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老师要求他把肥肉全部吃下去,如果现在不吃,那么其他人去午休的时候,他也要留在这里继续吃,什么时候吃完什么时候才能走。
小孩们都在几条平行摆放的长桌上吃饭,老师会在长桌之间的过道上来回走动、检查。
在老师完全背对这里,走向下一条长桌的时候,从沈启南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挑出的肥肉全部抓起来。
沈启南转过头,看到崔天奇把肥肉一股脑儿塞进自己嘴里飞速地嚼,一边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其实沈启南那时候有点烦他的,他不知道崔天奇为什么就是喜欢跟着自己。
他一直对所有人都很冷淡,对崔天奇也一样,连话也没有多说两句。
但崔天奇好像完全不在意,依旧做什么事都要跟在他后面。
直到有一次,那其实是很后来的时候了,沈启南已经升入初中。
有天下午,福利院的老师来告诉他,沈斌在监狱里面去世了,不会再有出狱接他回家的那一天。
沈启南没有任何悲伤或是失落的情绪,淡定得让告诉他这个消息的老师都有些害怕。
他是真的觉得福利院里的生活挺好的。
沈启南回到房间,在自己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打开台灯,拿出笔记,开始为明天的考试复习。
有人在房间里面哭,躲在被子里,一边哭一边咳嗽。
哭声又细又小,但是连绵不断,夹杂着一些零星的咒骂。重复最多的两个词是“戒指”和“妈妈”。
这声音持续到比一节课的时间都还要长。
沈启南合上书,走到崔天奇的床边,敲了敲他的床头。
崔天奇掀开被子,露出一张通红的被眼泪泡肿了的脸。
也可能是被打的,他的眉毛和嘴唇都破了,脸上有一块淤青。
崔天奇手里揪着一根断掉的红绳,脏兮兮的。
这根红绳是用来串那枚金戒指的,平时就挂在崔天奇脖子上。或许是因为可怜,老师们允许他把戒指贴身带着。崔天奇睡觉的时候都会握着那枚戒指,他觉得迟早有一天,他妈妈会回来接他。
然而戒指却被人抢走了。
沈启南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门边换鞋,声音不带起伏地问:“谁?”
崔天奇愣住了,好像明白沈启南的意思,但是又不敢相信。
沈启南似乎很讨厌把一句话说第二遍,他推开门,回头看向崔天奇,说:“你到底走不走?”
“你是……是要帮我去找他们吗?”崔天奇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抹掉一脸的鼻涕和眼泪。
“你哭得很烦,”沈启南神情淡漠,“我明天还要考试。”
崔天奇立刻蹦到了地上。
从他颠三倒四的叙述中,沈启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抢他戒指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福利院里的小孩,叫做宋亮,有点轻微的跛脚和斜视。
他很爱跟一些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混,可人家又都看不上他,拿他取乐和玩笑。
宋亮为了讨好对方,主动说崔天奇有一个他妈留给他的金戒指,还帮着把崔天奇骗出来,把戒指抢走了。
另外一个人崔天奇不认识,只知道宋亮叫他马哥,好像不是学校里的,一直在外面混。
沈启南听完,没有说话,已经从窗户里看到了宋亮。
他站在水房里洗衣服,嘴里还人模狗样地叼着根烟。
崔天奇完全不知道沈启南要怎么做,紧跟着就看到他走进去,一脚把宋亮踹到了地上,问他马哥是谁,去哪能找到。
宋亮是不敢惹沈启南的,应该说福利院里没人敢惹他。
他倒在地上,转头就去看跟在沈启南身后的崔天奇,不明白沈启南一直对他爱答不理的,为什么今天会帮他出头。
他两只眼睛看人的时候,只有一边眼睛方向是正常的。
沈启南蹲在他旁边,说:“看他干什么,看我。”
供出马哥,最多以后在外面躲着点走,但今天不说,他总没可能不在福利院里面待了,宋亮还是分得清的。
沈启南问到自己想知道的,带着崔天奇翻墙出了福利院,路过看门爷爷的小房间时,沈启南从里面拿了一把扳手,让崔天奇带着。
说是小混混都抬举马哥了,他辍学在一家小汽修厂里当学徒,也就欺负一下宋亮和崔天奇这种没爹妈的孩子。
崔天奇握着扳手,又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
他身上穿的衣服是别人捐的,尺码明显偏大很多,那扳手在袖子里面根本看不出来。
走到那间汽修厂附近,沈启南好像能看穿崔天奇的心思,说:“让你带着,没让你用。”
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崔天奇忽然拉了一下沈启南的袖子,指着一个人说:“就是他!”
沈启南上前把人截住,向他要崔天奇的那枚戒指。
他长得特别秀气,马哥根本没当回事,直到被沈启南掀翻在地上的时候才恼羞成怒,右手往裤子口袋里伸了一下,拳头上银光一闪,往沈启南的脸上招呼。
崔天奇拎着扳手就想往上冲,看到沈启南上身往后一仰,眼下被擦出了一道伤口。
他脸色没变,突然朝马哥伸出手。
崔天奇真没见过有人打架能那么狠,马哥手上那枚指虎都被沈启南撸了下来,照着他侧肋砸了两下,马哥一下子就疼得动不了了。
“戒指呢,”沈启南说,“卖了?”
