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更衣室里的淋浴间都是单独隔开的,水流很大,淋下来的时候能轻松覆盖全身,也短暂屏蔽了思绪。
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沈启南决定暂时搁置。
另一侧的淋浴间里,水声先停下来。
关灼围着浴巾从里面走出。
他洗澡其实一直都很快,是以前在游泳队里养成的习惯。
学游泳这件事,关灼没费什么力,用关景元的话来说,去游泳的时候把他丢进水里,自己就会了。
各层次的游泳队下来选材,总是头一个就把他挑走。不论什么比赛,他也一直名列前茅。
他好像天生就擅长游泳这件事。
小时候是单纯喜欢,稍微长大一点,开始考虑真正走职业道路。
关景元就是那个时候把他送到国外训练的,从小培养他的那位教练给出同样的建议,说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把他带往更高的地方,也因为知道关景元有这个财力。
其实关景元一向不太喜欢那个教练,觉得他急功近利,只有那次真情实感地上去跟教练勾肩搭背聊起来,两个人还喝了顿酒。
因为教练曾有过给关灼改年龄的想法,这其实是很多人的常见操作,把年龄大的孩子改小,再去参加低年龄组的比赛,更容易出成绩。
但这么做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不改年龄的小孩反而特别吃亏,因为永远都在跟比自己大两三岁的人比赛。
对教练的这个提议,关景元怒不可遏。
他是个性格张扬跳脱又刚正不阿的人。周思容总是对关灼说,你爸爸身上有种侠客气质,弄虚作假,损人利己,他不屑为之。
关景元也很擅长游泳。
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当停滞的实验终于有理想结果,关景元会高举双臂欢呼着实验室里冲出来,旁若无人地脱掉衣服,直接一猛子扎进学校的湖里游上几个来回。
实验室的同事追出来,看到他这样的举动,大多会无奈地喃喃自语,天才都是疯子。
大多时候,一个人的性格,真的会决定很多东西。
关灼擦干身体,穿好衣服。
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他站在打开的衣柜门旁,单手握着手机,让它在掌心里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几分钟前,他的邮箱里进来一封新的邮件。
内容相当简略。
“我跟你还不到见面的时候,如果有需要,你会见到我的。你在至臻,万事小心。”
落款一如之前的每一封邮件,是三个数字:901。
不是日期,不是任何一种数据上的记录,这就是发邮件的人给自己选择的代号,901。
关灼默读着这封邮件的全部内容,“如果有需要”,按照他跟901一贯的交流来说,他可以确信,这指的不是他的需要,而是901的需要。
脚步声由远及近,关灼将手机收回裤袋,拿起棒球帽戴好,抬手合上柜门。
他转头望向已经走到近处的沈启南,神色波澜不惊。
沈启南已经穿戴好了,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微微潮湿着,显得更加乌黑,跟白皮肤对比鲜明。
关灼沉稳地想着,眼前这个人在有些方面非常敏锐,做案子的时候见微知著,能注意到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但在另一些方面却出奇的笨拙。
直到现在,他都既没认出他,也没认清他。
关灼微微低头,棒球帽的帽檐之下,深邃眼神一转而过。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关灼淡定提议:“要一起吃饭吗?”
他不说的时候,沈启南还不觉得,提到了,上午在泳池里的消耗就以一种很直接的方式体现出来。他也觉得有点饿了。
如果没有关灼,沈启南可能会去酒店的行政酒廊随便吃点什么对付一下。
但他是那种要人加班时律所不给报销餐费他都会报销的老板,闻言点点头,很自然地说:“你想吃什么,我请。”
好一点的餐厅大多需要预定,周末的这个时间,已经没多少可能寻到空位。
沈启南开车带关灼去了一个有点特别的馆子。
老板是个性情中人,另有丰厚产业,只是十分喜好美食,开这家店不为盈利,全为自己高兴。
这家店只做熟客的生意,店里连菜单也没有,每天只看老板心情做上几道菜,谁来了都是这几样。如果客人有忌口,那对不起了,想换别的也没有。
他们去得赶巧,四四方方小房间里坐下,一面窗对着自家的庭院。
一棵金黄的桂花树,人闲桂花落,转眼菜已上齐。
泉水炖的羊肉,汤色清澈,不见佐料,但不腥不膻,滋味甘美。
鸡头米炒虾仁青豆,晶莹剔透。还有两样时蔬,都是当天采摘当天上桌,一清甜一微苦,别有滋味。
这种店只有老饕才知道,但沈启南很显然不是会在饮食上花心思的人。
关灼随口一问,沈启南却微微地笑了。
其实是崔天奇特别喜欢来这家店,大概是从小没怎么满足过口腹之欲,他也特别爱美食,结识了这里的老板就成了忘年交。
“这地方安静,”沈启南很随意地说,“谈事不烦。”
说谁谁到,饭吃到一半,崔天奇就打来电话。
