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第47章 命门
沈启南在泳道里向前游,换气的时候看到关灼正在跟池边的安全员聊天。
他半低着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安全员笑容满面。
好像在任何地方,跟随便什么人,关灼都能很轻松地聊得有来有回,这是一种沈启南自己不具备的能力。
泳镜让视野里的一切颜色略微失真,随即被水花覆盖掉,低头的时候能看到池底的瓷砖,一直向前延伸。
回过神来,沈启南已经游到了深水区。
他的节奏很稳定,也渐渐找到关灼说的那种推水的感觉,水不是在阻拦他,而是在承托他。
几次课下来,沈启南已经能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游泳这项运动。
这是一个专注和安静的过程,沉进水里的时候,整个外界的声音都降低到可以忽略。人是完全放空的,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水中的自己。
还有一点跟其他体育运动是共通的,越练习,效果越明显,越相信自己,就越能做到,是一种很畅快的体验。
指尖触到池壁,沈启南到边了。
这里的水深超过两米,踩不到底,他扶着旁边可供抓握的栏杆,从水里冒出来,看到关灼在跟那个安全员说话的同时,一直注意着他这边。
关灼伸出手,向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在沈启南看来是个有点幼稚的行为,他又不是学游泳的小学生,需要充足的鼓励和正向反馈。
但是关灼身上有一种把什么事都不当回事的气质,风轻云淡的,在做这种幼稚举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给人一种挺有说服力,挺认真的感觉。
沈启南竟然真的觉得,自己被鼓励到了。
但从外表来看,他完全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调整了一下泳镜,就再次出发。
池边,关灼的目光随着沈启南往前,他放下手,嘴角向上扬起。
沈启南游回浅水区停了下来。
其实他这样并不算是一个完整的来回,返回的时候,中途也停下来一次。五十米在陆地上是一个很短的距离,但作为游泳初学者,身在标准泳池的五十米泳道之中,终点就显得很遥远。
泳池旁边有人在拉伸身体,随后从这一侧下了水,径直向对面游去,也是蝶泳。
有关灼做对比,这人称不上是专业水平,但也游得相当熟练。他动作幅度非常大,掀起的水花有不少溅了过来。
沈启南离开池边,把这条泳道让了出来。
他抬起水线从下面钻过去,到了相邻的泳道上,转身出发。
沈启南刚刚游到过半,相邻泳道上的那个人已经折返。
他带起的水浪很大,沈启南侧头换气的时候被溅了水在脸上,没调整好呼吸就呛了口水。
手臂继续向前划水,耳朵里有水声。沈启南已经能看到对面的池壁,不由自主加快了划水的频率。
就在这个瞬间,他右边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就像里面有根筋转不过来拧死在了一起,肌肉一片僵硬,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铅块一样沉重,拖着沈启南往下沉,水一下淹没头顶。
他心里一紧,想去拉旁边的水线,发现自己根本够不到。
他的动作几乎立刻就乱了,这时候才想到抬头喊人,却已经无法浮出水面,猛地呛了一口水。
沈启南一瞬间就沉了底,接连呛了几口水之后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剧烈的恐慌感让他拼命挣扎,窒息和濒死的感觉倏然强烈。
身前蓦地环上一条有力的手臂,带着他浮上水面。
第一口空气进来的时候,沈启南觉得从鼻腔到肺部灼烧一般裂痛。
沈启南几乎分辨不出自己是怎么被弄到岸上的,离开泳池的同时他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呛进去的水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往外流。
他手肘撑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额头酸胀到抬不起来,眼前炸开一道白光。
耳朵里面也进了水,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
身边的安全员在说着什么,沈启南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咳嗽得脸上涨红一片。
他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抬手把泳帽和泳镜全摘了。
关灼半跪在他对面,泳帽都没戴,头发湿漉漉的,眉眼沾了水,漆黑锋利。
沈启南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缺氧的濒死感令他心有余悸,脑子里眩晕一片。
刚才是关灼把他救上来的。
安全员手里的长杆没派上用场,拄在一旁,他看了看沈启南,说:“我看你刚才游得挺好啊,是不是紧张啊,还是忽然抽筋了?”
