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咔嚓”一声,刀子掉在了地上。
关灼看都没看地上那把刀。
房间里面突然发出“轰”的一声响。
那人另一只手已挥到眼前,关灼面无表情,喉咙里空洞洞的却像有什么在跃动,身体深处血管暴涨,杀意沸腾。他迎着对方用肩膀撞过去,全不在意自己大开空门,也根本没有抬肘抱架,完全以命搏命般暴力出手,攥住对方那只伤手直接把他掀起来,砸下了楼梯。
他分秒未停,转身闯进房间。
眼前一切有如慢速播放,又或许只是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他自己。
那个黑衣男人冲向了沈启南,抓着他一起摔出了窗户。
关灼扑过去的动作不顾一切。
近乎被勒死的瞬间,沈启南耳中嗡鸣减退。有人在叫他。
他看到梁彬带着椅子冲撞过来,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却撞得连同他身后那个人一起砸在一个巨大的木架子上,三个人全部摔倒在地。沈启南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那个木架子猛然砸了下来。
身后突然发出一声痛呼,颈上的力道瞬间一松,空气涌入肺部,沈启南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动作,只是凭借本能拼命挣扎,从钳制中脱身。
他听到了关灼的声音。关灼就在外面。
沈启南剧烈咳嗽,大口喘息,他看不清楚东西,手撑着碎裂的木板挪动,摸到了那把弹簧刀扣在掌心,然后手脚并用地站起来。
梁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刚才试图勒死他的那个男人捂着一只眼睛从满地碎木板里站起来,手指缝里鲜血不断溢出。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看梁彬,又看过来。
沈启南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房间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沈启南模糊的视野被一张血色可怖的脸填满,巨大的冲势带着他向后一坠,跌出了窗户。
坠入水中的一瞬间,沈启南松开了握刀的手。
江水是活的,是冷的,带着泥腥味。
流水填入他的耳朵,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想闭气,但是刚有过一次窒息体验的肺部再难听他控制,江水灌入了口鼻。
他在水中下沉。
嘭,嘭,嘭。
沉重的撞击声不知在哪里回荡,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沈启南。
沈启南。醒醒。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没顶的窒息感中,沈启南猝然睁眼。
他蜷缩着,侧过头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江水,紧接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每一声都带着嘶哑的破音,身体剧烈颤抖。
眼前的视野还带着重影,却有人从一片模糊之中慢慢变得清晰。
是关灼。
关灼浑身都是水,湿透的头发,湿透的眼睛,有水滴一点一点地砸下来,落在他脸上。不知是江水,抑或是眼泪。
沈启南浑身颤栗,喘息急促。他垂下眼睫,看到关灼手臂上翻卷的伤口,血混合着水往下淌。
他的嘴唇动了动:“你在……流血。”
关灼看着他,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清。
“你刚才,没有呼吸了。”
沈启南的目光再度移到关灼的脸上,掠过他紧皱的眉头,赤红的眼睛,最后停留在他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那里。
江水流动的声音就在耳边,而刚才那场生死搏斗倒远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关灼的一只手还按在他心口,只有这个在清晰地诉说着真实。
那是心跳,是交握着的手,是眼前的这个人。
关灼背后传来一片水声,沈启南看到有人把那个跟他一起掉进江里的男人也捞上了岸。随着拖动的动作,那把插在他身上的弹簧刀掉了下来。男人一动不动地伏在岸边,吐了一口水,翻身昏死过去。
关灼闻声回头。
沈启南看清了关灼此刻的眼神。
他去抓关灼的手,说话时艰难而嘶哑。
“我现在手上没力气,拉不住你,你不要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关灼浑身有多紧绷,铸铁似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灼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甲胄,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沈启南感觉到关灼打开他的手。
关灼捡起那把刀,走回他身边,手指小心地挑起他臂上缠着的尼龙线。那东西竟然还勒在他的脖子上,已经深深嵌进肉里。在水里不知道是如何翻绞,其中一端缠住了他的胳膊。解不开,关灼用刀割断了。
“上面的我不碰了,去医院,得由医生来。”
沈启南眼睫轻颤,视线一点点移到了关灼的脸上。
关灼说:“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杀人犯,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沈启南抿着唇,眼眶开始发烫。
“可是,这个承诺有但书。”
“什么?”沈启南轻声道。
关灼放下那把刀,把他揽进怀里,用力地、用力地抱紧他。
