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这是他们在江边遇到袁丽,送她回家的那一次。
说是送她回家,不过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这个小区离江边很近,看着袁丽走进楼道,沈启南就和关灼一起离开了。
他垂着眼眸,先看了看照片上披头散发,神色麻木的袁丽,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关灼,停顿一秒钟,轻轻地移开了视线,唯独没看他自己。
沈启南把几张照片挨个看过,没什么反应。
俞剑波凝视着沈启南:“这个袁丽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听到这句话,沈启南抬起头来跟俞剑波对视,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我说是在江边偶然遇到她,她的包掉进水里,下水去捞,我们以为她要自杀,下去救人,之后看她精神状态不是太好,把她送了回去,您相信吗?”
俞剑波的眼神深不可测。
不用回答,沈启南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觉得这整件事都很有意思。
那天他是办案途中,路过以前跟沈斌一起住的那条街,忽然想过去看看,这才在江边偶遇袁丽。
送她回家更是只因为关灼的一句话,拍照片的人蹲守的不可能是他或者关灼,只能是袁丽。
俞剑波的问话方式使得整件事更加明显,袁丽身上一定有什么事情。
一个在女儿病故之后精神出现问题的女人,能被人在楼下蹲守拍照,还能劳动俞剑波认真问上这么一句,沈启南现在是真有些好奇了。
俞剑波说:“你怎么不问这照片是什么人给我的?”
“您要是想告诉我,自然会说。”沈启南神色很淡。
嗒的一声,俞剑波将两枚象棋摞在一起,看向沈启南。
“你不接陈炎才的案子,直接拒绝也没什么,但你转头就去为他的同案犯做辩护。这种人是面子比天大的,打他脸比要他命更难受。”
沈启南有些没料到俞剑波会忽然这样讲,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些探究。
陈炎才就是那个涉黑案中的第一被告,一审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他当庭表示冤枉,坚持要上诉,现在应该还在二审当中。
被抓之后,陈炎才托人来请沈启南当自己的辩护律师,开出了极高的代理费。
可沈启南没有答应,反而接了同案犯罗瑞的委托。
袁丽的丈夫在陈炎才开设的赌场中输光了女儿治病救命的钱,她一路跟踪到了近郊那个被改造成赌场的农家乐,打了举报电话。
后来案子判了,袁丽的女儿病故,她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闹过法院、检察院,来至臻泼过沈启南红油漆,也去几个同案犯的辩护律师那里骂人砸东西。
沈启南记得,袁丽来至臻闹事的那天,俞剑波就试探过他是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推掉陈炎才的委托。
在袁丽家楼下蹲守,却又没什么动作,不像是打击报复。
更像监视。
袁丽恐怕知道些什么,才会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他跟关灼送袁丽回家,是偶然中的偶然,但在有心人的眼里,恐怕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有人不希望袁丽跟他有所接触,所以这几张照片才会被送到俞剑波的手上,是提醒,也是警告。
陈炎才的案子没什么可说,几项罪名哪条也没冤了他。
袁丽可能掌握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是沈启南在看到照片,听到俞剑波问话之后的猜测。
这照片会被拍下来,送到俞剑波这里,只能是因为他的身份。
他是个刑辩律师,跟袁丽的接触会让有些人不安。
问题在于,这些人里面也包括俞剑波吗?
沈启南忽而直视着俞剑波的眼睛。
他不会分辨不出俞剑波的态度。陈炎才的案子,俞剑波是希望由他来做的。
沈启南拿出手机,解锁之后放在桌上。
俞剑波说:“什么意思?”
“我从来不删通话和聊天记录,罗瑞的妻子叫杨静,是我的同学,她是哪天来找的我,谁先谁后,都能找到记录。”
话说到这份上,俞剑波反而笑了,点了根烟:“你这脾气。”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复位,单拎出一个“卒”,一个“帅”。
“陈炎才就是个江湖草莽,不算什么,关键是站在他后面的人。这个袁丽,你不要再跟她接触了。”
见沈启南没有答话,俞剑波看他:“我会害你吗?”
