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纸银
刑川握着他的手,没有动,过了几分钟才问他,“想去看看她吗?”
裴言摇头,“她的墓是我后来立的,里面没有骨灰。”
“……我不知道他把骨灰撒哪里了,所以只能立了一个衣冠冢。”
沈苏荷十几岁时,和父母断绝了关系,独自一人来到首都区打拼。
她的美貌让她在娱乐圈大放光彩,当她成功嫁入裴家时,媒体对她的热爱程度达到了巅峰。
灰姑娘与王子的浪漫剧本,不过是被文字巧言令色过的童话谎言。
沈苏荷也好,王佩芸也好,裴卫平喜欢的就是她们孤立无援,容易掌握,可以随意处置。
实话说,裴言每次说这些事的时候,情绪都难以起伏。
医生说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把情绪和事件解离开,他就不会深陷糟糕情绪漩涡以至于崩溃。
人体真的很奇妙,裴言想。
可刑川没有类似于他这样的保护机制,他总是看上去比裴言痛苦。
裴言有点后悔和他坦白这些,“没事的,我问过师傅,他们说立了墓就算在下面立好户了,会收到烧的东西的。”
裴言是个唯物主义,连许愿望的习惯都没有,但是却会为了沈苏荷去请道士,相信他们嘴里那些玄而又玄的苦难既销,福报往生。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吧,你要结婚了,总得告诉她一声。”刑川搂住他肩膀,裴言靠在他怀里,不得不承认,实际上他还没有解离得那么彻底。
裴言轻轻点了点头,闻着刑川身上让人安心的信息素闭上了眼睛。
婚礼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但好在周清有很多艺术圈人脉,没有让裴言犯多少难,就得到了满意的婚礼方案。
婚期定在七月,刑川生日的当天,在海边的教堂。他们并不打算请多少人,只请两人最亲近的亲朋好友。
顾明旭收到请柬那天,他给刑川打了个电话,裴言没有想偷听的,可他叫得太大声,裴言无法忽视。
车子到了目的地,在山脚处停下,刑川没听他说完话,直接挂断。
裴言惴惴不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刑川打开车门,对自己的好朋友格外残忍,“没什么不好,他不想来也得来。”
还得交份子钱,还得当伴郎,还得坐前排,看完他们婚礼全过程。
裴言抬头看向山顶,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裴言不敢来到这里。
因为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沈苏荷是恨他还是爱他。
但现在不会了。
裴言的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包住了。
“走吧,”刑川笑,“丑媳妇总得见婆婆。”
沈苏荷的墓碑静静伫立在山脊向阳面,裴言拿出结婚请柬,用打火机点燃。
火舌舔着纸张,跃动不止,裴言在心里默默想,“妈妈,我要结婚了,今天特地把爱人带给你看看。”
“我已经得到幸福了,你说我幸福了你就幸福,希望如你所言,你转生同我一样,也获得了幸福。”
裴言想完,闭上眼睛,对着熄灭的灰烬,虔诚地许了个愿。
裴言缓缓睁开眼,刑川问他,“妈妈答应我和你结婚了吗?”
他便笑,拉住刑川的手,肯定地“嗯”了声,“我妈妈说你特别好。”
第85章 爱至永远
婚礼的前一天,从繁多的准备事务中暂时脱出身来,裴言向刑川发出了邀请,询问他想不想和自己去散步。
夏天傍晚的海边,海风吹过山谷和环海公路,带来微微湿的咸涩味,海浪拍打过礁石,在礁石上碎成一粒粒白色的浪花。
裴言在中控上摸了几下,按下按键,敞篷车顶缓缓打开,大量的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吹乱他身上的素色亚麻短袖衬衫和额发。
他把墨镜随手架在头发上,单手操纵方向盘,车子利落过弯,毫不拖泥带水。
刑川吹了声口哨,凑过来在裴言的脸颊侧亲了一口。
刑川怀疑高中时那张莫名其妙的投票榜可能被顾明旭暗箱操作了,裴言如果带人到海边这样兜上一圈,任谁都会拜倒在他腿下,对他唯命是从。
裴言左手重新放回方向盘上,一本正经地盯着前方的路况,“路上打扰司机驾驶是很危险的行为。”
刑川连忙举起手投降,“不敢了。”
车子驶离海岸,车窗外的景象被街区替代,裴言就把车顶棚重新关上,升上了车窗。
他把车停在了联盟中学操场偏门口,周六的校园操场格外安静,樟木郁郁葱葱,从墙里伸出绿意盎然的枝叶。
刑川解开安全带要下车,裴言却按住他手腕,不让他自己下车。
裴言打开车门,绕到副驾驶座,帮刑川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刑川看着他笑,“要干什么呢?”
