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周敏真的给关灼找了一条围裙,浅绿色,带花边。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有这个了。”
关灼不以为意,随手接过。
但他个子太高了,这条围裙穿在他身上,样子简直有点可笑,最后放弃挂在身上,折了一下系在腰间。
他衬衣笔挺,领带有好看的暗纹,下端掖进两枚扣子之间,围裙的居家气息浓厚,本该不伦不类,但是因为作这装束的人太漫不经心,竟然奇妙地和谐起来。
沈启南撑着额头看了半晌,回过神来,移开了视线。
他拿着手机走到另一侧的阳台上,回手关了门,给崔天奇拨去一个电话。
接通很快,沈启南语调不带起伏:“你的事办完了?”
“搞定了,”崔天奇兴高采烈的,“就跟你说没多大事儿,我自己能处理,正请人吃饭呢,我这边有点吵……等一下。”
电话里的噪音减弱,听起来像是崔天奇换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你把王老师接回去了?”
“嗯,”沈启南抬起手,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刮着眉心,他早上醒得太早了,这时略微有些头痛,“都安置好了。”
收线之后,沈启南站在窗前往外看。
雨依然下得很大,天漏了似的。
他的车停在院子里,被雨水洗得发亮。
那里原本是个小花园,房子的前任主人一直打理得很用心,种了好些花草。
到沈启南手里的时候,他让人把院子里的植物全部铲掉铺平。因为他没打算在这里住,也懒得找人打理。没人居住的房子,花草很快就会长成荒草。
这里位置偏,居住的话不方便,投资的话流动性差,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对他来说,这房子买来就是当仓库用的。
沈启南推开向外的隔门,一瞬间感觉到空气里的潮湿和阴冷,雨水溅在阶前,汩汩流向低洼处。
过不多时,周敏招呼大家吃饭。
桌上五六个菜,刚一落座,她就主动示意哪些是关灼做的。
王老师很捧场地先夹菜:“做得很不错啊。”
“我也觉得,”周敏乐呵呵地说,“光看样子,我还以为关律师连蒸米饭要加水都不知道呢。”
“这孩子,”王老师嗔怪地看她,又笑眯眯看一眼关灼,“她心直口快的,小关律师别介意。”
关灼也笑:“不会。”
沈启南也挟了一筷子,周敏说话的时候他没太注意,并不知道哪个是关灼做的。
可他刚放下筷子,关灼就侧头看向他,问道:“怎么样?”
其实挺好吃的,反正比他自己做的强。沈启南的做饭水平停留在能把食物做熟,仅此而已,再多一点都没有了。
可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平平淡淡地回答:“还行吧。”
他故意去夹了另一道菜,关灼看着他笑了笑:“这个也是我做的。”
沈启南抿了下唇,有种微妙的被戏弄的感觉,又仿佛是自己多心。
灶上的蒸锅冒着洁白的热气,周敏起身掀开锅盖,端来一盆鲜红的大闸蟹。
王老师有忌口,并不动筷子,反而招呼他们多吃。
这个时节的大闸蟹是当季的,膏满肉肥。但宴会也好,私下聚餐也罢,沈启南都不怎么吃这种麻烦的东西。
王老师和周敏絮絮地说起一些家常话,沈启南分出一半心思偶尔作答,余光之中关灼的胳膊一动。
沈启南低下头,看到一小碟剔好的蟹黄和蟹肉被推到自己手边。
关灼问道:“沈律,你吃这个会过敏吗?”
他的问话让沈启南立刻想起上次去茂莲团建,自己吃海胆过敏的事情。
也捎带着回想起来更多。
他被喝酒之后的关灼缠得筋疲力尽无法脱身,在抗过敏药的副作用下,跟关灼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
下雨……又是下雨。
还真是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跟关灼在一起。
回想起这个,沈启南看关灼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端详。
可在这样的对视里,关灼的眼神没退缩,也没逼近,心无旁骛,坦荡到底。
所以沈启南到此刻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关灼的话是不是跟他说的。
他神色如常地转过脸,吃了一点蟹肉:“没事。”
饭后周敏上楼去照顾王老师吃药,沈启南留在客厅。
雨还没停,他跟关灼说起任婷的案子。
关灼看出他并不觉得任婷的画能代表什么,问他那天在至臻跟家属会面时,为什么会因为任巍那句话而接下这个案子。
“不是因为任巍,是因为任凯,”沈启南说,“他转述了赵博文的话。”
任婷自杀身亡之后,由于那通报警电话,警方对赵博文进行了多次问询。
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赵博文每一次都说,任婷是个疯女人,因为不能接受他要跟她分手,在死前故意陷害他。
“注意到了么?赵博文‘每一次’的说法都是一样的,”沈启南平静地说,“就算他对任婷已经没有任何感情,在一起十年的恋人自杀前报警说是因为自己家暴,正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应该是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赵博文已经有了一个绝佳的理由,‘任婷是个疯女人’,他完全可以说任婷有精神疾病才会自杀,这是最简单的解释,他为什么要把任婷发疯的落点指向死前故意陷害他?而且是每一次都这么说?”
