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但沈启南还是想自己再看一遍。
他不认为高林军是自杀,哪怕高林军已经通过某种途径得知周峰将他供了出来,缪利民的案子不可能再隐藏下去,但缪利民毕竟没死,这里面依旧有空间。高林军畏罪是一定的,但畏罪到要自杀的程度么?
连被绑架的时候,高林军都会因为“不够配合”而被绑匪打得肋骨骨裂脏器出血,放在跟他一样身家的人身上很不常见,命总是最值钱的,少吃些苦头更重要。而高林军更草莽,这从他为了抓一个举报人把公司闹得人仰马翻也能看出来。
这种人永远都想搏一搏。
沈启南想到那个让高林军前后判若两人的电话。
电话对面是谁,他心里有猜想,可是没有证据。
顶楼的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可疑的人,沈启南倒是从屏幕里看到了他自己。那天晚上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十点了,连电梯里都空无一人。而高林军一晚上都没有从办公室里出来过。
看过走廊,又看过电梯和一楼大门内外的监控,一无所获。
大楼两侧的楼梯间没有装监控,但走廊上的摄像头覆盖范围很广,没有死角。假如真有一个人走楼梯上来,那他在刚进入走廊的时候就会被监控拍到。
沈启南想了想,顺着列表开始看其他楼层的监控录像。
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呼啸,高速的气流挤压着建筑物,发出一种近乎悚然的声音。
关灼坐在他身边,正在看舒岩发过来的一些资料,一只手下滑屏幕,另一只手圈着他的手,有时用指尖在他手心划过来划过去,像是在写字,或者挨个捏他的指腹、摩挲他的指节,玩玩具似的。
沈启南本来觉得,这种行为会让他分心。
可是在这种恶劣天气里,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世界上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种裹缠着体温的触碰没有让他分心,却让他安心。
沈启南挪开视线,望着关灼。
关灼也立刻意识到了,转头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沈启南凑过去,在关灼有一点讶异的表情里,亲了他一下。
他亲完了又像没事人一样,转过去继续看监控录像。
余光里,关灼脸上带着笑意,看了他半天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房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裂响,似乎是某处的玻璃碎了。
沈启南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跟关灼对视一眼,准备起身。
关灼伸手按他,不让他动。
“我去就行。”
没过多久,关灼就回来了。他说有间卧室的玻璃碎了,只能先关上房门,这段时间不要进去,等台风过去再处理。
他又拿了瓶水放在沈启南手边,从后面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气息贴近,沈启南刚要抬头说话,房间里骤然一暗。
停电了。
视野整个暗下去,只有屏幕还在发光,沈启南一瞬间还有些不适应,忽然怔了一下。
他拖动监控录像的进度条,找到刚才关灼进来时他正在看的地方。
这个监控的角度跟其他楼层同样位置的监控不太一样,摄像头有一点偏,不是正对着走廊,能看到一部分楼梯间的门。
那扇门是打开的状态,门的上半部分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
屏幕上,那一小片属于楼梯间的区域忽然间由暗转亮,就像是声控灯带来的效果。
亮起的一瞬间,玻璃上晃过一个浅到几乎看不清楚的影子。
沈启南反复拖动画面,放慢倍速,盯着屏幕出神。
“怎么了?”关灼走到他身边,“你看到什么了?”
沈启南轻轻蹙眉,指尖点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
“你觉不觉得……这里好像有一个人?”
这场台风的破坏力十足,连续数日的狂风暴雨,使得东江的交通网络大面积瘫痪,车船停运,航班取消。道路上树木倒伏,砸毁车辆,有些地方海水倒灌,水退去后满地淤泥。
政府积极组织救灾,抢修各处设施,市民们也自发上街清淤。倒下的树木被分割运走,遍布残枝烂叶的街道很快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大小商店纷纷开门,港口重新开始作业。
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被按下暂停键的城市又恢复了活力。
调查组也在这时通报了同元乙烯爆炸事故的调查结论。
事故的直接原因是管线壁厚腐蚀减薄,已经低于设计水平,在作业过程中发生泄漏、断裂,引发大量易燃物料泄漏,遇点火源后爆炸。
以高林军为首的管理层在已知设备存在重大隐患的情况下,并未采取有效措施,强令高风险生产作业,最终酿成事故。且事故发生后,高林军授意篡改记录,阻碍调查,试图隐瞒真实的事故原因。
涉事人员将移送司法机关,进一步追究刑事责任。
而同元乙烯也须全面落实整改。
通报出来的当天,关灼接到了901的电话。
901开门见山地说:“见个面吧,是时候了。”
此前一直都是关灼提出见面的要求,901第一次搪塞,第二次无视,第三次拒绝。
此时角色对调,关灼只说了一句话:“我还没有找出卫成钢是谁。”
901沉默片刻,轻声道:“不重要了,我们见一面吧,我希望尽快。”
“时间地点?你来定吗?”