那两下让马哥彻底泄了气,抱着头护着肚子缩到地上,说那戒指根本不是金的,是他妈铜的,给人家回收都不要,他早就扔了。
崔天奇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扑上来揪住马哥,问他扔哪了。
马哥说了一家回收金子的小铺面,他出来就把戒指扔到了路边。
锵啷一声,沈启南把指虎扔到地上,崔天奇拎着扳手像要杀人,他把扳手夺下来,摁着崔天奇把他带走了。
两个人按马哥说的位置,把半条旧街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
最后在翘起的砖缝里面找到了。
崔天奇拿着戒指,张着嘴大喘气,片刻后又开始哭。
被抢走的时候哭,找到了也要哭。沈启南觉得他有点烦,转身往福利院的方向走。崔天奇抹了抹眼睛,跟在他后面不敢说话。
黄昏之中,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越拖越长。
就这么走了一段,天都快黑了,还没有走回去。
崔天奇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走到沈启南旁边,小声说:“你是不是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啊?”
沈启南低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
崔天奇想笑又不敢笑,绷着脸说:“应该往这边走。”
第25章 微妙的被动
姚亦可的案子已经移交到检察院审查起诉,沈启南的腰伤基本痊愈,返回至臻工作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检察院阅卷。
此案爆出的时候引发不小的社会舆论,又牵涉名人,办得非常扎实,程序和细节上都没有什么瑕疵。
除姚亦可提供的各种伤处照片之外,沈启南也在案卷里看到了她被李尔推下楼梯摔断腿的病历。她的助理田弥当时就在旁边目睹一切,案发后也做了笔录。
阅卷之后,沈启南又去了看守所会见姚亦可。
跟上次相比,姚亦可的状态无疑好了许多,神色不再那么憔悴。
这个案子事实并不复杂,沈启南向姚亦可针对案件中的一些细节做了确认和核实,随后向她转达姚鹤林的几句话。
会见过程中姚亦可都非常平静和配合,哪怕是再次回忆起杀人的经过,她的状态都是稳定的。
只有在沈启南提到姚鹤林的时候,她的情绪出现很大的波动。
“你不要告诉我他说了什么,我一点都不想听!”姚亦可很明显地烦躁起来,“我跟这种抛妻弃子和自己学生搞婚外恋的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吧。”
沈启南没有勉强她,毕竟他的当事人是姚亦可,并不是姚鹤林。
李尔父亲所签署的刑事谅解书也被提交上去,这个案子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数了。
这段时间里,他的团队也把先前朱路遗留下来的案子消化不少,算是过了最忙碌的时候。
沈启南让大家协调出时间,准备兑现当时的承诺,带他们去茂莲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他出钱请大家度假。
团建不会占用大家的私人时间,那种用来增进同事关系的拓展游戏也通通没有,时间全部由自己规划,氛围非常自由轻松,已婚的还可以把家属带来。
而且沈启南一向大方,团建时订的酒店几乎都是最好的,哪怕从早到晚不出门,在房间里睡上两天也是神清气爽,没有人会不乐意参加。
茂莲是度假胜地,以温泉和山景出名,这次订的又是一间久负盛名的私汤温泉酒店,足不出户就可以在露天阳台上一边观景一边泡温泉。
所以出发之前,几个年轻律师的脸上都有些雀跃。
茂莲距离燕城不远,但后半程有山路,出于人数和安全的考虑,还是选择乘坐高铁先到茂莲,再由预约好的旅游车把大家载到酒店。
平时这些事情都是由刘涵来做的,这次就交给了关灼。
组织协调活动不是什么大事,但其中琐碎和麻烦的细节不少,没经验的人容易出点小纰漏。
不过关灼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接手,所有的地方都很周全。
最后一小段路是乘坐酒店的接驳车,预计的时间刚刚好,轻便省事,沈启南随口说了一句安排得不错。
关灼只是低声一笑,说不是他的功劳,他是请教过刘涵。
这话要减三分来听,但沈启南没有再说什么。
进入酒店之前,接驳车先驶过一道古朴的桥,桥下流水淙淙,是山间清溪汇流成河蜿蜒而下。两壁山色隽秀,深翠竹林一望无际。
此时将近傍晚,光线更加柔和,四周山景如画卷徐徐铺开,令人心旷神怡。
接驳车上刚还有人闲聊说话,到这时都转头望向外面,好几个人举起手机拍照。
他们订的那间酒店在茂莲很有名,依山而建,每个房间都引入温泉水,露天阳台对着青山深涧,景色优美不说,私密性也是绝佳。
办理入住之后,大家聚在一起吃饭。
安排好的行程是两天两夜,但可能只有这么一餐算是集体活动,后面就完全是看个人喜好,泡露天温泉,或是爬山观景,跟旅游度假没什么两样了。
晚餐以海鲜为主,佐以茂莲当地的特色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