关灼已经跟上了沈启南的思路:“比起自证清白,或者说是摆脱责任,他似乎更想塑造自己的受害者形象。”
停顿片刻,沈启南慢慢地说:“在去任巍家,了解更多任婷的情况之前,我想先见一见这个赵博文。”
他们谈着案子,中途关灼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一眼来电显示,对沈启南说:“这个电话我得接一下,是疗养院打来的,我外公在那里。”
沈启南微微一顿,抑住已到唇边的问话,点了点头。
他看着关灼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继而转头望向窗外。雨势见小,等关灼回来,他们或许可以离开了。
沈启南的手肘支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指背贴着太阳穴,垂着眼睛想案子。
等着等着,大概是因为早上醒得太早,倦意扑过来,眼皮慢慢变得很重。
关灼回来的时候,看到沈启南歪着头,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细微的风雨声里,他的睫毛微微翕动。
白皙明净的一张脸,因为睡着了,有种平时难得一见的柔和。
他性格那么硬,大多时候脸色也冷得那么凛冽。至臻的年轻律师怕他也有这个原因,事情办好了,不见他和颜悦色。可是办砸了,沈启南也托得住。
找不到毯子,他也不想找。关灼取了自己的风衣盖在沈启南身上。
衣服盖上去的时候,他看到沈启南薄薄的眼皮一动,眉心已经蹙了起来,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过了片刻,沈启南的眼睫轻轻颤动,下一秒忽然睁开眼睛,惊醒的瞬间,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漆黑的眼瞳,雪花掉进墨里那样润地化开,剥出关灼自己的影子。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开着窗,你就在这里睡觉,不怕感冒了?”
沈启南还没完全清醒,视线向旁边窗上一挪,近似于无意识地说:“这不是关着。”
“那是我刚才关的。”
沈启南眨了眨眼睛,大概知道自己没睡多久,但刚才做了一个场景非常逼真的梦。
他梦到了沈斌被警察带走的那个下午。
噪杂的人声潮水似的将他整个吞没。
一个沈斌的毒友从楼上跳下来,筋断骨折地躺在宇未岩地上,神色狰狞,嚎叫惨烈不似活人。
断腿处红红白白,尖利的是断骨,稀烂的是血肉。
在他发狂般的叫声中,沈斌被押着从昏暗的楼道口里走出来。他戴着手铐,额上有血,那神情说不上来是阴郁还是满不在乎。
红蓝灯不断地变幻,映照得人脸上的皮肤质感也变得格外奇怪。
在他看到沈斌的时候,沈斌也看到了他。
他左脸上的长疤抽动着拉起,说了一句话。
沈启南第一次听到那句话说的是什么。
沈斌的目光掠过他,不带任何感情,好像看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块石头,一个路障,一个无生命的物体。
但他的声音,沈启南真的听清了。嘶哑着,轻飘飘的。
他说:“以后就你一个人了,自己想办法活出个人样吧,别像我。”
沈启南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臆想,或许这就是真的,记忆以一种吊诡的方式在他脑海中埋伏了多年,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忽然浮现。
所以沈斌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心里是怎么看他,知道他宁愿挨打也不去上戏校的原因。他否决沈斌的全部人生,痛恨自己跟他的任何一点相像,并绝不走上跟他相同的道路,哪怕是一步。
这就是沈斌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重物砸落的声音在沈启南身后响起,带血一样的尖叫声扎进他的耳朵,让他的额头插入烙铁一般剧痛。
可那个沈斌的毒友已经在他过来之前就跳下了楼。
时间变得混乱,沈启南猝然转身,似被子弹穿胸而过,一动不能动。
他瞬间从梦里惊醒,下意识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那个人。
短促的呼吸过后,沈启南稍微坐直,看着自己身上的风衣。那股清淡的香味萦绕在他鼻端,竟然将他惊醒瞬间的所有激烈情绪慢慢抚平了。
他微微垂首,紧绷的身体就这么放松下来。
片刻之后,沈启南听到关灼有点散漫的,偏低的嗓音,语气认真又不认真。
“沈律,你还要抓着我的手不放……多久?”
第42章 距离
如沈启南所料,没那么容易见到赵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