沈启南头昏脑胀的,还说不出来话,点了点头。
他小腿僵硬着,忽然被人一拉。
关灼伸手握着他的脚踝,让他踩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他的前半脚掌往回勾。
沈启南像条砧板上的鱼,顿时如芒在背,想要挣扎。
“我自己来……”他呛了水,声音完全是沙哑的。
关灼抬头,淡淡看着他:“你自己来不了。”
有热流从鼻子里流下来,沈启南以为自己流鼻血了,下意识抬手去擦,只是鼻腔里没有排干净的水。
呛过水的喉咙生疼,沈启南忍不住又咳嗽了两下。
关灼那里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圈着沈启南脚踝的手顺着往上一下下捏过去,替他按摩着小腿肚痉挛的肌肉。
他手指有力,掌心很热,像一块炭火烘上来,沈启南几乎立刻就放松了。
僵硬的肌肉慢慢松弛,疼痛逐渐缓解,知觉也变得清晰。
他还踩在关灼的大腿上,脚掌、小腿全都被他扣在手里,略重的力道让那种被掌控的感觉更加明显。
旁边的安全员看他没事,刚刚就已经离开,泳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启南低声道:“好了吗?”
他轻轻地挣扎了一下,关灼的手反而扣紧了。
“没好,别动。”关灼说。
沈启南没法再说什么,因为姿势的关系,视野被关灼占满。
“对不起,” 关灼忽然开口,“第一次游深水区,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
沈启南顿了一下:“不是,是我自己没有热身到位。”
他是认真的,并不觉得关灼有什么需要为这件事道歉的地方。他还是做不到在更衣室里跟别人一起换衣服,所以特意来得很早,草草淋浴热身就下了水。
关灼揉他小腿的动作停下来,说:“一会儿还游吗?”
沈启南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但今天短暂的溺水之后,他真的不太有精力再继续下去了。
关灼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沈启南活动着小腿,站稳了。
“今天就先这样吧。”
“行,”关灼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地说,“要不然我心脏也受不了。”
沈启南一愣,又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目光下意识往关灼那边看。
可关灼已经捡起自己下水前扔在一边的泳帽和泳镜,走向了更衣室。
沈启南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洗澡。
淋浴间是单独的,但隔门的高度只到胸前,沈启南站在热水带来的雾气之中,看到关灼已经洗好走了出去。
他腰上围着一条毛巾,肩膀宽阔,手臂的线条相当精悍。
沈启南昂起头,让热水冲向自己的脸。
被关灼碰过的地方很热,肌肉像是完全没有松弛,变本加厉地紧绷起来。
沈启南洗完澡走出去的时候,关灼已经在外面等。
他没有系领带,衬衣的扣子解了最上面的两颗,大衣敞开,一手插进兜里,腰线特别明显。
沈启南走过去,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你怎么过来的?”
关灼说:“打车。”
“那我送你回去。”
关灼笑了笑:“我还没吃饭呢。”
沈启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意识到关灼是直接从至臻过来的。他说:“你想吃什么?我请。”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为了方便停车,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商场。
吃火锅。
工作日的晚上不用等位,但店里人气很旺,也差不多坐满了。
关灼拿手机扫码,随口问沈启南能不能吃辣,这家店的特色是牛油锅底。
沈启南握着杯子低头喝水,示意自己都可以,随后又想到什么,看向关灼:“你的胃吃得了辣吗?”
关灼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沈启南脸上,眼角一弯:“没事。”
很快有人来上锅底,巨大的一张阔口铁锅,几乎占了半张桌子的大小。
锅底煮化,蒸汽袅袅上升,辛辣浓厚的味道溢出来。
沈启南似乎没太多说话的兴致,吃饭就只是吃饭。跟团队里的人一起聚餐,他多半也是这个样子,话不多。
但今天不一样,沈启南知道,他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因为此刻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让他心烦意乱。
一直以来,沈启南在面对关灼的时候,经常会觉得有种陌生的情绪梗在心口,时隐时现,不可捉摸到了一种狡猾的程度。
偶尔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不可逆地滑入危险本身,催生出他本能中的机警,带一点不能言明的戒备。
偶尔让他模糊掉自己惯常的界限分明,回过神来,已经做出一些不像自己的举动。
有些时刻,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被卷入一股自己无法控制的湍流。
也有些时刻,他最激烈的心绪都能被抚平。
这种陌生到沈启南从前无处体验、无法定义的东西,他现在是雾里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