“从今以后,不管是什么事,不管有多危险,你不能再一个人不等我就去做。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我真的会发疯。”
关灼的声音烫在他耳边,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轻得再没有旁人能听到,却也重得沈启南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知道,你……我,”沈启南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我保证,我知道了。”
他真的知道了,如果他受伤,爱他的人会比他更痛。他再也不会那么做了。他知道关灼的承诺。他是关灼的锁链,也是关灼的钥匙。现在,关灼也是他的锁链和钥匙。
沈启南的眼睛、嘴唇,都贴着关灼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是他迄今所知最滚烫最热烈的东西。
“我爱你。”
他伸手抱住这个人,像接住坠地而来的太阳。
第139章 正义的时差
躺在病床上的梁彬接受了警察的讯问,他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多年以来,梁彬一直在替郑江同干一些“脏活”,他不是那个直接安排人动手的角色,而是在里面承担穿针引线的作用。
在得知高林军的案子里有监控拍下了杀手的影像之后,梁彬知道这一次可能无法再掩盖下去了。
一旦高林军的死被翻出来,郑江同想隐藏的所有案子都会暴露。
一是缪利民的车祸,这其实是高林军的自作主张。但在周峰失联之后,高林军怀疑他是被警察带走了,只能向郑江同坦白。在那时,郑江同就对高林军起了杀心。当时同元乙烯的爆炸案闹得沸沸扬扬,恰好可以制造一个高林军畏罪自杀的假象。郑江同通过电话稳住高林军,说自己已经连夜赶来东江,几小时后在高林军的办公室跟他见面解决这件事。那个时候,杀手就已经在路上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梁彬拿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只手机。他把手机交给了郑江同。那只手机里只有一个通讯软件,涉及这些隐秘的事情,他们从来不用工作手机。
二是关景元和周思容夫妇的死,柴勇案中每一个受害人的死。
三是消失的卫成钢。他没有卷款潜逃,这说法是为了掩人耳目。当年卫成钢已经知道了厂里偷埋的几个排污管都在什么位置,是他不断举报的行为导致了他的消失。
负责讯问的警察神情严肃,让梁彬说明“消失”是什么意思。
梁彬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上戴着手铐,另一端铐在病床上。
警察出示了梁彬在同元江州化工厂内拍摄的照片,问他为什么在逃跑的路上还要去这里,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照片里到底有什么。
梁彬转过头,依然充血的眼珠微微转动。
照片上是一小片围墙下的水泥路。
他说:“你们挖开就知道了。”
同元江州化工厂。
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湿土的腥气。一辆挖掘机正在作业,机械臂末端的破碎头轻而易举地破开水泥路面,灰白色的粉尘腾起。在单调而沉重的作业声中,整块路面断裂、破碎,露出下面的土层。
铲斗翻开地面,每一次下掘都挖出厚重的泥土,土坑越来越深。
在挖开上层的泥土之后,挖掘机后撤,四五个人影带着铁锹跳下土坑,开始人工挖掘,一锹一锹的土被带了出来。
四周拉起了围挡,远处,沈启南站在空地上,表情默然而冷峻。
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皮肤苍白得几近没有血色。
卢雪站在他身边,目光投向那一块正在开挖的地方,她刚刚已经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梁彬替郑江同做事,他手里一直捏有一些用于自保的关键证据,藏在老家的那栋旧楼里面。他得知高林军的案子已经找到关键证据,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被牵扯出来,连夜开车逃跑,打算回老家拿上那些保命的证据,再逃往国外。他先来到同元在江州的化工厂,拍下那张照片发给了郑江同。这是一个明确的威胁,梁彬想以此保平安。但他没想到的是,即使他用了一个新的手机号,郑江同依然通过一些手段立刻获知了他的位置。
那两个杀手中的一个,就是此前潜入同元乙烯杀死高林军的人。他给高林军注射了镇静药物,然后把他推出了窗户。这同时说明东江公安里有一个内鬼,此人在何树春联系东江警方协助抓捕高林军的时候就透露了消息,又在后来篡改了高林军的尸检记录。此刻,这个人已经被抓了。
沈启南和关灼闯入梁彬家那栋旧楼,打断了杀手的行动。如果不是这样,梁彬必死无疑。
两个杀手全部落网,其中一个摔下楼梯断了腿,被赶来的警察抓获。另一个则被碎木片戳瞎了一只眼睛,他在坠江之后想要凫水逃跑,但沈启南手里的刀也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赶来的老潘和路边的游客合力将他拖上了岸。
听完所有事情的卢雪不知不觉地双手抱臂,她的声音依然清亮剔透,却不知何时带上了一点颤抖。
她冷笑着说:“都干收钱杀人的生意了,还卖什么命啊?也太拼了吧。”
沈启南抬眼看着远处的挖掘现场,围挡阻隔了一切视线。他看的是人。
关灼就站在那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挖掘依然没有停止。
关灼向着他们走过来。
他的手抚上沈启南的后背,小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缝过针,同样包裹着纱布。
“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关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