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最后政府出面,政策倾斜,让大家都有学上。
是到了沈斌死在狱中,应当销户的时候,沈启南的户口才被迁到福利院。
至于这间房子,沈斌入狱不久,就有人拿着房本来主张权利,说沈斌不过是在这里租他的房子住。
沈斌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毒贩子,身边乱七八糟的人那么多,他从前是不敢来要回房子,现在这些毒虫坏坯都被抓走判刑,那才真是老天有眼呢!
当初沈斌签的那纸合同没人能找得到,或许是他某次毒瘾发作在家里砸东西的时候毁了,或许是被他那些毒友胡乱翻出来擦了排泄物,早就不知所踪。
沈启南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那房子已经粉刷一新,重新装修,早有其他人住了进去。
一个福利院里的小孩子,吃穿住要靠国家拨款,靠社会爱心人士捐赠的,他没途径来打官司,就是有也打不赢。
其实沈启南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反应,他本来就不想继承沈斌的任何东西。
一无所有,他更轻松。
想要的、该有的东西,他会靠自己赚回来的。
后来也的确如此,执业的第二年,沈启南的收入就很可观了。
倒是崔天奇知道了这件事,最难的时候,他冷不丁就要念叨两句,又惋惜又心痛,说旧房子又如何,这里地段好啊。
何况对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几万块钱都称得上是笔巨款,遑论一套房子。
沈启南回想起那时崔天奇说话的语气,垂下眼睛,笑了笑。
不知不觉,他已经和关灼沿着江边走出挺远一段。
这里岸高有风,空气不那么黏滞。水面上浊浪翻涌,有驳船驶过。
下面有人在钓鱼,安坐不动,气定神闲。沈启南看了一会儿,听到关灼问他:“你让我教你游泳,什么时候?”
他下意识地想,这人是看到水就想起来了么?
那天约定了这件事之后,沈启南就有点后悔。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几乎没有过。
但从茂莲回来已经好几天,他的感冒也好了,没有能再往后延迟的借口。
想到关灼屡次给他的那种错觉,沈启南琢磨了一下,说:“周末?”
地点好说,在他住的那家酒店就可以。
但关灼已经没再听他说话了。
他注视着下面岸边的一个地方,原本散漫的神色一瞬间严肃起来。
“那人好像要跳江,你先报警。”
话音未落,关灼已经利落地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身影从沈启南视野中消失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心里跟着一空,想也没想就按住栏杆探身向下看。
下面还有一条真正的江岸,关灼并没有直接跳进水里,但上下差了接近三米,已经是一层楼的高度。
他身手特别矫健,落地之后踩着凹凸不平的江岸向前大步走,速度竟然还很快。
在他前方的水边有一个女人,双脚已经踩在了水里,正弯下腰俯向水面,看起来马上就会栽进去。
沈启南视线一转,看到前方一段栏杆下有通向岸边的台阶。
栏杆隘口挂着粗铁链和锁,沈启南越过铁链,用最快速度跑下台阶,一边拿出手机准备打报警电话。
就在这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关灼已经把那女人拉回到岸上。
她束在脑后的发圈松开大半,整个人披头散发,还要往水里扑,被关灼强势地拉住了。
他手劲巨大,女人挣也挣不开,怒声道:“你干什么!”
关灼还不松手,女人大骂:“你有病啊!我捡东西而已,看不见吗!你以为我找死啊!你才去死!你们通通都去死!”
这女人的话初时听起来还有逻辑,后来就转为狂乱的咒骂,也不知道是对谁。她声音尖利,眼睛瞪得特别大,看起来似乎精神有点问题。
沈启南顺着她说的方向往水边一看,浅水里浮着一个小挎包,上面还绑着什么东西,旁边的地上扔了一把水淋淋的抄网。
他踩在岸边把那包捞起来,看到上面挂着两个缝得很丑的毛线娃娃,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余光中关灼已经松开手,那女人见他捞起挎包,立刻就冲了过来。
沈启南说:“给你。”
他话没说完,女人已经伸手抢过挎包。
她在意的似乎不是包,而是包上挂着的那两个毛线娃娃,一手拨开拂在眼前的头发,凑近了仔细看。
也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她露出脸来,关灼看了一眼,走到沈启南身边,不太确定地说:“她好像是……袁丽?”
就是那个混进至臻泼红油漆的女人。
这个名字和这个人,沈启南都还没忘。
他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抬胳膊把关灼顶到自己身后,直视袁丽。
袁丽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她拉开挎包的拉锁,里面翻找着什么,很快抓出一团湿烂的卫生纸,怔了怔,转而用自己的衣服下摆擦拭那两个毛线娃娃。
这边动静不小,原本在另一边钓鱼的老头看一眼,走过来,又看关灼。
“她东西掉进水里,捞一下嘛,要是真的跳江,我在这早就看到,下去救人了。”
老头俯身捡起地上的抄网,往他们身前一伸:“这还是她跟我借的。”
他又看看袁丽,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这里不太好,见人就骂,你们不要跟她计较。”
沈启南问:“您认识她?”
