如果这茶真能治好他,廖鸿雪就是他的大恩人,他怎么能对恩人厉声质问。
他身上根本没有可以图谋的地方,廖鸿雪完全是在做慈善。
林丞闭了闭眼,哑声道:“抱歉,我、我喝了点酒,情绪有些激动,不是故意的。”
廖鸿雪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轻声道:“没事的丞哥,我这样无父无母又游手好闲的人确实有些可疑,你看不惯我也是正常的。”
这话直接把林丞说得既愧疚又尴尬,他讷讷道:“怎么会,我从来没这么想,只是这几天身体真的好转了不少,我高兴疯了……”
“这是好事啊,”廖鸿雪笑弯了眼,“寨子里的水土养人,丞哥你正在慢慢好转呢。”
“是,是好事,”林丞殷红的唇瓣哆嗦了两下,双手不自觉地揉搓衣角,似乎忘记了刚才为什么要奋起质问,“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林丞不是一个擅长辩论争吵的人,只是几句话,廖鸿雪避重就轻地带偏了他的思绪,将诡异的茶和梦境弱化,强调他的身体好转,前者是他的臆想,后者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廖鸿雪看着青年纤细的后颈,还有那双浑浑噩噩的双眼,眸中有一瞬的怜惜。
林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廖鸿雪家的,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了。
今天实在是累了,林丞感觉自己的脑子都有些不够用,刚才和廖鸿雪对峙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勇气和精力,现在眨眼都能小眯一会。
想起刚刚的对话,林丞总觉得有哪些东西还蒙着一层迷雾,却怎么都看不清。
不过廖鸿雪说得没错,如果他的身体真的在好转,他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的恩人。
林丞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房间,抛却所有杂念进了浴室,打算冲个澡睡觉。
他脱掉衣服,浴室里面没有镜子,以至于他看不到腰后正缓缓浮现出一尾鲜红艳丽的痕迹。
那是一抹类似于衔尾蛇的痕迹,蛇头和蛇尾挨得极近,眼看就要碰到一起,中间却虚虚地隔了一分距离。
若是能仔细看去,那东西仿佛活在皮肤之下,正随着血液流动缓缓移动。
林丞一无所觉地沐浴在热水之下,昏昏欲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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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晚上更新跟大家的作息不太符合呢,各位希望早上更新还是晚上更新捏?
第21章 将离
陆元琅发现林丞有些不对劲。
一大早撞见他和廖鸿雪在吃早饭,民宿老旧古朴的院子里坐了两个分分钟能出演电影的男人,将院子挤得很“满”,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更令陆元琅摸不到头脑的是,林丞竟然在和廖鸿雪有说有笑地用同一个碗喝粥。
陆元琅面上表情有如白日见鬼,又多瞅了两眼,确认两人面前只摆了一碗粥。
林丞这人看着好相处,说话也斯斯文文的,实际上是个很难接近的家伙,陆元琅这样魅力无限的富哥都花了两年才跟他混熟,足以见得林丞的防备心有多重。
可这人……不是林丞这个月才认识的新朋友吗?
怎么刚认识就能这样亲密了?
不对不对,明明昨天介绍这位朋友的时候,林丞还有些拘谨,目光都不敢往人家那边扫。
嘶,昨天喝太多了,今天头痛得很,陆元琅敲敲脑袋,并不把这点小变化放在心上。
林丞这种闷葫芦能交到朋友是件好事,那么沉闷一人,还得是多跟人说话才行。
林丞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到陆元琅,立刻扬起笑脸:“元琅,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明明昨天喝得跟烂泥一样,扶都扶不住,林丞还没来得及给他介绍自己的临时住所。
陆元琅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廖鸿雪,嘟囔道:“问了昨天的餐馆老板,他说你住在这一片,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害我好找。”
林丞有些抱歉地解释道:“手机在充电,没带出来。”
陆元琅大大咧咧地拉过一把竹椅,在桌边坐下,视线在林丞和廖鸿雪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落在林丞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可以啊林丞,这才几天,就跟新朋友这么熟了?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用你的杯子和碗了吗。”
他语气带着玩笑,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丞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摆在两人面前的粥碗,这才反应过来这在外人眼里确实过于亲密了。
好在他有足够的理由解释:“罗老板这里的碗筷不算多,人家分免费的早饭给我们,总不能还占用人家的碗。”
说起这个,上次他打碎了罗老板的瓷勺,陪给人家钱结果人家不收,他还有些过意不去。
廖鸿雪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浅淡温和的笑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壶,给陆元琅也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流畅:“早上喝点热茶可以醒醒酒。”
陆元琅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心里的那点怪异感却更浓了。
这人明明昨天还对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怎么今天突然这么殷切了?
“阿尧确实帮了我很多,”林丞接过话头,语气真诚,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我刚回来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很多事情都是阿尧在帮忙打理,说来惭愧,一把年纪了还要让小辈帮忙操心。”
经过昨天晚上那次反省,林丞现在对廖鸿雪完全只有感激,对待亲弟弟都没有如此耐心。
“哦?是吗?”陆元琅挑眉,看向廖鸿雪,“那真是多谢你照顾我们林丞了,他这人嘴笨,看着面冷,实际上是个老好人,很容易被人欺负。”
廖鸿雪不咸不淡道:“哦?我倒是觉得丞哥见多识广,业务能力也很顶尖呢。”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眼见林丞面带尴尬,陆元琅开始试图活跃气氛,开始聊起B市的新鲜事,创业的规划,以及未来公司的蓝图,他说得眉飞色舞,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林丞听着,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生命力,心底那点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被悄悄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