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关灼一直知道他在这方面有点不太一样,他对伤口、暴力,都没什么感觉。
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告诉沈启南,自己肩膀的伤曾经有多严重。
可是沈启南用他说过的话来围追堵截。
他不想承认,只能承认。
关灼讲得尽量简略,但沈启南抓要点找漏洞的本事简直是一等一的,问了受伤问手术,问了手术还要问复健。最适合沈启南的职业根本不是刑辩律师,他应该专门去搞逼供。
“后面就坚持复健,慢慢就好了,”关灼用右手指背蹭了蹭沈启南的脸颊,“看,什么都不影响。”
但他还是藏着掖着,有的事情没说。比如手术后一年,他的右手做不了任何稍微精细的动作,因为二次骨折后神经受损严重,那时他用右手连1.5kg的哑铃都拿不起来。
他不会告诉沈启南这么细的细节,不想让沈启南为他难受。
可沈启南现在的表情已经让关灼后悔了。
沈启南垂眸望着那道伤疤,眼睫落得很低,目光像湿掉的丝绸一样裹上去。
然后他低头,在伤疤上轻轻一吻。
关灼看着沈启南,几乎有点出神。爱人的目光和亲吻是什么神仙灵药吗,竟然连多年前的痛苦都能抚平。
他用右手托起沈启南的脸,认真地看,深深地看。
沈启南抬起眼:“看什么,跟你学的。”
“谢谢你,把我治好了。”
跟卢雪的第二次见面,时间地点是由关灼来定。
卢雪说,很公平。
出现在码头上的时候,她套裙高跟鞋,妆容精致,是从工作组赶过来的。高林军已死,其他的涉事人员也要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关于同元乙烯这场爆炸事故的追责到底不会牵连到集团。现在同元乙烯亟待全面整改,而原先的工作组却要撤回。卢雪说,再过一天,她就要回燕城了。
见到站在游艇上的关灼,卢雪停下来,嘴角撇了撇。
关灼说:“怎么了?”
“这么大手笔?为了找个地方说话,特意买条船?”卢雪说,“我刚想起来,其实我也算是在为你打工。”
关灼笑出了声。
卢雪的鞋跟挺高,上游艇时不方便。沈启南就在近旁,伸出一只胳膊给她借力。卢雪身上的香水味扑到他鼻端,沈启南收回手,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问卢雪,在东江的这段时间,是不是也跟工作组一样住在那间同元乙烯有合作的酒店。
卢雪说,当然,问这个做什么。
沈启南又问:“你的房间是不是在七楼?”
卢雪看着他:“我们一起坐过电梯吗?我可不记得。”
沈启南转身走进船舱,没有把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卢雪过了一会儿才跟进来。
她对关灼说:“你约我见面,我就默认你已经听过那段录音,并且,你要继续追查下去。”
关灼说:“是。”
卢雪轻轻地点头。她说,录音里的两个人,是郑江同和卫成钢。
那是一段二十多年前的录音。
同元在江州设厂之后,几年之中,附近的柳家村里癌症病患越来越多。那个年代,村里人可能没有多少文化,但村子旁边的双澄河时常流淌颜色怪异的泡沫,村里引的水塘中鱼虾成片死去,这些大家都看得见,吃的水有怪味,大家也都尝得出。
村里有人怀疑跟旁边的化工厂有关,有查出癌症的人家拿着病历四处求告,说化工厂排的污水有毒,无人理会。
他们跑到化工厂门口闹过事,集体上过访,从来也没有得到一个“说法”,好容易得来一次检测水质的机会,检测报告出来,他们却连一眼都没看到,只听到一个答复,说没有污染问题。
闹事闹得多了,有人被恐吓,有人举家搬走,最早查出癌症的人有几个都已经死了。
有一次,村里有个脑壳硬、脖子梗的年轻后生,披麻戴孝,把几个因为癌症病死的人的照片都贴在身上,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里面是从双澄河里打上来的水。他站在化工厂门口,指名道姓地让厂子的负责人出来,说他只要敢喝完这瓶子里的水,自己再也不会过来要说法。
化工厂大门打开,出来一个姓高的主管。
他说柳家村里得癌症的人多,那是因为现如今生活条件好了,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到死也没进过几次医院,说不定早就得了这癌那癌,自己不知道而已,稀里糊涂就病死了,现在条件好,花点钱都能去做个体检,这一查,病不就出来了吗?
他说一句,手指头在那年轻人的胸膛戳一下,说到最后脸上凶相毕露。身后的护厂队蜂拥而上,把年轻人打得头破血流,扔到了路边。
那些人离开了,却有一个男人拿走年轻人手里的矿泉水瓶,问清他叫什么、家住哪里,让他回去了。
这个人就是卫成钢。
那时他刚进入化工厂工作不久,在知道柳家村的事情之后,他默默地取水样、做化验,并不跟柳家村的其他人联系,只找那个愣头青的年轻人。
两个人晚上悄悄地摸到河岸上去,打着手电筒找化工厂排污的口子,日复一日地记录、检测,记成厚厚一本举报材料。
可是卫成钢把举报信交上去,第三天就有人找到他这里,把一个破损的牛皮纸袋拍到他脸上。
他把纸袋拿起来一看,上面一行钢笔字,“关于同元化工非法排污问题的举报信”,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换一个人,也许就放弃了。
可是卫成钢不放弃,在他心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放弃的结果,就是那段录音。
就是他的消失。
化工厂拿出他卷款潜逃的证据,卫成钢从此人间蒸发了。
卢雪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布满悲戚。
她看向关灼和沈启南,问道:“你们告诉我,卫成钢去了哪儿?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录音里最后那一段很乱的声音,像不像一个人在搏斗中被击倒了?”