裴言握住他放进自己手心的手,也对着他弯起嘴角,“带你跑那么远陪我散步,我当然要态度好点。”
虽然说散步,但是两人只走了一小段距离,就在操场铁栏门口阶梯处坐下了,坐下前,裴言还贴心地用纸垫了一圈。
裴言靠在刑川身侧,抬头看了看头顶上如盖的树枝,风一吹过,樟树叶就沙沙作响,被树叶分割得细碎的光点在脸上和眼底浮动。
目光缓缓向下,落到河对岸,那里有一块被自然侵蚀磨刻成不规则心形的巨石。
裴言指了指那块石头,“那里有块心形石头,所以他们说如果在这里表白成功,两人的爱情就会像那块石头一样,无坚不摧。”
刑川听说过这段口口相传,流传于一届又一届学生之间的传闻,他不知道的是,裴言居然也会关注这些东西。
裴言不仅关注,并且把这块石头记得很清楚,即使他知道石头的形状纯属偶然,它也不是无坚不摧,被磨成心形就是它脆弱的证明。
万分之一的偶然,落到个体身上,恰好就是百分之百的必然。
刑川没怎么想地回:“真的吗?”
裴言转头看向他,“我们试试?”
他站起身,走下阶梯,站到车子旁,敲了敲车身,车子后备箱自动打开,张扬夺目的红色瞬间撞入刑川的眼睛。
厄瓜多尔玫瑰馥丽芬芳,占满了整个后备箱。
刑川愣怔的表情超级明显,裴言对着他歪头问:“不过来吗?”
刑川这才从惊讶的状态中出来,有点无奈地笑了下,缓步走向裴言。
裴言等刑川在自己身前站定后,弯下膝盖,单膝跪地,打开早已准备好的戒指盒。
“刑川,”裴言表情有点僵硬不自然,但是认真地问,“你愿意成为我的爱人,和我结婚吗?”
刑川垂下脸,琥珀色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没有犹豫地伸出手,“我愿意。”
裴言取下戒指,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推入刑川的无名指,两枚戒指轻轻磕碰,挨在了一起。
他握住眼前这只手,直起身还没站稳,就被刑川抱住了。
刑川手臂收得很紧,裴言有点呼吸不过来,只好扶住他肩膀。
“准备了多久?”刑川放开他些,裴言得以喘气,含糊地回答:“没有多久。”
说完,裴言觉得这个回答可能会让刑川觉得自己的求婚很敷衍,又加了句:“但也没有很快。”
刑川笑,胸腔贴着裴言的胸腔震动。
很多年前,甚至是一年前,裴言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相信一个荒谬的传言,就特地去准备这场求婚。
或许在高中,还不敢踏出任何一步的饱受疾病折磨的裴言,在听到心形石的誓言时,也有过一秒妄想,想要和校园里那个风光无限的刑川产生联系。
裴言时常觉得自己被命运随意戏弄,它却是是个开玩笑大师,在误以为落进谷地时,它又会拿出最大的馈赠。
刑川把脸贴在他头发上,“我可不可以替高中的我问你一句话?”
裴言仰起脸,有点疑惑,“什么话?”
刑川淡淡地笑,大拇指蹭过他的耳垂,俯下身,“裴言,我喜欢你,你可以当我男朋友吗?”
时光倒转,樟树依旧枝繁叶茂,十八岁的刑川得到了回答,还得到了来自于裴言的一个柔软甜蜜的轻吻。
7月23日,天晴,阳光明媚,海天一色。
教堂代表祝福的钟声敲响,随着海风被送到很远很远海鸥盘旋的地平线尽头。
虽然婚礼请的人不多,也没有让媒体进场,但规格却很盛大。高大的教堂内部铺满了鲜花,当宣誓结束时,漫天的花瓣就同阳光一起从教堂顶倾泻下。
刑川穿了件黑色的成套西装,打着红色领带,头发被规整地抓到脑后,高大英俊,和穿着白西装的裴言站在一起,两人相得益彰,看起来非常登对。
顾明旭还是来参加了婚礼,坐在最前面一排。虽然婚礼前他表现得尤为不乐意,但在宣誓仪式上,他比旁边的陈至掉的眼泪还多。
宣誓结束,顾明旭还没来得及偷偷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裴言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走下台走向他们。
裴言也把头发梳到了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淡漆黑的眉眼,气质和刑川截然相反。
陈至站起身,红着鼻子叫了裴言一声,裴言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小花猫一只。”
他的目光转向顾明旭,嘴角依旧挂着笑意,“小花猫两只。”
顾明旭尴尬到无地自容,转过了脸,刑川走过来揽过裴言的肩膀,提醒他:“舞曲开始演奏了。”
裴言轻轻放下香槟,在悠扬缓慢的舞曲声中,搭住刑川的手,同他跳自己承诺过的舞。
初夏之交,海水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正是湾新海滩一年之中最美丽的时候。
他们之间总是错过,反复颠簸。
但好在,对于他们来说,无论何时都是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