他嗓门大,隔着一张桌子,关灼也听了个大概。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心梗?”沈启南的脸色倏然一变,“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他霍然起身。做案子的时候遇到再难办的事都从容不迫的一个人,此时竟然从脸上就能看出他心神不宁。
关灼没问具体的事情,只说:“哪家医院,我来开车。”
沈启南没有拒绝。
第35章 比近更近比远更远
关灼把车开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刚一停稳,沈启南就推开门下车。
他大步流星,速度很快,从两排车中径直穿过走向电梯,手肘忽然一紧,被人拉住。
沈启南顺着这股力道转身看人,遇上关灼一双深邃眼睛。
他说:“后面有车。”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闪着灯鸣着笛从他们面前驶过,没怎么减速。
沈启南“嗯”了一声,其实他也看到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站在两辆车的车头之间,离得近,是关灼自下车开始一直走在他的身后。
沈启南感觉,关灼松开手之前,似乎在他手肘上轻轻握了一下。
崔天奇的电话恰在此时打过来,沈启南接起:“怎么样了?你现在在哪?”
急诊的抢救室门外,崔天奇正神色焦躁地来回踱步。
猛一抬头看到沈启南过来,他整个人由里到外都落地了的感觉,像是沈启南一到,他的主心骨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
崔天奇声音很急:“王老师上午去买菜,在菜市场里晕倒了。那几个摊主都认识她,赶紧打了120,送来以后医生说是心梗,直接就进抢救室了。”
王老师丈夫早亡,没儿没女,一人独居多年,她手机里通话记录第一条就是崔天奇,这才把他叫过来的。
“昨天我去给她送了点水果,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她应该就不舒服了,她说是胃有点疼,”崔天奇脸涨得通红,眉毛耷拉下来,粗声自责,“我要带她来医院看看,她说她一直就有这毛病,吃点药就行了。我……我就没当回事儿,没想那么多。”
他拧紧眉毛低下头:“刚才我抓着医生问,医生跟我说,其实她说胃疼的时候就已经是犯病了,那不是胃疼,是心绞痛……都怪我!”
崔天奇越说越急,脸色都变了,沈启南在他肩上拍了拍。
王老师胃疼的毛病的确是从年轻时就有,他们都知道。事发突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胃疼可能是心梗发作的征兆,就算知道也不一定就能想得到。
等崔天奇的情绪平复过来,沈启南又问:“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崔天奇闷声闷气地说,“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医生拿了抢救通知书过来,我就签了……”
说话间有护士过来,交待了一些要办的手续。
沈启南看崔天奇坐立难安,让他去办手续,自己留在这里等消息。
他犹豫了极短的一瞬间,转身看向关灼,说话之前,先抿了抿唇。
“我跟他一起去,你放心。”
关灼的声音很沉稳,沈启南知道他做事情一贯可靠,闻言点点头,轻声道:“谢谢。”
转身离开之前,关灼看向沈启南。
这一眼看得很深,沈启南本人却没有察觉。
他站在抢救室肃杀的大门之外,身形挺拔似一棵树,脸上也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可关灼看得出,那个王老师对他来说很重要。
办手续的事情几乎都是关灼在做,崔天奇有些六神无主,过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问,为什么沈启南会把他也带来医院。
“你打电话的时候,沈律正好跟我在一起。”
崔天奇下意识点点头,他知道关灼是沈启南的实习律师,也知道沈启南平时有多忙,经常周末也在加班。
但片刻之后,崔天奇看向关灼的眼神又有了几分茫然。
他是心大,但不是傻。沈启南和关灼两人都是一身运动装,一看就不是从律所赶过来的,至臻的人什么样崔天奇见过,男的西装女的套裙,绝对没有人穿成这样上班。
沈启南这个人界限特别分明,绝不会把别人牵扯到自己的事情里来。
跟他真正保持私交的人也非常少。
周末,他们两个人这副打扮,待在一起,接到王老师出事的电话,沈启南还让关灼开车送他过来。
崔天奇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一串,没想出第二种解释:“他喝酒了吗?”
关灼将开好的单据递进窗口,急诊里声音嘈杂,这里排队的人也多,他像是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崔天奇放大了自己的音量,引来周围几个人的目光,“他是不是喝了酒才让你开车送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