卢雪说,她曾经不愿这么相信,直到关景元和周思容出事之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听到了关景元家中窃听器记录下来的音频。
关景元在跟一个人打电话,他愤怒地指责对方,严厉地劝告对方,要求那个人去自首。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应该去自首?
卢雪说,她要找到卫成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还有一个问题,”关灼说,“你是谁?你刚才讲的是卫成钢的故事,那里面没有你。”
卢雪看着他,轻声道:“那个录音机其实是我的。”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是柳家村人,那个总在夜里跟卫成钢去河岸上记录排污时间的年轻人是我哥哥。他后来得了肝癌,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他们在村里是外姓人,后搬过来的,不姓柳。她第一年没考上大学,复读要花钱,她买了资料在家里复习,晚上经常埋头苦学,挑灯夜战。她哥和卫成钢夜里找排污口的事情是两个人悄悄干的,除了她,村里没人知道。有时她复习着熬不住睡着了,凌晨醒来,这两个人还没回来。有时她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发现错题本上有卫成钢的批改。
他的字迹像他的人,笔锋锋利,很有筋骨,卢雪总是看了又看。
她英语不好,听力尤其差,可那年高考英语听力开始计入总分,三十分,怎么也不能放过。卫成钢送她一台录音机,从以前的大学同学那里弄来不少教材和英语磁带,给她磨耳朵。听一句,默写一句,再对照资料看自己写出了多少。
她从一句话写不出三分之一到后来下笔如飞,最后高考英语听力是满分。
那个夏天,卢雪买了一盘空白磁带,拿出录音机,录下了自己对卫成钢的表白。她把录音机和磁带交给卫成钢,让他一定要听,等啊等,没等来回复,等到了卫成钢卷款潜逃的消息。
哥哥不信,她也不信,可是化工厂的人都这么说。
兄妹俩有时在化工厂外等来等去,总想找一个卫成钢的同事问问情况,可是他们谁也不认识,也进不去化工厂的大门。
没几天,他们看到有人从厂子里清运建筑垃圾,据说是有个用作值班室的小楼年久失修,成了危房,要拆除重建。
卢雪眼尖,从一堆残砖碎玻璃里看到那只银蓝色的录音机。
她把录音机偷偷捡回来,打开看,里面那盘磁带还在。
她以为卫成钢把录音机连磁带一起扔了。
卢雪把磁带拿出来,塞进书柜深处,还用那台录音机学英语、听歌,再然后买了mp3,录音机也用不上了。
大学毕业前夕,她在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又找出这台录音机和磁带。也跟其他男孩谈过恋爱了,少女心事也不会再让她发窘了,卢雪不知自己是以什么心情给录音机换了电池,把磁带放进去,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在听到里面的内容之后,她几乎凝固住了。
卫成钢或许听了她的表白,或许没有,都不重要了。在录音里那段对话发生之前,卫成钢洗掉了那盘磁带,转而用它开始录音。
也许是他觉得,自己能迫使郑江同承认非法排污,这段录音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命运像一台吊诡的戏剧,它让郑江同没有发现卫成钢在偷偷录音,让这台录音机躲过了旧楼拆除毫发无损,让卢雪在化工厂外面看到了它、捡回了它,却也让她在好几年后才听到这段录音。
如果再早半年,卢雪都可以把它拿给病床上的哥哥。
那样他就会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朋友。
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卢雪放声大哭。
“后面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给同元化工投了简历,那时候已经是同元集团了。”卢雪平静地说。
她的户籍已经迁到了上大学的那座城市,只要不细查,没人知道她也是柳家村出来的。她一个小职员,谁又闲着没事干来调查她呢?
卢雪努力工作、晋升,最开始她接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在那几年里慢慢找出了卫成钢的家在哪。
他妻子早逝,一个儿子养在老母亲那里。
卢雪找过去的时候非常心酸,老太太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卷款潜逃,人间蒸发,出现了轻微的精神问题,那个小男孩则孤僻阴郁,看到她包里掉出来的印着同元集团字样的笔记本,尖叫着推她出去,说他爸爸没有偷钱。
但她也在那里找到了卫成钢当时做的一些检测记录,还有几张化工厂的图纸。几次举报无果,交上去的材料石沉大海,卫成钢在家里也留下了备份。
卢雪将那些东西和磁带一同收好。
大约十一二年前,她遇到一个机会。关景元。
这位关总是从来不管事的,甚至难得出现在公司里。他更喜欢待在学校教书育人,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那时候同元化工恰好遇到了几个连续的环境侵权官司,其中一个还闹上了电视台。关景元对郑江同的很多做法不以为然,直接表示不赞同,这些事之后他开始回归公司。
借工作之便,在一段时间的接触和观察之后,卢雪给关景元寄了匿名信,附上了当年的一部分举报材料,自己整理的证据,还有那段录音的拷贝。
她想借关景元的手查清当年的事情,可是没过多久,关景元周思容夫妇就出事了。
卢雪不敢深想这和自己的匿名信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么她也可能被揪出来,在某天遇到类似的“意外”。
她曾经非常恐惧,想过要不要辞职,不再继续追查。可是她不甘心。病死的哥哥,消失的卫成钢,现在再加上关景元周思容夫妇,他们可能是因为她才出事的。
那种煎熬之下,她每天神经过敏,开车觉得有人跟踪自己,晚上回家觉得房子里面有人,最后都麻木了,告诉自己再捱一天。这一天过去,是安全的,再过一天,也是安全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叠加,她一直安然无恙。
恐惧会慢慢消退,但卢雪已经意识到对手凶狠。她只能蛰伏下来。
叙述停止,卢雪注视着关灼,挺直了肩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