片刻之后,俞剑波将那只文件袋交给沈启南。
“这里面是一个案子的材料,你先看一看,”俞剑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师徒两个上一次合作案子,已经是在好多年前了吧?专业上,处事上,我能教给你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这句话有言外之意。
没有学会的东西,或许不是因为不能教,而是因为不想学。
可能以前有过好几次,沈启南都听出了俞剑波的言外之意,他用自己的方式周旋或是回避,俞剑波察觉,从来不强求。
在俞剑波的那个时代,他走的是一条更野蛮,更漆黑的路,或者说,那时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要想取信于人,也只能踏上同一条路,没有人可以永远独善其身。
从沈启南站到某一个高度开始,他能够看到那个时代的残影。
它们掌握权力财富,潮起潮落,永不退场。
此刻俞剑波掌下的那个文件袋,就是一份邀请函,一张入场券。
立冬之后,小雪之前,短短一周时间下了数场雨,气温骤降。刺骨湿冷较往年只增不减,有人说,今年会是一个寒冬。
任婷一案成功立案,抓捕赵博文的过程中却出了些问题,竟让他给跑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启南的反应依旧很稳。
赵博文是生活在一个有将近两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不是藏匿在什么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他不可能永远躲着不露头,抓到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在任婷的工作室里,办案人员也有了新的发现。
任婷时常就住在画室之中,而在画室的几个隐秘角落,都有赵博文设置好的摄像头。
他一直在监视、控制任婷。
赵博文不满足于用扣留身份证件、在任婷的手机里安装追踪软件的方式来控制她,他要任婷一天二十四小时活在自己的监控之下。
办案人员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赵博文在任婷自杀之后删除的所有监控视频,其中一些拍到了赵博文对任婷拳脚相加的片段。
那一个个隐秘的摄像头,正像是一只只冰冷的眼睛。
二十多个小时过去,还没有抓到赵博文,任凯忧心如焚,不断给沈启南打电话想了解信息。
挂断电话,沈启南转身回到会议室,示意继续。
大半个团队都在这,但沈启南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会议室里非常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都是各自做着手里的事。
大显示屏连着刘律的电脑,看到沈启南入座,他没有片刻停顿,干练地说:“好,刚才我们说到,资金链断裂之后,当事人虽以公司和个人名义借款,但出借人多数与当事人存在朋友关系,将其定性为‘不特定的社会公众’,显然不妥。还有……”
这是大案,光是厘清所有投资人的资料和调查账目就要投入大量人手,团队中人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案卷数量庞大,但沈启南并没有改变亲自全部阅卷的习惯,一一看过,寻找辩护角度。
他思虑不停,短短数日,竟好似瘦了些许,脸颊轮廓更薄,五官因而留影更深。
刘得明梳理着前几日到外地调取的信息,沈启南垂眸听着,伸手去拿摆在会议桌中央的矿泉水。
他坐的位置靠前,沈启南略微探身,发觉自己对距离的判断有误。他没抬头,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身边坐着的孙嘉琳很有眼色,替他去拿水。
但有眼色的不止孙嘉琳。
在她的另一边,关灼几乎同时拿了一瓶水,但他将瓶盖旋开一半,握在手中,递给沈启南。
他的臂展很长,中间隔着一个孙嘉琳依旧轻松。
沈启南垂着眸,没看人,拧开了孙嘉琳为他拿来的水,低声说了句谢谢,随后就转过头,看向前方的大显示屏。
关灼的手悬在半空一瞬,收回来,将矿泉水放在自己手边。
一周时间过去,这才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启南。
上周周四晚上他们分开,第二天,沈启南没有来上班。
高伙不是时时都会在所里,大家习以为常,并没觉得哪里异样。
可关灼是沈启南的实习律师,刘涵请了长期病假,秘书要做的事情,大多也都是关灼在做。
所以他很清楚沈启南的日程安排,那一天他既没有会见也没有开庭。
他发去消息,沈启南回得简短,并无异样。
然而过了一个周末,关灼就接到要跟刘律一起去外地出差的消息。车票定在周一上午,他都不需要来所里,直接就出发了。
这样安排,有一点微妙。
布置工作时,关灼问了一句,沈启南只回答他,刘律经验丰富,跟着他去能学到很多东西。
三四日的调查走访,他们昨天下午才回到燕城。
关灼看向自己手边的矿泉水瓶,十指交叠,垂下了视线。
从走进这间会议室开始,沈启南跟他完全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关灼感觉得到,沈启南是在有意回避他。
会议结束,根据目前的成果和进度,一部分人手上被分配了新的工作。时间紧迫,加班是在所难免了。
沈启南合上电脑,起身点了下头,率先走出会议室。
大家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关灼将电脑送回自己的工位,那瓶已经拧开过的水被他带出来,一起放在桌上。
跟沈启南开会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几个年轻律师生怕自己哪个环节掉链子,个个精神紧绷,这时候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声商量着中午一起点哪家的外卖。
有人看过来:“关灼?”
关灼拿起手机,又从桌上抽出一只文件夹,笑了下:“你们先点,我之后再说。”
他走上刑事部那条长走廊,尽头转弯,就是沈启南的办公室。