“说不上认识,住前后两栋楼的,她男人在外面赌博,把女儿看病的钱也赌输掉了。女儿也死掉了,她精神有问题,看到谁就骂谁……唉,也是没办法啊。”
袁丽擦着那两个毛线娃娃,似乎对老头的话浑然不觉,只有听到那个“死”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头说不认识袁丽,但她的事情却知道不少,也是因为袁丽精神状态出现问题之后,几次在各种地方闹事,有很长一段时间,社区的人都快住进她家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了。
她家门外有追债的人泼上的红油漆,女儿死后,袁丽时常打一桶水,坐在楼道里反复地擦。社区的人来给她做思想工作,袁丽提起脏水就往人家身上泼。
前几天小区里有人走路撞了她一下,她非说那人是要抢她包上挂着的娃娃,十分凶悍地连打带骂,把对方的头都打破了。
有人来问,这才知道,她包上的娃娃是女儿生病之前在手工课上自己做的,一小一大,就是她和妈妈。
老头叹口气,说:“不用报警,你们不用管她,她自己知道回家。”
话虽如此,看着袁丽走上台阶,跨过铁链,拖着步子离开时,关灼还是低声道:“沈律,我想……”
“你想送她回去?”
关灼笑了一下:“你要说我同情心泛滥吗?”
沈启南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想到刚才他以为有人要跳江自杀,二话不说就往下跳的样子。
上一次遇到有人报复社会,当街驾车撞人,关灼也是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人家是铁包肉,他是肉包铁,要怎么拦住对方,沈启南笃定关灼根本没想过。追车时他差点就被车尾撞倒,那么高的速度,那真是险之又险,玩命一样。
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勇气,但关灼给他的感觉,不单单是勇气,或是同情心泛滥,还有别的更深的东西。
但沈启南什么都没说,只是率先跟上了袁丽:“走吧。”
第32章 不自然
第一次游泳课的地点还真让沈启南定在了自己住的那个酒店。
恒温泳池,270度窗景视野,听着很花哨,但其实并不在沈启南考虑的因素之内。
他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特别简单,不只是因为方便。
这里的更衣室全都是一间一间单独的,里面套着独立的卫生间,外面带一个小的更衣区,一侧软凳,一侧衣篮。门一关,大家谁也看不到谁。
时间被沈启南定在了上午。
关灼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带同色的棒球帽,背着一个运动包。他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两种颜色,领子拉到最上面,有种特别不好接近的感觉。
可是看到沈启南,他把帽檐抬高一点,目光落下来,雪山化冻似的,莞尔一笑。
“我好像来晚了。”
只要是约定,不论什么性质,对方是谁,沈启南总是习惯略微早到。
他转身往里走:“还好。”
酒店的健身房和泳池设在同一层,分立两边,门口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装束,微微鞠躬,得知他们要去的是泳池,十分殷勤地将他们一路引过去。
进到更衣室里面,他们分到的柜子挨在一处。
这里空间不大,只用来存放衣物。
整个更衣室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开柜子的时候,沈启南的手肘不小心碰了关灼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声说抱歉,反倒是关灼完全没有感觉到。
“嗯?”关灼笑了笑,“没事。”
沈启南把柜门拉开,稍稍往前站了半步,试图用这一道窄门把关灼整个人的轮廓和过于鲜明的存在感全部隔绝掉。
他放进柜子里的就只是一个印着酒店logo的白色纸袋,里面轻飘飘地没装几件东西,一只手就拿出来了。
柜门关上的瞬间,沈启南微微低着头,余光里关灼已经除去外套,抬手就把贴身的速干衣脱下来了。
衣服的弹力特别好,抬手的时候箍在他手臂肌肉上,又被反手扯下来,指尖薄薄的一小团。
沈启南反应过来的时候,关灼已经低头拉开运动裤的抽绳。
他被燎着了似的立刻挪开视线,口气生硬:“换衣区在里面。”
“嗯?”
关灼停下动作,闻言看向沈启南。
更衣室里柔和的暖色光线涂在他身上,一对锁骨平直地连接宽肩,下面是饱满强健的胸肌,轮廓特别分明。
他没有站得很直,很随意地放下手:“怎么了?”
沈启南无所适从地别过脸:“里面有单独的换衣区。”
这回关灼听清了,他越过沈启南向里面看了一眼,率性一笑。
“以前在游泳队里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