“在见面之前,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901说。
关灼问道:“什么?”
电话却挂断了。
几秒钟之后901再次打了过来。
关灼接起电话,那边传来的却是一个清亮剔透的女声。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901,”她说,“我真实的名字和身份,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关灼,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901是女人。
奇异的是,关灼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一直以来,他对901这个人确实有猜测,但并不包括性别容易带来的刻板印象。机敏谨慎,掩饰自我,小心到几乎显得狡猾,这不是男人才会有的性格品质,而一直以来901对他那种颇有些诡异的关心,常常出现在邮件结尾的那一句“注意安全”,那种细节处的东西,也不代表901就一定是一个女人。
他们之间只是断断续续的邮件交流,可能一封邮件发过去,一两个月之后才会收到回复,但时间跨度却是好几年。
这些年里关灼积累的是感觉,其实没有具体的原因。
所以他一点都不惊讶。
不如说他第一次接到901的电话,听到那边是一个沙哑的男声时,可能还稍微校准了一下心理预期。
但其实一个变声器就足以做出伪装了。
还有一点,关灼的感觉也没有出错。901曾说过,有需要的时候,他们再见面。关灼从来没有弄混过这个,901指的一定是自己的需要,不是他的需要。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更为重要。
关灼对沈启南说,他一定听过901的声音,就在这段时间,就在同元乙烯。
时间定在第二天,地点是一个开业没多久的园林餐厅。
餐厅内部做了一圈小桥流水式的园林景观,高低错落的绿植把空间分割开来,石板路,木地台,方桌之间绿竹掩映,灯光一照,遍地竹影。
食客不多,关灼被带到位置上,对面却没有人。
桌旁是一条砌出来的浅浅水路,流水淙淙,巴掌大的锦鲤在里面游动。
约定的时间到了,没人来。
关灼并没有什么反应,低头侧脸,看了一会儿水里游动的鱼,十分闲散的样子。
过了将近十分钟,一道轻捷利落的脚步声踏过石板路停在桌旁。
关灼转过脸,看着刚刚落座的短发女人。
她戴着墨镜,用一种完全不真诚的语气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这副嗓音确实特别,清亮剔透,悦耳动听,容易让人联想到泉水击石,珠落玉盘,是面对面听过就很难忘记的一把好嗓子。
关灼看着她笑笑:“你不是已经在那边观察我很久了吗?”
话音落下,女人脸上的表情稍稍一变。
她昂起头,把脸转向石板路上正向这一桌走过来的俊美男人。
四方桌,沈启南拉开椅子坐下,左手边是关灼。
女人把脸转向关灼,嘴角绷得平平的,说:“你跟我玩这套?”
关灼听了这句话,笑起来,完全不当一回事:“你不玩儿,我也就不玩儿了。”
女人不说话。
他确认道:“卢雪?或者还是称呼你901?”
话音刚落下,女人一把摘了脸上的墨镜。单眼皮,细眉梢,素面朝天。
关灼心想,果然是她。
昨天接到电话之后,关灼调出派驻于同元乙烯的工作组花名册,在脑子里把人和名字过了一遍,最后圈出来的就是卢雪。因为她这把好嗓子的音色实在不寻常,在普通人里面太出挑了,只要接触过,一定会留有挺深刻的印象,怪不得她一开始会用变声器。
卢雪在同元集团的公关部门任职,职位不低,颇有资历,也在工作组的人员之内。一开始,关灼没太注意到这个人,倒是网上出现“卫成钢”的账号开始爆料,还有高林军坠楼之后,外头流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要维护媒体关系,监测舆情,做危机公关,卢雪给他留下了一些印象。她头脑很清晰,做事也很有自己的一套。
原来她就是901。
摘下墨镜,卢雪一双细长的眼睛在关灼和沈启南之间看了几个来回。
她说:“你把这位沈律请过来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高林军的辩护律师吗?”
沈启南坐得四平八稳,关灼却笑了笑。
“无论你今天要对我说什么,我都会告诉他。既然这样,不如请他一起来,听你当面说。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不对。”
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蕴半点没藏着。
“你……”
卢雪刚说了一个字就停下了,目光流转,起先是吃惊,到后来,似检视似怀疑,最后表情古怪,好像带着点了然,又好像只是头痛或者牙痛,细长眼睛盯着关灼。
“所以你去至臻做律师,是为了……”
她声音拖长,目光自然而然转向沈启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